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辻骁冕

4、水库 韩

　　韩允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着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晃得他眼睛疼。

　　今天干点什么呢？

　　他不知道。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捞过床头的手机。

　　厶儿：鱼，上来。

　　鱼：干啥？

　　厶儿：让我抱一下。

　　鱼：哦。

　　两分钟后，外面的房门准时被敲响。

　　韩允随便套了件卫衣，踩着拖鞋走过去开门。门锁一扭开，他连人都没看清，就骨头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直接瘫倒在于然身上。

　　于然被他砸得后退了半步，嫌弃地直嚷嚷：“你咋了？大清早的抽什么风？”

　　“烦。”韩允闭着眼，下巴搁在于然肩膀上。

　　“为啥烦？”

　　“你别管。带我出去玩。”

　　于然翻了个白眼：“去哪？”

　　“不知道。”

　　“那叫不叫老王？”

　　“嗯。”

　　“行行行，你先给我站直了。”于然拍了他一把。

　　韩允这才不情不愿地站直身子，把人让进屋。没过一会儿，住九栋的王烁也踩着双人字拖晃荡过来了。

　　三个大老爷们儿并排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商量去哪。

　　“去网吧？”于然问。

　　“不要，眼睛疼。”韩允说。

　　王烁提议：“那去KTV？”

　　“太吵，脑瓜子嗡嗡的。”

　　“你妈的那你想去哪？！”于然彻底恼了，他提一个韩允否一个，简直像个难伺候的祖宗。

　　韩允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吐出两个字：“水库。”

　　于然猛地扭过头，一脸“你是不是烧糊涂了”的表情：“你有病啊大冷天去水库？去骑车？”

　　“嗯。”

　　“你有车吗？”

　　“去那儿现租不行吗？”

　　于然被怼得没脾气，“哦”了一声。

　　旁边一直瘫着的王烁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举起手问：“那我跟于然怎么办？”

　　韩允像看傻逼一样横了他一眼：“你脑子没转轴吗？当然是租四人车，你俩在前面骑，我在后面坐着。”

　　“不是，凭啥啊？！”于然当场急眼了。

　　韩允见势不对，身子一歪，再次毫无心理负担地死死倒在于然大腿上，开启摆烂模式：“你看，你兄弟我都郁闷成这样了，让你踩个单车你都不愿意，这还算什么兄弟……”

　　于然“啧”了一声。

　　“行行行，踩就踩。”于然咬牙切齿地指了指旁边的王烁，“但王烁必须得卖力，不能光看戏。”

　　王烁深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咸鱼一样倒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了点头。

　　*

　　二十分钟后，三人到了水濂山水库。

　　水库边上风挺大，韩允溜达到租车棚里，在一排正经双人车里一眼挑中了一辆画风极其诡异的四人车——车头前面悍然焊着两个塑料的儿童座椅，前面的大围栏上还死死卡着两个红绿相间的塑料小喇叭。

　　“上车。”

　　韩允非常自觉地陷进了后排。

　　于然和王烁在车外面面相觑，最后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黑着脸坐到前排。

　　“Ok，出发！”韩允在后排大掌一挥，朝着前面喊。

　　“韩允我操你妈！”

　　于然和王烁同时爆了句粗口，双腿开始极其卖力地蹬了起来。

　　车头那俩塑料小喇叭随着颠簸发出“叭嗒叭嗒”的滑稽脆响，伴随着前排两位壮丁沉重的喘息声和国骂，这辆四人巨无霸终于在水库的环湖绿道上挪动起来。

　　韩允搁后排跷着二郎腿，吹着水库边上凉爽的风，看着前面两个撅着屁股疯狂踩脚踏板的背影，积压了一个星期的胸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被风给吹散了。

　　*

　　大概死撑着骑了三公里，前排的于然和王烁实在是遭不住了，一脚刹车死死踩在路边。

　　两人连滚带爬地瘫在路边的石凳上休息。

　　“你丫的韩允，”于然一边擦汗一边喘粗气，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摸着良心说，你知道我们有多累吗？”

