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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梅府赴险 顾慕白厉声 ...

  •   天边一抹浅淡的鱼肚白,顺着上海滩连绵的屋脊缓缓铺展,漫过纵横交错的幽深弄堂、沿街错落的街巷楼阁,终于撕碎了盘踞整夜的浓黑夜色。长达一夜的对峙、追查与博弈落下帷幕,沉沉长夜尽数退场,可笼罩在城西整片地界上空的阴霾,却半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凝重压抑。
      巡捕房办公室内,彻夜燃点的油灯残焰摇曳将熄,昏黄火光日渐微弱。清亮的天光顺着木质窗棂的细密缝隙淌入室内,冲淡了满室昏暗,照亮了堆叠如山的案卷与密档。白宛连夜奔走老报馆,赶在破晓之前赶回巡捕房,将那张从报馆尘封档案缝隙中寻得的私密纸条平整铺在实木桌面上,同时将通宵誊抄、核对完整的宣统三年旧报笔录、市井记载一一铺开,纸页整齐,字迹清晰,尽数是她连夜梳理的关键线索。
      顾慕白与陆斯年双双俯身,目光落于纸面之上,原本喧闹的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晨起的风声浅浅掠过,衬得室内氛围愈发凝重。
      经过一夜休养处理,顾慕白右臂的伤口已然重新包扎妥当,外层纱布干净整洁,彻底止住了外渗的血色。只是创口撕裂的伤势过重,每一次抬臂、抬手,依旧牵扯皮肉,传来一阵钝重绵长的痛感,久久不散。他指尖轻轻抚过纸条上工整的字迹,那一行“明日午时,梅家公馆,我只信你们三人”格外醒目,眉眼骤然紧锁,神色沉凝如水。
      “是梅叙白主动邀约。”陆斯年指尖轻轻摩挲着干燥的纸边,目光深邃沉静,字字审慎,“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梅家公馆,早已不是单纯的旧居故地。那里是他所有执念的归宿,是他蛰伏二十年的巢穴,更是孟先生地下势力重点盯防、布控监视的核心区域。我们午时赴约,等同于主动踏入一座四面埋伏、杀机暗藏的封闭牢笼。”
      “他早已没有别的退路。”白宛指尖轻轻按住那两页泛黄旧闻的誊抄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通透,“如今全城戒严、水陆封堵,巡捕房的搜捕大网覆盖整座上海滩,他无处藏身、无处落脚。与此同时,孟先生的暗线死士遍布街巷,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灭口除患。偌大上海,能让他安心驻足、愿意倾诉真相、尚且留存一丝信任的地方,唯有这座承载他满门血泪的梅家故宅。这里是他的根,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道理清晰通透,可摆在三人面前的,依旧是无解的两难困局。
      倘若调动大批巡捕、声势浩大地围堵梅家公馆,戒备森严的阵仗必然瞬间走漏风声。生性警惕、谨小慎微的梅叙白定会察觉异常、彻底隐匿,他们唯一能近距离接触梅叙白、深挖孟先生罪证、揭开二十年旧案真相的绝佳机会,将彻底作废。可若是三人孤身赴约、不带一兵一卒,公馆内外大概率早已被孟先生的暗势力布下天罗地网,暗藏无数杀手死士,届时三人深陷重围、孤立无援,便是必死之局。
      顾慕白缓缓直起身形,迈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天色渐亮、缓缓苏醒的上海滩街市。晨光柔和洒落,沿街商铺次第开门,行人车马渐多,看似繁华安稳、烟火寻常,一派太平盛景。可只有身处棋局中心的他们才清楚,这片繁华地表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底层人命轻如草芥,权势与黑暗足以掩盖所有罪孽与真相。
      短暂沉吟过后,他转过身,语气沉稳笃定,敲定最终方案:“不能动用大队人马。一旦声势过大,只会逼走梅叙白,同时让暗处的势力彻底销毁所有残存痕迹,永无查证之机。但我们也绝不能毫无防备、以身涉险。”
      他压低声音,快速排布部署,筛选出数名资历深厚、品性可靠,且经过多番核查、绝对没有被黑市势力收买渗透的老巡捕。命众人尽数换下制服,身着寻常便衣,以路人、摊贩、闲客的身份分散潜伏,错落布控在梅家公馆外围的所有街巷、路口、死角。众人只负责远距离监视、暗中戒备、随时接应,若无明确信号、无突发险情,绝不贸然现身、绝不惊动局中之人。一旦公馆内部传出枪响、打斗动静,便即刻合围突进,支援入局。
