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渡》三玥卿卿

1、第 1 章 稚女入府，

　　暮春时节，暖风拂过京城街巷，吹得岳府朱红大门前的梧桐枝桠轻摇。这座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府邸，气派得令人心生敬畏。
　　朱红大门高耸巍峨，门楣上悬挂着烫金匾额，字迹遒劲有力，门口两尊石狮子昂首挺胸，眉目威严，无声地彰显着朱门大户的尊崇与体面。
　　岳府大门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站着，那便是幼云。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懵懂的眼神望着那扇朱红大门，脚下像灌了铅一般。
　　这扇门后，便是她从今往后要安身立命的地方。
　　领路的婆子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她才勉强定了定神。
　　幼云今年刚满八岁，眉眼清秀，浅麦色的皮肤衬得那双发亮的眼睛愈发灵动。
　　她出身农户家，爹娘皆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只是这年春荒，地里颗粒无收，家中实在揭不开锅。看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幼云，爹娘咬着牙，托人将她送进了京城的岳府做丫鬟，只求能让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来送她的是村口的王嬷嬷，临别时，王嬷嬷蹲下来，粗糙的手抚了抚她的头。
　　“幼云，到了岳府，少说话多做事，听主子的话。莫要任性，这样才能活下去，知道吗？”
　　幼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记得爹娘在村口送她时，娘转过身抹眼泪的模样，也记得爹一声不吭，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爹娘的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无奈。
　　领路的婆子姓刘，是府中管事嬷嬷的远房亲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瞪幼云一眼：
　　“快点走，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给夫人回话，仔细你的皮！”
　　听到这话，幼云吓得赶紧加快脚步，粗布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只盯着刘嬷嬷的脚后跟，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嬷嬷带着幼云来到静姝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布丫鬟服的小姑娘见刘嬷嬷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刘嬷嬷。”
　　刘嬷嬷微微点头：“夫人在里面吗？我把新送来的丫鬟带来了。”
　　“回嬷嬷，夫人在正厅坐着呢。”其中一个丫鬟连忙回话，侧身让出道路，“嬷嬷请进，我这就去通报。”
　　刘嬷嬷领着幼云走进院落，院子里几株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地上。正厅的门敞开着，幼云的心跳加速，手心也冒出了汗。
　　“夫人，新送来的丫鬟带来了。”刘嬷嬷走进正厅，躬身行礼。
　　幼云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抬起来我看看。”
　　威严的声音响起，幼云浑身一僵，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正坐在主位上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兰花纹路。乌黑的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玉簪。眉眼间既有世家主母的端庄温婉，又藏着几分威严。
　　她便是岳府的正夫人，柳氏。
　　柳氏细细打量着幼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身子瘦弱不打紧，进了这岳府，以后总能生养的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回夫人，奴婢叫幼云，今年八岁了。”幼云的声音细细小小，带着几分颤抖。
　　“幼云，”柳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家贫才被送进府来，往后在府里好好做事，听话懂事我便不会亏待你。”
　　幼云连忙磕头：“谢夫人恩典，奴婢一定听话，好好做事绝不偷懒。”
　　柳氏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从今往后你就去三少爷身边伺候吧。”
　　幼云茫然地站起身，低着头小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你记住，你是琛儿的贴身丫鬟，伺候他的饮食起居。等他长大了，你便做他的通房，往后有他护着你，也能保你一世安稳，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通房”一词，像颗陌生的石子落在幼云的心里，她不懂是什么意思。看着柳氏，她不敢多问。只知道夫人说这样能保她一世安稳，让她不再受苦，那就一定是好的。
