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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未尽阑 陆斯年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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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支道的尽头,那一缕来自外界的天光,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
裹挟着黄浦江咸腥潮气的夜风顺着管道豁口倒灌而入,将地道内淤积已久、浑浊闷臭的水汽缓缓吹散。地下积水已经漫至小腿肚,冰冷刺骨的污水长时间浸泡之下,每个人的裤管沉重下坠,浑身上下都沾满淤泥。顾慕白的面色白得近乎毫无血色,方才一连串奔跑、开枪的剧烈动作,让肩头伤口的纱布彻底被血水浸透,暗红的血渍顺着衣袖的边缘缓缓洇渗出来。他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硬撑,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已经倚靠在陆斯年的臂弯之上。
王贵生走在队伍最前方,刻意放轻脚步,将手电筒调至最微弱的亮度,仅余下一点微光,勉强照清脚下遍布碎石的路面。越是靠近出口,所有人的心弦绷得越紧。没有人能够笃定,老鬼不会提前布置人手守在栈桥出口,等候他们自投罗网。
通道的出口并非规整的井口,而是经年被江水侵蚀冲刷形成的半人高豁口,豁口之外,便是码头南侧早已荒废的货运栈桥。这座栈桥早已废弃多年,桥面木板大半腐朽开裂,多处支架倾颓歪斜,摇摇欲坠地横亘在滔滔黄浦江之上。外面依旧是倾盆如注的暴雨,茫茫雨幕笼罩四野,江面翻涌着漆黑浑浊的浪头,江水一遍又一遍狠狠撞击栈桥木桩,溅起一阵阵冰冷的水花。
王贵生微微探出脑袋,借着雨夜昏暗的光线,谨慎扫视四周整片区域。
滂沱雨夜之中,整座栈桥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远处码头主区灯火摇曳晃动,喧嚣的叫喊与尖锐哨声穿透重重雨雾遥遥飘来。老鬼的人手依旧被塌方封堵的地下通道困住,尚且来不及绕路赶到此处布防。
“外面眼下暂时安全。” 王贵生压着声音,侧身从豁口钻了出去。
陆斯年半扶半架着顾慕白,紧随其后踏出地下管道,白宛跟在队伍最后。
刚一离开密闭的地道,冰冷的暴雨便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冰冷的雨珠打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顾慕白双脚踩上栈桥腐朽的木板,老旧木料立刻发出 “咯吱” 一声不堪负重的哀鸣。他身子猛地一晃,膝盖发软,险些直直跪倒在桥面。肩膀撕裂般的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陆斯年立刻用尽全力将他牢牢架住,扶着他靠向栈桥侧边锈蚀斑驳的铁栏杆暂且喘息。冰冷的雨水冲刷过顾慕白的脸颊,混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滴落。
“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 陆斯年眉头紧紧拧起,伸手掀开顾慕白肩头被血水浸透的雨衣边角。层层纱布已经被鲜血泡透,旧伤已然崩裂,血肉模糊。“再继续耽搁拖延,伤口一旦感染,是要出人命的。”
白宛环顾周遭环境。这座废弃栈桥孤零零向江面延伸,通往陆地的通路狭窄逼仄,是一处十足的死地。只要老鬼调遣人马封锁栈桥的首尾两端,四人便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奔流不息、凶险莫测的黄浦江。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撤离栈桥。” 白宛语气焦灼,“只是不知道李副队长带领佯攻的巡捕,如今是什么境况。”
王贵生快步冲向栈桥连接陆地的一端,探出头向着后方雨幕之中张望。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束束刺眼的手电强光骤然自沉沉雨雾深处亮起。
十几道惨白的光柱穿透漫天雨帘,齐刷刷锁定栈桥之上的四人。
老鬼终究还是赶来了。
他没有浪费人手清理地下通道塌方的碎石,而是直接抽调大批打手绕远驱车疾驰,抢先一步赶到南侧栈桥出口堵截。一众码头打手手持手电,棍棒紧握在手中,不少人腰间还别着□□,正一步步向着栈桥缓缓逼近,彻底封死了通往岸边唯一的退路。
老鬼站在人群最前方,雨夜之中脸色阴沉可怖,冰冷雨水顺着下颌的胡须不断淌落。今夜精心布下天罗地网,猎物却数次从掌心逃脱,他心底积压的怒火已经抵达顶点。
