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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千八百万一滴泪 这封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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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羽这辈子见过最贵的一滴眼泪,成交价三千八百万。
而那滴眼泪,来自她失踪十二年的母亲。
“一百一十万。”
拍卖师话音刚落,乔妮就在桌子底下踢了夏清羽一脚。不是提醒她举牌,是提醒她别疯。夏清羽手里的九十七号牌已经抬到一半,被这一脚踢得停了停。
乔妮冲她使劲摇头。
没~钱~了~
夏清羽还是把牌举了起来。
“一百二十万。九十七号女士出价一百二十万。”
乔妮闭了闭眼,端起香槟灌了半杯。
“夏老师,你现在花掉的是首付、存款和未来三年的自由。”
“我知道。”
“你卡里还剩多少钱?”
“交完保证金,八千六。”
“很好。”乔妮点头,“拍下来以后,咱俩可以轮流住水晶的包装盒。”
展台中央,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躺在黑色丝绒上。冷白灯光从顶部落下来,照亮内部乳白色的絮状纹路,像一根冻在冰里的羽毛。
拍卖师称它为“海神之泪”。
据说来自西太平洋八千米级海沟,三家实验室都没能复刻它独特的晶格结构;在特定声波下,晶体内部还会浮现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海面在月下起伏。
乔妮听完评价:“比我上个月被甲方毙掉的旁白强,至少人家真能卖钱。”夏清羽没有笑。别人看见的是稀有水晶,她看见的却是十二岁那年,自己掌心里那粒透明的小珠子。
那年冬天,她养了三年的金鱼死了。
她蹲在鱼缸前哭,眼泪落进手心,没有晕开,反而“叮”的一声滚成一颗水晶。她当时年纪小,伤心里还掺着一点好奇,正要拿去给母亲看,母亲已经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掌心里的东西,手里的水果刀“当”地掉在地上。
母亲反锁房门,拉紧窗帘,把那颗水晶装进饼干盒最底层,又握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觉得疼:“清羽,听好。以后不要在人前哭。”后来母亲才告诉她,她们的眼泪有时不会落地。人在最悲伤、最恐惧,或者最想留住什么的时候,泪水会凝结成晶体,把那一刻最强烈的几秒记忆封进去。
那颗小小的水晶里,留着翻白的鱼腹、晃动的水草,还有母亲急匆匆朝她走来的脚步。
台上这颗水晶里的羽枝状白纹,和她当年哭出来的那一颗一模一样。只是它不属于她,属于十二年前失踪在深海里的母亲。
“一百五十万。”有人举牌。
“两百万。”右侧的买家没有犹豫。
乔妮偏头看她:“还加吗?”
夏清羽没有回答。她今晚能动用的全部资金只有一百二十万,那里面有她工作六年的积蓄,也有原本准备买房的首付款。她已经把能押的都押上去了,再往上不是舍不得,是根本没有。
电话席第一次报价,直接从两百万抬到了五百万。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价格一路往上,八百万、一千二百万、一千八百万,原本跟价的买家渐渐停了手,最后只剩电话席和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两千五百万。”
“三千万。”
“三千八百万。”
最后一次报价仍来自电话席,干脆得近乎无礼。那人不像在衡量一件藏品究竟值多少钱,只像在告诉全场:今晚,不会有第二个人把它带走。
拍卖槌落下,掌声响起来。乔妮轻轻碰了碰夏清羽的手背。她平时嘴比船上的报警器还勤快,真到这种时候,反而什么都不说。工作人员撤走水晶罩,那枚眼泪在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色保险箱里。夏清羽低头看着号牌,忽然问:“你卡里有多少钱?”
“二百三十六块八毛。”
“刚才不是说支持我?”
“精神支持。”
“那你抱包干什么?”
乔妮松开手包,干咳一声:“里面有酒店顺的两块小蛋糕,怕被你发现。”
拍卖会还没结束,乔妮已经拽着她从侧门往后台走。她今晚受邀拍摄拍品预展,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一路跟工作人员点头,装得像比谁都熟。到了贵宾区门口,她把夏清羽往后推了半步:“你调整一下表情。”
“怎么?”
“你现在不像鉴定师,像来追债的。”
夏清羽很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乔妮看了两秒:“算了,追债比较自然。”
负责拍卖的罗经理正在办公室里陪客人,看见她们,笑意有一瞬间没接上来。拍卖开始前,夏清羽申请看过“海神之泪”的实物,也对宣传册里的产地提出过异议,他显然记得她。
“乔老师,拍摄结束了?”
“差不多。”
乔妮把夏清羽往前一送,“我朋友有个小问题。”
罗经理看向夏清羽:“关于海神之泪的来源,图录里写得很清楚。”
“所以我才来。”
夏清羽点开预展时拍下的放大图,“晶体表面有两道平行擦痕,间距一点七毫米,是钛合金卡槽长期摩擦留下的。擦痕里还有浅水绿藻的附着物。”
罗经理笑了笑:“夏老师只看一张照片,就能推翻三家实验室的报告?”