　　“啊？不知道啊。”韩允舒舒服服地靠在后排，晃荡着两条腿，脸上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于然狠狠翻了个白眼，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韩允正乐着，眼角余光扫过前面不远处的环湖树荫，突然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大一小。

　　这不陈老板和他妹吗？

　　韩允眼睛一亮，立刻长腿一迈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凑了过去。

　　“陈老板？”

　　正牵着妹妹散步的陈忌闻声转过头来，看到韩允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韩允啊……好巧，你也来这儿玩？”

　　“嗯，跟我好哥们一起来的。”韩允顺手往后指了指。

　　陈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不远处石凳上正蹲着抽烟、活像两个被压榨的黑砖窑苦力的于然和王烁，心下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们不骑车吗？”韩允看他俩纯靠步行。

　　“懒得骑。”陈忌说。

　　韩允笑了笑，转头朝于然和王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死过来。

　　等那两人拖着灌铅的腿走近了，韩允介绍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楼下便利店的新老板，陈忌。”

　　“老板好。”于然和王烁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伸手跟陈忌握了握。

　　这时，一直乖巧待在旁边的陈奕注意到了不远处那辆红绿相间、画风诡异的四人车。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好奇地走过去，伸出小手捏了捏围栏上那两个塑料大喇叭。

　　“叭、叭。”

　　清脆的喇叭声响起。韩允见状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小姑娘：“你想坐坐看吗？”

　　陈奕很期待地用力点点头。

　　“那上去吧。”韩允大掌一捞，直接把小姑娘稳稳当当地抱起来，塞进了车头那两个儿童座椅的其中一个里。

　　陈奕别提多高兴了，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前面的小塑料方向盘。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陈忌：“……”

　　他木着脸走过来，双手抱臂看着韩允：“你这是要当众拐卖儿童吗？”

　　“怎么会，”韩允撑着四人车的外沿，拍了拍前排剩下的那个座位，冲陈忌挑了挑眉，“陈老板，你也上来呗，这儿还空着个位置。”

　　“等会儿，韩允你丫的有病吧？”于然一听不干了，当场急眼，“咋还带中途增加负重的？真把哥们儿当生产队的驴使了？”

　　“啧，瞧你那小气劲儿，”韩允笑骂了一句，直接坐进了后排另一个带脚踏板的位置，拍了拍座垫，“大不了后面这几公里，我俩也跟着一块儿蹬，行了吧？”

　　一听说韩允终于要出劳动力了，于然和王烁对视一眼，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哦，这还差不多。”

　　陈忌看了一眼在儿童座上玩喇叭玩得乐不思蜀的亲妹妹，又看了看在后排冲他招手的韩允，到底还是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坐进了韩允旁边的座位。

　　“叭叭——”

　　陈奕又兴奋地摁了两下塑料喇叭。

　　水库的环湖绿道上，五个人踩着这辆画风奇特的大车，伴随着塑料喇叭的脆响和少年的笑骂声，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

　　*

　　大车晃晃悠悠地抵达水库绿道的尽头，几个人抬手一看表，发现已经快到饭点了。

　　“饿了没？去吃饭。”韩允把四人车还给租车棚的老板，拍了拍手走回来。

　　“饿死了。”于然有气无力地把整条胳膊都搭在王烁肩上，感觉两条腿现在还在发飘。

　　韩允转头看向陈忌：“走呗，一起去吃火锅。陈老板，带上你妹一起？”

　　陈忌弯腰把陈奕从儿童座上抱下来，替她理了理腰际的长发，抬头笑了一下：“我和我妹就不去了，回去看店。”

　　韩允嘴边的邀请顿了顿。想想也是，陈忌身上到底还挑着日子的担子，跟他们这群吃饱了混天黑的闲人不一样。

　　“行。”韩允没纠缠，冲陈老板扬了扬下巴，“那拜拜。”

　　“嗯，”陈忌牵住陈奕的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