“跑?我看你们还能逃往何处。” 老鬼的声音穿透哗哗不绝的雨声,清晰传到栈桥之上,“退路已经尽数封死,身后就是滚滚黄浦江,今天你们,插翅也难飞。”
十几名打手步步向前压迫,腐朽的栈桥木板被沉重靴底踩踏,持续发出令人心底发紧的咯吱声响。
顾慕白强撑着阵阵眩晕的头脑,左手迅速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只是受伤带来的无力,让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已经很难做到稳定瞄准。陆斯年挺身挡在顾慕白与白宛身前,目光飞快扫过周遭环境,飞速权衡着眼下所有求生的出路。
向后退,便是水流湍急的黄浦江,雨夜江水汹涌,贸然跳江九死一生;向前冲,直面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打手,硬碰硬绝无胜算。
王贵生握紧手中那根早已磕碰出无数凹痕的铁撬棍,站在最前沿,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缠斗的准备。
“老鬼,安德森收受贿赂,深度参与鸦片走私,账本人证一应俱全,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逍遥法外?” 陆斯年抬高声调,雨声消弭掉一部分音量,却依旧字字铿锵,“就算你今夜把我们尽数灭口,李副队长率领巡捕就在码头外围,你手下这批人马,不可能将所有人全部铲除。真相终有一日会公之于众。”
老鬼放声冷笑,眼底是不计后果的疯狂:“真相?在这片码头,手里的银元与枪械,就是真相。李副队长手下那点便装巡捕,早已被我另一拨人手死死缠住。今夜你们四个殒命于此,尸体抛入江中,不消几日,便会被潮水卷得无影无踪。账本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除掉王贵生这个唯一人证,那几张纸,毫无半点效力。”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完整人员名单,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发力,作势就要将它撕得粉碎。
“这份名单记录着所有和安德森勾结的商号掌柜、码头管事。只要它化为碎片,整条线索便就此彻底断绝。” 老鬼嘴角勾起一道阴狠的弧度,“陆公子,纵使你费尽心力,又能改变什么。”
“你不敢撕。” 陆斯年目光锐利,高声喝止他的动作,“你可以毁掉完整的名单,却销毁不掉我在地窖排水孔找到的那一块残片。”
说罢,陆斯年伸手探入内袋,取出那一块沾过淤泥的油纸残片,迎着雨夜微弱的光亮高高举起。残片之上,数个人名的字迹清晰可辨。
老鬼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万万没有料到,地窖之内,还遗留了名单的碎片。先前在地窖审问二人,满心只想逼问出顾慕白的藏身地点,竟完全忽略了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的排水小孔。
“区区一小块残片,又能够证明什么!” 老鬼色厉内荏地厉声大吼,眼底却已经泄露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残片之上留有安德森亲笔签字的缩写。” 陆斯年冷静拆解,“只要将残片连同账本一并递交给租界总署,再加上王贵生这位亲历人证,完全足够正式立案启动调查。一旦安德森自身难保,你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整条走私链条,都会被连根拔起。”
老鬼脸上的狂妄一点点消散。他心中十分清楚,陆斯年所言句句属实。
今夜全盘计划,便是夺取名单、抓捕王贵生,抹除全部人证物证。可如今关键人证就站在栈桥之上,证据依旧握在对手手中。就算将四人尽数杀害,倘若那一块名单残片早已被复制、转交出去,所有谋划依旧会全盘落空。
暴雨越下越大,呼啸江风卷过,吹得栈桥锈蚀栏杆嗡嗡震颤。双方隔着十余米的桥面遥遥对峙,气氛紧绷到极致,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爆发一场流血厮杀。
白宛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贴身之处还藏着一台微型袖珍相机,是记者外出采访随身必备的物件。先前在地窖遭受搜身,打手只搜查了外衣口袋,这台相机缝在内衬夹层之中,侥幸躲过搜查。她的手指悄悄探向衣襟内侧,指尖触碰到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老鬼,你不过是替安德森卖命。” 顾慕白大口喘着粗气,强压住肩膀翻涌的剧痛,继续开口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一旦事情败露,安德森第一时间便会把你推出去充当替罪羔羊。鸦片流毒上海滩,无数家庭因此家破人亡,就算你捞到再多银元,夜里当真能够高枕无忧?”