      “我们三人单独入内赴约。”顾慕白抬手扣上桌角的深色礼帽,动作利落沉稳,腰间配枪早已反复检查、枪弹上膛、随时可击发,“此行一是赴梅叙白之约,听他亲口供述二十年旧案的全部真相、揪出孟先生的真实身份;二是伺机观察局势,辨明虚实。我们必须警惕,这场看似真诚的午时邀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孟先生设下的死局,借梅叙白之名,诱我们三人孤身入局,一举围剿、彻底灭口。”
      一语落地,室内凝滞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
      局势双向凶险,两种致命可能同时并存。梅叙白或许是走投无路,真心想要托付真相、揭发幕后黑手,借巡捕之手了结二十年恩怨;亦或者,他早已被暗处势力胁迫控制,这场午时之约,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他们三人的绝杀陷阱。人心难测,棋局迷局,无人能提前预判结局。
      陆斯年从容将勘察手套、放大镜、空白证物袋尽数收入随身布包,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坚定锋芒:“虚实真假,悬念困局,待到午时自会揭晓。无论前路是生路还是死局,这一趟,我们必须去。”
      时针缓缓游走,光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爬升,高悬租界上空。正午的日光并不算炽烈耀眼,反倒泛着一层惨白的冷光,毫无暖意,静静笼罩整座城西老宅区,落在梅家公馆斑驳厚重的朱漆大门之上。
      昔日华贵威严的公馆大门早已锈蚀斑驳,老旧铜环蒙着厚厚一层岁月尘埃,黯淡无光。高墙之内,荒草疯长、枯枝遍地,厚厚的落叶层层堆叠,风过之处簌簌作响,满眼皆是荒芜萧索。二十年前煊赫沪上、门庭若市的梅府豪门,历经二十年风雨摧残、血色尘封,如今徒剩一具空荡荡的残破躯壳,藏尽血泪与秘辛。
      公馆外围的纵横街巷之中,一众便衣巡捕早已按照部署分散就位,隐匿在各个角落。有人装作沿街摆摊的小贩,有人化作闲散踱步的路人,有人藏身巷弄阴影,目光不动声色、全方位笼罩公馆的大门、侧门、后巷、院墙等所有出入口,戒备森严、蓄势待发。
      顾慕白、陆斯年、白宛三人并肩缓步,行至梅家公馆正门之前。周遭静谧得诡异,无虫鸣、无风声、无市井喧嚣,整片天地仿佛骤然静默,万物敛息,尽数蛰伏,无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局。
      陆斯年抬手,轻轻抵住老旧门板,缓缓发力。
      年久失修的木门承受力道,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吱呀”声响,划破正午的死寂,门板缓缓向内敞开,露出幽深荒芜的庭院内里。满地枯黄落叶被穿堂风卷起,在空中轻轻打旋、缓缓飘落,满目萧瑟荒凉。视野所及之处,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死寂沉沉。
      “梅叙白。”顾慕白声音沉稳不高,穿透空旷寂寥的庭院,顺着回廊梁柱层层回荡,直达宅子深处,“我们三人,如约而至。”
      清冷的回声在空宅里反复震荡、层层叠加,最终缓缓消散,院中依旧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应答,无人现身回应。
      三人默契对视一眼,神色愈发警惕,脚步轻缓落地,顺着布满落叶的青石甬道,小心翼翼向内院主楼靠近。主楼厅堂的木门半敞,昏暗幽暗的光线从屋内缓缓流淌而出,漆黑的厅堂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俯瞰着闯入此地的三人。
      刚刚踏入厅堂门槛之外,西侧厢房的幽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脆响。
      声响细微短促,绝非枪栓开合的动静,更像是锋利刀刃轻擦老旧木柱的细碎摩擦声,克制又隐秘,藏在风声余韵之中,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
      顾慕白神色骤凛,右手瞬间精准搭在腰间枪柄之上,身形微微侧倾,不动声色护住身侧二人,姿态戒备、攻守兼备。陆斯年脚步一错,顺势退至廊柱后侧,借墙体遮挡身形,目光锐利如炬,飞速扫过厢房、楼阁、屋檐、窗洞等所有可供藏匿人影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白宛五指收紧,攥紧袖中的记事本与钢笔,脊背绷得笔直,心神高度紧绷,全身感官尽数打开,紧盯周遭动静。