　　于是，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是，奴婢记住了，多谢夫人。”
　　柳氏不再多言，对着刘嬷嬷说道：“你带她去见三少爷吧，好好嘱咐她，往后伺候好三少爷，莫要出什么差错。”
　　“是，夫人。”刘嬷嬷应道，转身对着幼云说：“跟我来。”
　　幼云连忙跟上刘嬷嬷的脚步，隐约觉得，从今往后，她的命运或许就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三少爷，紧紧绑在了一起。
　　三少爷岳琛的院落名为“书韵院”，离静姝院不远。这座院落比静姝院小一些，却更显雅致。院子里几株竹子青翠绿意，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
　　正厅门口，一个穿着青色锦缎长衫的小男孩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三少爷岳琛。
　　岳琛听到脚步声，目光落在幼云身上。
　　“三少爷，这就是夫人安排来伺候您的贴身丫鬟，名叫幼云。”
　　岳琛点了点头，“知道了，刘嬷嬷，你下去吧。”
　　“是，三少爷。”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又对着幼云嘱咐道，“幼云，好好伺候三少爷。凡事多留心，莫要惹三少爷不快，知道吗？”
　　“是，奴婢知道了。”幼云连忙应道。
　　刘嬷嬷走后，院子里只剩下幼云和岳琛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幼云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岳琛看着她的模样，轻声说道：“不必这么拘谨，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我的院落不大，平日里也没什么规矩，你只要好好伺候我就好。”
　　“是，三少爷。”幼云依旧不敢抬头。
　　岳琛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书，又说道：“你要是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不用一直站着。等会儿我让小厨房给你端点吃的，你一路过来，想必也饿了。”
　　“谢三少爷恩典。”幼云走到墙角，找了一个石凳坐下，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三少爷。
　　岳琛静坐在石桌旁，指尖轻按着书页。他眉目清秀、气质清雅，望去竟真如话本里走出的温润小公子一般。幼云看着他，隐隐觉得，或许在这座陌生的府邸里，她真的能安稳地活下去。
　　片刻后，小厨房的丫鬟端来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放在石桌上。
　　岳琛抬了抬下巴，对着幼云说道：“过来吧，快吃点东西。”幼云快步走过去，却只是看着岳琛。岳琛笑了笑：“吃吧，这是给你的。”
　　幼云这才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吃得很快。岳琛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多的却是疏离。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本继续翻看，仿佛身边的幼云只是一个透明人。
　　幼云吃完粥，收拾好碗筷放在一旁，然后站在石桌旁，低着头轻声说道：“谢三少爷。”
　　岳琛头也没抬，淡淡说道：“嗯，下去吧，找个地方熟悉一下院落。”
　　“是，三少爷。”幼云应道，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柳氏那句“做他的通房”，会成为她未来一生，最深的枷锁与挣扎。
　　这座看似平静繁华的岳府，从来都不是表面那般岁月静好。岳老爷岳修远，是当朝正三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学识渊博，深受皇上器重，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在翰林院办公，很少过问府中琐事。
　　府中除了正夫人柳氏，还有三位姨娘，分别是元姨娘、江姨娘和苏姨娘。
　　元姨娘深得岳老爷的宠爱，又生了四少爷岳珩，在府中地位颇高，性子也颇为张扬；江姨娘性子温婉，生了五小姐岳清玥，平日里不争不抢，却也时常被人暗中排挤；苏姨娘出身低微，没有子嗣，在府中最为低调，平日里很少露面。
　　府中的少爷小姐们，除了三少爷岳琛、四少爷岳珩、五小姐岳清玥，还有大少爷岳景、二小姐岳清沅。只是大少爷岳景常年在书院读书，很少回府，二小姐岳清沅性子叛逆，不喜深宅束缚，时常外出游玩。
　　府中的下人，也早已根据主子的势力分成了几个派系，有依附柳氏的，有依附元姨娘的，还有一些中立的下人平日里相互试探、相互排挤，只是碍于主子的面子，从未明面上撕破脸。
　　幼云一个刚入府、无依无靠的小丫鬟，又被安排在三少爷身边做贴身丫鬟，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
　　夕阳西下，幼云站在书韵院的角落里，看着院外飘落的海棠花瓣。从踏入岳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曾经那个在田间地头奔跑、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从此变成了岳府的丫鬟幼云，学着察言观色，在这座深宅大院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