“少同我讲这些大道理!” 老鬼厉声咆哮,内心的焦躁不断发酵,“全部给我上!活的死的都可以,务必把那一块残片抢回来!”
一声令下,打手们呼喊着冲上栈桥。
本就腐朽的木板承受多人冲撞踩踏,不断传出危险的断裂声响。王贵生抡起铁撬棍迎上前,和冲在最前方的两名打手缠斗在一起,金属碰撞的闷响在雨夜里接连响起。顾慕白左手举枪,勉强瞄准,向着地面空处鸣枪示警。枪响在江畔骤然炸开,可这群打手受金钱胁迫,并无半分退缩,依旧蜂拥向前。
栈桥桥面狭窄,根本没有迂回躲闪的余地。
一名打手绕开缠斗的王贵生,直扑陆斯年,目标就是他手中的名单残片。陆斯年侧身闪避,脚下木板湿滑,身体猛地一晃,险些踏出栏杆之外,半边身子悬在高空,脚下便是滚滚翻涌的黄浦江水。
趁着场面混乱,白宛背靠栏杆,飞快拆开衬衣夹层取出微型相机。借着远处码头灯火的微弱光晕,双手快速调试,对准老鬼与一众行凶的打手,接连按下快门。一张张底片,将这场罪案现场完整记录留存。
可这个举动,还是被老鬼看在眼里。
“那个女人手里有相机!夺过来!胶片绝对不能留!” 老鬼怒吼出声。
两名打手立刻调转方向,径直扑向白宛。白宛慌忙向后退却,脚下恰好踩到一块早已腐空松动的木板。
“咔嚓 ——”
木板瞬间碎裂塌陷。白宛身形一倾,半个身子直接悬空,仅有一只手死死扒住栈桥栏杆的边缘,另一只手还紧紧攥住那台相机,整个人悬吊在江面之上。冰冷汹涌的江水就在身下数尺,翻滚的浪涛随时都有可能将人卷走。
“白记者!” 陆斯年心头一紧,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其余打手抓住陆斯年分神的契机,再度扑来,一心抢夺那份残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远处江边公路之上,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汽车引擎轰鸣。数道刺目车灯撕裂厚重雨幕,朝着栈桥飞速疾驰而来,清亮尖锐的巡捕哨声随之响起。
是李副队长!
他并没有被对手彻底牵制,听见栈桥方向传来枪响,当即挣脱纠缠,率领余下的便装巡捕火速赶来支援。三辆汽车猛地刹停在栈桥岸边,车门尽数打开,二十余名便装巡捕掏出手枪,迅速下车构筑起一道严密防线。
“巡捕房办案!全部放下武器,不许乱动!”