      暗处早已藏人,杀机潜伏四周,可隐匿的身影始终蛰伏不出,刻意隐忍,静待最佳绝杀时机。
      就在氛围紧绷到极致的瞬间,主楼厅堂正中央,一道清瘦孤峭的人影,缓缓从幽暗光影之中走出。
      是梅叙白。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多处撕裂破损,肩头的创口经过一夜奔波、拉扯、隐忍,再度开裂,大片暗红血迹浸透布料,顺着肩头衣料缓缓向下晕染,触目惊心。他面色灰白如纸,近乎透明,唇色惨淡,身形单薄摇晃,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孱弱,仿佛风一吹便会轰然倒地,满身皆是透支殆尽的气力与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右手轻握一柄短刃,刀刃低垂,刀尖朝向地面,始终平稳垂落,没有半分抬刃相向、敌意对峙的姿态。那双沉淀着二十年沧桑与恨意的眼眸,静静落在三人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微弱的期许。
      “你们真的敢来。”梅叙白嗓音沙哑干涩,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字句低沉无力,“我本以为,你们会带着大队巡捕围堵此处,不问缘由,当场将我捉拿归案。”
      “我们此行,不止是为捉拿一名复仇的凶犯。”顾慕白语气沉定肃穆,目光直视对方,坦荡坚定,“我们要的是二十年前梅家灭门案完整、真实的答案。隐藏在幕后的孟先生,究竟是谁,如今身在何处,势力根基如何。我们要全部真相。”
      梅叙白单薄的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恨意与挣扎交织,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吐露所有被尘封二十年的隐秘真相,道出那个操控全局的幕后黑手之名。
      可就在真相即将大白的刹那,致命变故骤然爆发!
      公馆主楼高处的屋瓦之上,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细碎的碎裂脆响!数道通体黑衣、面罩遮脸的人影,自两侧高墙飞掠跃落,身姿迅捷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顶尖死士。众人黑衣裹身、隐匿身形,手中短刃寒光凛冽、锋芒刺目,杀气滔天,根本不给梅叙白吐露半个字真相的机会,落地之后便径直朝着厅堂方向迅猛冲杀而来。
      孟先生的暗线杀手,早已提前潜伏布控于此。
      这场看似真诚的午时之约,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暗处势力早已洞悉一切,布下绝杀死局,意图在此地彻底灭口梅叙白,斩断所有旧案线索,同时将顾慕白、陆斯年、白宛三人,一并埋葬在这座罪孽深重的梅家旧宅之中,让二十年的黑暗秘密永远尘封。
      梅叙白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彻骨寒意,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半步,手中短刃瞬间横挡身前,身姿紧绷,进入戒备御敌姿态。
      “小心!”
      顾慕白厉声暴喝,话音未落,右手猛地拔枪上膛!
      砰——!
      清脆凌厉的枪声骤然撕裂梅家公馆正午的死寂,响彻整座荒芜庭院。
      公馆外围潜伏待命的便衣巡捕听见枪响,知晓局中突发险情,不再等候指令,尽数拔枪出鞘,全速朝着公馆大门狂奔突进、驰援入局。
      沉寂荒芜二十年的梅家故宅,在这一刻彻底被战火撕碎。刀光凛冽、枪声刺耳、拳脚碰撞、厉声喝喊交织成团,杀机四起、乱象丛生。
      横跨二十年的血海沉冤尚未昭雪,掩埋岁月的终极真相尚未出口,一场生死厮杀,已然轰然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梅府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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