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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桥流水 雷声碾过苍 ...

  •   雷声碾过苍穹的裂缝,像巨人抡着巨斧劈在天顶。血云是被战火烧透的棉絮,层层叠叠压在天地交界处,把本该透亮的天光染成浓稠的暗红色,风里飘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上古战场残留了千万年的余味。
      百丈金龙舒展着鎏金鳞爪,每一片龙鳞上都流淌着冷金色的光,在辽阔的穹顶间缓缓游弋时,扇动的龙翼掀起数丈高的罡风,刮得地面的碎石都跟着簌簌发抖。那双竖瞳里没有半分活物的温度,居高临下地扫过大地上奔逃的人影,仿佛这些哭嚎的生灵,不过是他掌沙盘中任他摆弄的草芥。
      婴儿的啼哭像被掐断的琴弦,混着人群奔逃的尖叫碎在风里,有人抱着烧得焦黑的粮袋瘫在地上,有人拽着亲人的手往山洞里跑,还有人对着天上的金龙跪下来,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能换一条生路。末世的窒息感从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攥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连风都带着临死前的颤栗。
      金龙垂眸,龙吻间翻涌起赤红色的灭世神火,那火刚冒出来,周围的空气就瞬间蒸腾起白雾,连悬在半空的雨滴都被烧得没了影。火浪像有生命的猛兽,顺着金龙的目光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千里沃土,茅草屋、石城墙、正在奔逃的人影,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就都化成了飞灰。震得山河颤栗的龙语滚过残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要怪便怪你们的帝皇狂妄僭越,蔑视神威,到了阴间去找他讨债吧!”
      最后一点人声被火浪吞没的时候,金龙甩了甩龙尾,转身钻进了血云深处,只留下满地焦黑的土地,连一粒完整的石子都找不到。
      这荒芜一守就是万载。
      霜雪落了又融,山脉裂了又合,直到西方那条沉睡了万年的大河,终于冲破冻土层的阻碍,带着清冽生机,漫过龟裂的大地,顺着万年前就被冲刷出来的古河道,一路向东流去。第一株狗尾草从焦黑的石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沉寂了万载的世界终于重新听见了心跳。
      最先回来的是候鸟,它们从南边温暖的岛屿飞过来,衔着草籽落在河畔,啄开湿润的泥土把种子埋进去;然后是野鹿和羚羊,它们踩着没蹄的青草,沿着河岸啃食刚长出来的嫩枝;最后出现在地平线的,是一队衣衫褴褛的行人。
      “爹爹,我们要往哪里去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父亲的背上,小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脸被黄沙吹得通红,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汉子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糙手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绣着“陈”字的族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向东边还飘着硝烟的方向,那里是他们世代居住的故土,可现在只剩下兵戈相撞的厮杀声,连炊烟都断了三个月。
      “去西方,去一个再也听不到兵戈声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落在身后每个陈家族人的耳朵里。数百号人背着仅存的行李,踩着东方的硝烟,穿过黄沙漫漫的戈壁,熬过三天三夜没有一滴水的绝境,渡过渡口浪涛翻涌的海峡,终于在太阳第三次升到头顶的时候,踏上了这片刚抽出生机的荒芜大陆。
      最先开垦的是河畔的荒地,男人们砍来河边的梧桐木搭起房子,女人们把带来的稻种撒进翻松的泥土里,老人坐在新搭的木棚下,给围在身边的孩子讲东方故土的故事。他们说以前的故土有连起来能绕大地三圈的城墙,有能跑马的宽敞街道,还有每年正月十五挂满整条街的红灯笼。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可等他们长大一点,能跟着大人去林里打猎的时候,那些关于故土的记忆,就慢慢被田里金黄的稻穗、河里肥美的大鱼给磨淡了。
      几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十座炊烟袅袅的小镇沿着河畔星罗棋布,十万生灵在田垄间、渔歌里繁衍生息,曾经刻在族谱第一页“重返故土”的祖训,被后来的人翻了又翻,纸页都磨起了毛,却再也没人提过要往东边走。毕竟哪里的日子都比不上现在安稳,男耕女织,夜不闭户,连村口的黄狗都每天趴在太阳底下打盹,不用再听见兵戈碰撞的声响。
      陈煜临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他是陈家这一辈最能闯祸的小子,七岁就敢爬镇上最高的老槐树掏鸟窝,八岁敢跟着猎户去后山打野兔,九岁就摸去邓伯的鱼塘里偷摸钓了半桶鲫鱼,回来被他爹追着打了三条街,最后还是爬到老槐树上躲了半宿,才躲过了一顿揍。
      “临哥!快下来!”