“不能。”
他的神情刚松一点,夏清羽接着说:“所以拍卖前我看过实物。”
乔妮低头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夏清羽继续道:“八千米以下没有这种绿藻。它不是从海沟岩层里取出来的,而是在某件潜水设备的夹层里待过。表面氯化物沉积很薄,离开海水不超过十五年。你们却写它在海沟里自然生长了上千年。”
罗经理脸上的客气淡了:“鉴定报告由委托方提供,我们只对拍品本身负责。”
“我要看最初的入库记录。”
“涉及客户隐私。”
“那我明天把专业意见提交行业协会,再抄送海洋文物管理部门。”
“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乔妮补充,“《三千八百万买来上千年骗局,知名拍卖行深夜紧急回应》。”
罗经理看了她一眼。
乔妮很真诚:“我做影像的,偶尔兼职想标题。”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罗经理最终取出一份文件夹,只翻到其中一页:“只能看,不能拍。”
入库记录比宣传册朴素得多:
发现时间,三个月前;
发现地点,南部海域;
发现载体,一件报废的旧式深潜服。
夏清羽的视线顺着表格往下,停在最后一行。深潜服编号:S—17。
她怔住了。
乔妮原本还在探头看,见她脸色不对,声音也低下来:“怎么了?”
十七号深潜服。十二年前,母亲执行最后一次深潜任务时,穿的就是它。
“这件深潜服在哪里?”夏清羽问。
“委托方没有送来。”
“谁发现的?”
“资料里没有。”
“委托人呢?”
“抱歉。”
“刚才的买家留下收货信息了吗?”
“电话委托,身份保密。”
“他花三千八百万,不验货,不见实物,也不留地址?”
罗经理的右手压在文件夹上,停了半秒。这半秒已经足够。夏清羽收起手机:“他还交代了什么?”
“没有。”
乔妮忽然盯着罗经理的脸:“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先动。”
罗经理下意识摸了一下眉毛。乔妮点头:“现在更明显了。”
两人走出酒店时,拍卖会还没散场。
潮热的晚风扑上来,乔妮踩着高跟鞋追了几步,干脆脱下来拎在手里。她一边走一边抱怨,为了配礼服买了双小一码的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
夏清羽问她为什么非要买,乔妮说五折只剩这一双,这是女人对折扣最基本的尊重。
她们站在路边等车,乔妮光脚踩着路沿石翻手机,忽然“咦”了一声:“逐浪计划三天后出发,随船名单刚更新。”
页面最上方是国家海洋考古与深海研究中心的标志,下面一长串项目成员里,有两个名字并排出现。
海洋文物材料鉴定师:夏清羽。
项目影像记录负责人:乔妮。
“我上个月倒是投过申请,但一直没消息。”乔妮继续往下翻,忽然停住,“等等,逐浪号这次去的就是南部海域。”
她把手机递过来。项目公开航线的终点,与“海神之泪”入库记录上的发现海域,几乎完全重合。
乔妮抬起头:“所以,这颗水晶不是碰巧被送到你面前的。有人先把它从逐浪号要去的地方捞出来,再花三千八百万买下,最后把咱俩一起塞上船。”
“你可以不去。”
“凭什么不去?”乔妮把高跟鞋重新套回脚上,“有人包船、包吃、包住,还把三千八百万的谜底放在航线终点等我们,我不去才亏。”
——
网约车先把乔妮送回工作室,又把夏清羽送到家。临下车前,乔妮按住车门,难得啰嗦:“今晚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也可以打。别一个人乱想,更别偷偷——”
她停了一下,迅速改口,“更别偷偷熬夜。眼霜很贵,省着点用。”
夏清羽看了她两秒:“知道了,乔导。”
“叫妮妮。”
“下车。”
乔妮这才满意地关门。
夏清羽住的小区有些年头,电梯升到十二楼时晃了一下,头顶的灯也跟着闪。她刚走出电梯,感应灯迟了半拍才亮。
家门口放着一只银灰色恒温箱,旁边站着拍卖行的工作人员。
“夏清羽女士?”
“是。”
“有一件拍品需要您本人签收。买方已经付清款项,委托拍卖行将它转赠给您。”
夏清羽看着箱子:“买方是谁?”
“对方要求保密。”
“我可以拒收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有人拒收三千八百万的东西:“可以。但委托人说,您看过箱子里的卡片,会改变主意。”
箱盖打开,冷白色灯光亮起来。那枚水晶静静躺在黑色丝绒里。离开拍卖厅夸张的灯光和故事,它看起来只像一滴凝固太久的泪。
夏清羽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晶体,耳边便响起极轻的一声嗡鸣。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不是幻觉,是共振。水晶里的记忆还在,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这滴眼泪就会重新“睁开眼睛”,把母亲落泪时最强烈的几秒还给她。
箱内压着一张黑色卡片。正面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就上逐浪号。”
夏清羽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更小。
你让江星野毁掉的那枚水晶,他留了七年。
走廊里的感应灯恰好熄灭。黑暗里,夏清羽握着卡片,一动不动。
七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明明答应过她,会亲手把那滴眼泪扔进火里。
原来江星野骗了她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