洪亮的喝止穿透滂沱大雨。
局势一瞬间彻底反转。
老鬼手下的打手本就心神动摇,眼见大批巡捕赶到,不少人进攻的动作骤然停滞。大多底层打手不过是为钱财卖命,并不愿意公然和巡捕发生正面冲突。
老鬼脸色铁青,转头回望,退路已经被巡捕完全封死。前方是持枪的巡捕,身后是绝境栈桥。
王贵生抓住时机,一撬棍逼退身前敌人,快步冲到栈桥边缘,伸手协同陆斯年,合力将悬在江面的白宛拽回桥面。白宛浑身湿透,手臂被粗糙栏杆磨出大片擦伤,掌心却依旧牢牢护住那台相机,机身完好无损。
“老鬼,放弃抵抗。” 顾慕白往前踏出一步,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流淌,左手持枪对准老鬼,“你已经被团团包围。”
大批巡捕快步冲上栈桥,步步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打手们面面相觑,接二连三丢掉手中棍棒,举手投降。转瞬之间,方才气焰嚣张的队伍便土崩瓦解。
场中,只剩下老鬼孤身伫立原地。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份完整的油纸名单,又望向陆斯年手中的残片,再看看四周尽数投降的手下,眼底盛满不甘。筹谋许久,眼看就要抹平整件走私大案,最终却落得功亏一篑。
暴雨依旧敲打着栈桥,江风呼啸不止。
老鬼猛然转身,向着栈桥外侧倾斜断裂的缺口狂奔,打算纵身跃入黄浦江,借着湍急江水逃出生天。
“拦住他!” 李副队长大喝。
距离最近的两名巡捕立刻上前拦截。老鬼拼死挣扎,一把推开巡捕,纵身向着江面跃去。可起跳的瞬间,脚下腐朽的木板彻底崩碎,他的脚踝被翘起的尖锐木刺狠狠勾住。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他没能落入江水,反倒倒挂悬吊在栈桥外侧,一只脚卡在木板缝隙之中,身体悬于汹涌江面之上,飞溅的浪花一遍又一遍拍打在他的身上。几名巡捕快步上前,合力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拖拽回栈桥甲板,当即铐上镣铐。
这场发生在雨夜码头的恶斗,终于落下帷幕。
……
码头外围,漫天雨势缓缓减弱。
栈桥之上灯火摇曳,巡捕们忙着收缴棍棒短刀,清点被俘的打手,将一众犯人分批押上汽车。王贵生把完整名单、陆斯年保管的残片,连同白宛相机记录现场的底片,一并交到李副队长手中。
“完整名单、残片、现场底片,再加上人证王贵生,全套证据齐全,完全可以递交租界总署,正式弹劾安德森。” 李副队长翻阅着油纸名单,神色凝重,“我即刻安排人手,将全部物证妥善封存,连夜送往总署。”
话音刚落,顾慕白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脚步踉跄向后退去。陆斯年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他扶住。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浸透整件外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先送他前往医院救治。” 陆斯年沉声说道。
白宛身上遍布擦伤磕碰,精神却依旧亢奋。她轻轻摩挲手中的相机,今夜记录下的一切,将会成为轰动整个上海滩的重磅新闻。民国十四年的上海,鸦片流毒市井百姓,租界官员勾结□□牟取暴利,这一桩案子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前路依旧荆棘丛生。
“安德森那边后续如何处置?” 白宛开口问道。
“证据递交之后,总署便会连夜传唤安德森接受讯问。” 李副队长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只是他根基深厚,租界内部还有不少与其交好的势力,后续审讯与定罪,免不了还要经历一番拉扯博弈。”
陆斯年抬眼望向雨雾笼罩的江面,神色沉静淡然。
今夜,他们九死一生,赢得了这一场较量。可这座繁华又腐朽的十里洋场,黑暗并不会就此彻底消散。码头鸦片案暂告一段落,还有更多诡秘莫测的罪案,依旧潜藏在城市的街巷、弄堂与租界的阴影之中,等待着被揭开真相。
数辆汽车缓缓驶离废弃栈桥,向着城内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雨幕笼罩下的大上海,万家灯火次第明灭,繁华表象之下,依旧藏着无数鬼影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