      陈黎的声音带着急意飘向老槐树,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裙子,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带系着,站在槐树下仰着脖子喊,小脸憋得通红。枝桠上陈煜临正枕着胳膊打盹,粗布短褂往上掀了点,露出腰间晒得黝黑的皮肤,鼻尖还沾着半片槐花瓣,呼噜打得比河边的吃草的牛还响,半点反应都无。
      陈黎气得跺了跺脚,绣着小野花的布鞋在泥地上印出个浅坑,她伸手晃了晃粗壮的树干,树上的槐花簌簌往下落,落得她满头都是,可树上的人还是睡得死沉。
      “我告诉爸妈去,前几天老母鸡不下蛋都是你搞的鬼!”
      这句话刚喊完,陈煜临的眼缝瞬间掀开一条缝,他往下瞅了一眼,看见陈黎转身就往自家田地方向走,吓得一骨碌想站起来,脚腕却被伸出来的细枝勾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砸进了树下的软土里,半个屁股都陷了进去,震得地上的槐花落了满头,连嘴里都塞了两片花瓣。
      “哎哎哎别去啊黎妹!我下来了!我这就下来!”
      他吐掉嘴里的花瓣,揉着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刚伸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看见陈黎已经举着从路边捡的手腕粗的木棍,气鼓鼓地冲了过来。陈煜临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往河边窜,跑得比被猎狗追的兔子还快。
      这会儿河边正围了一圈人,个个都屏着气,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人群最中间站着邓旻,他鬓角已经泛了白,可身板挺得比河边的梧桐树还直,光着的胳膊上盘着精壮的肌肉,看着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结实。这位可是小镇上人人尊称的邓伯,钓鱼的本事全镇第一,三年前那个下暴雨的晚上,他在河边守了三个时辰,硬生生扛了条两百斤的巨鱼回家,全镇的人都凑去他家看热闹,那巨鱼的骨头做的夹子,至今还锁在他家地下室的木柜里,是整个小镇都传了十几年的传奇。
      今天他手里攥着的是根用老梧桐树干做的鱼竿,粗得跟小孩的胳膊似的,此刻那竿子正剧烈地弓起,弯得几乎成了满月,鱼线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响,水面上翻涌着半人高的浪涛,显然水下的东西个头不小。
      “要成了!”旁边围观的人连自己的鱼竿都忘了扶,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有人攥着拳头,手心都出了汗。
      邓旻额角的青筋绷起,他瞅准水下力道泄劲的瞬间,暴喝一声把鱼竿斜斜抡起,脚下蹬着河边的石头,像扎根似的稳。指节攥得泛白,他和水下的巨物僵持了足足两分钟,周围的欢呼声已经快要溢出来,有人已经开始拍着手喊“邓伯厉害”。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远处飘过来:“邓伯小心!”
      邓旻刚分神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一道风风火火的影子从他身后窜过来,后面还跟着举着木棍追的陈黎,那小子跑得太快,胳膊肘不小心扫到了他的鱼竿。邓旻手忙脚乱地想把鱼竿往回拽,腕子却猛地被一股巨力扯住,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了肩膀,整个人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咕噜噜”两口河水呛进喉咙,邓旻冒出头的时候,额前的白发都贴在了脸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往水面上一看,只剩下一串远去的涟漪,那钓了三个时辰的巨鱼早就没了影,连鱼竿都被拖出去了十来丈远。
      他再往陈煜临跑的方向看,气得吹胡子瞪眼,踩着水就往岸上冲,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陈煜临你个臭小子!老夫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邓伯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改日我给你送十斤我家刚酿的米酒赔罪!”陈煜临嘴上讨饶,两条腿倒腾得比野兔还快,风把他的喊声飘出去老远,人已经窜出去了几十步。
      小镇藏书馆门口,白胡子的陈老馆主正摇着蒲扇躺在竹椅上打盹,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泡好的凉茶,还有半碟刚晒好的南瓜子。他今年已经八十多了,是整个小镇年纪最大的老人,据说年轻的时候还去过东边的边境,见过真正的兵戈战场。
      他抬眼就看见远处闹哄哄的三个人影,打头的陈煜临跑得头发都飞了起来,后面跟着气冲冲的邓伯和陈黎,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陈老馆主把蒲扇往小桌上一扔,脚下生风,速度快得跟个小伙子似的,直朝陈煜临冲过去:“臭小子又闯祸,今天看你往哪跑!”
      陈煜临跑着跑着,听见身后邓伯和陈黎的脚步声远了,正得意地回头喊“邓伯,黎妹,我先回家吃饭啦。”。
      转头就看见一道白影撞过来,胸口像被巨石砸中,整个人没反应过来,就直直飞出去八丈远,摔在路边的草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直冒金星。
      “哎哟我的腰!”
      他刚挣扎着想爬起来,就被追上来的陈黎按住,邓伯摸出腰上别着的麻绳,三两下就把他的手捆得结结实实。陈老馆主捋着白胡子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让你小子天天闯祸,今天终于栽了吧?”
      夕阳把橘红色的暮光铺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人家都升起了炊烟,菜香飘得满街都是。扛着锄头往家走的陈栗夫妇,老远就看见自家宝贝儿子被捆在门前的老槐树上,脑袋耷拉着,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妹妹陈黎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棍。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就说这小子今天跑不掉,陈老伯亲自出手,他哪有地方窜。”陈栗把锄头换了个肩,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往常这小子闯了祸,总能踩着点翻后墙跑掉,每次都留陈黎回家告状,气得他们夫妻俩没办法,没想到今天居然被逮了个正着。
      他媳妇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还笑,往常哪次闯祸,不是他把妹妹的棍子抢了,自己溜得没影?上次他把张猎户家的猎弓弄坏了,还是我拎着半只羊去赔的罪。”
      “让他吃点教训也好,省得天天上树下河闯祸,昨天还摸去王阿婆的菜园子偷摘黄瓜,被王阿婆追了半条街。”陈栗走到树底下,伸手戳了戳陈煜临的额头,“小子,知道错了没?”
      陈煜临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喊:“爹我知道错了,你先给我松绑呗,我胳膊都麻了。”
      “别贫了,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磕破。”媳妇赶紧上前,伸手给陈煜临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衣服,看见他胳膊上蹭破了点皮,有点心疼,“你看这胳膊都蹭破了,赶紧松绑,回去擦点药。”
      “皮糙肉厚的,摔一下能有什么事。”陈栗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给儿子解了绳子,刚解开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拎两坛咱自家酿的米酒,跟我去邓伯家赔罪去,你今天搅黄了邓伯钓了三个时辰的大鱼,他现在还气着呢。”
      陈煜临一听脸都垮了:“啊?爹,我怕邓伯一看见我,直接抄起扫帚追我半条街啊!”
      “那也是你活该。”陈黎这时候醒了,举着木棍晃了晃,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偷拿鸡蛋换弹弓,还把邓伯的鱼弄跑了,就得让邓伯教训教训你。”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隔壁人家蒸麦饼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树上的槐花飘下来,落在陈煜临的头发上。他抬头望了望西边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又看了看笑盈盈的爹娘,还有气鼓鼓的妹妹,突然觉得就算明天被邓伯骂一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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