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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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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相离原本狭长的眼眸蓦地睁得老大,瞳仁里浮现惊慌,双手护着衣领,白玉似的面颊上浮现一层恼人的薄红,开口时声音发紧:“我自己可以洗,你...你出去!”
夏折柳摸了摸下巴,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可你独自一人,我怕你溺在桶中。”
苑相离像是怕夏折柳硬来似的,整个人往后仰,面色惊恐,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男女有别,不必代劳!”
这让夏折柳有一种欺负良家妇男的错觉,再说几句,苑相离怕是要羞愤欲死了。
她只好作罢,但出去时,她的面上都是带着笑容的。
屋内的至简和萧叔想,方才夏折柳应当是忘记他们也同在,二人同时瞧了瞧红着脸颊的小主子,很体贴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出了屋子的夏折柳去问医馆要了大桶的水,掏铜板时掏得爽快,摸着空荡荡的荷包却有些忧愁。
只出不进可不行啊,钱不够用。
她化忧愁为动力,灵活地爬上爬下,力求用最快地速度装满背篓,中途大家伙儿歇息时,她仍旧在树上,忙碌个不停。
钱婆子用竹筒喝完水,仰着头看着树梢,“柳娘,你可别累坏了。”
夏折柳坐在粗壮的枝桠上,胳膊卡在前面的树杈上,晃了晃瘦骨伶仃的脚,夏日的日光碎成金箔,落在她的眼底,明亮得晃眼,她露出白生生的牙齿,自得地说:“累不坏,我是铁打的。”
她坐在上头,笑得像一朵初开的花骨朵儿,直笑进人的心坎里去了。
这些个孩子中,钱婆子最喜爱的便是她,拿她也是最没法子的。
闻言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对坐着歇息的赵秀娘说了什么,赵秀娘便站起来,走到了树下,对着夏折柳飞速招手,喊道:“柳娘,你下来!”
夏折柳心里犯嘀咕,手脚并用地从爬下来,先发制人:“秀娘,你不必劝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劝你。”赵秀娘把她的背篓拿下来,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桑叶放到她的背篓里,低声说,“我把我的给你。”
夏折柳的心神一震,不顾形象地扑了上去:“呜呜呜呜,秀娘你真好,我要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赵秀娘两眼一亮,“那你给我买个银手镯!”
她果断松开了抱着赵秀娘的手,眼神望天,“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赵秀娘:.......
回家算账时,夏折柳惊喜地发觉,她今日存下了三十文。
一日三十文,一月就是九百文,一年就是.......
贪了贪了,若是每日都像今日这么个强度,是有点不太现实,会累死的。
但夏折柳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音,长而温软的眼里堆满了笑意。
“柳娘,你好美。”这道声音是周孝忠发出来的。
在多数人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的世道,周孝忠被养得白胖,身上穿着像模像样的襕衫,装出个读书人的模样来,但那一双眼睛忍不住贪婪地盯着夏折柳看。
夏折柳是个美人胚子,面颊被晒得又黄又黑,一张小脸的轮廓却很出挑,五官更是清秀,笑起来眼眸灵动,勾得人心痒痒。
原本还笑着的夏折柳,在听到周孝忠的话之后,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转瞬间变得面无表情,一口喝掉了碗里剩下的清粥,起身道:“我吃饱了。”
她将碗放好,正欲转身,周孝忠从后面过来,两手抱住了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皂角香,问道:“柳娘,你适应好了没?”
夏折柳浑身发毛,若不是此时周家夫妻俩都在看着他们,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推开周孝忠。
她忍着心底的恶寒,拉开了他拥抱的手,嗫喏道:“别这样,爹娘还看在看着。”
听她改口叫了爹娘,周孝忠的面上有了笑意,不过在察觉她把自己的怀抱挣脱开来时,脸色又沉了下去。
积攒的怒气总要有个出口,弱者习惯性将更弱者当成发泄口。
两日后,在发觉夏折柳送来的胡饼变成豆腐渣饼时,周孝忠发作了,质问道:“为何今日送来的是豆腐渣饼,你是不是故意的?胡饼呢,你藏起来了?”
夏折柳捧着饼子,解释道:“主家说以后都没有胡饼了,只有豆腐渣饼。”
胡饼虽然不昂贵,但豆腐渣饼更便宜,主家日后只提供豆腐渣饼,旁的就再也没有了,并非是夏折柳想要拿这入口滋味不佳的饼子来糊弄。
周孝忠一把打掉了她手中的饼子,“我不管,我不吃这个!”
饼子被打掉落在地上,夏折柳在心疼粮食的同时,还急着要去医馆看苑相离,不欲把时光都耗费在这里。
“今日你先将就一下,明日我让爹娘拿点铜板给你买点好吃的。”夏折柳说着,弯腰去捡地上的饼子。
却不料因着这个举动,衣襟里藏着的铜板,竟然掉落了一枚出来。
夏折柳忙用手遮掩掉落在地上的铜板,不料周孝忠的手更快,先一步捡起了那枚铜板,在手心里掂量两下之后,脸上的横肉抖动,质问道:“你莫不是背着爹娘偷偷藏钱了?”
夏折柳的心头微微一紧,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挤出几滴泪,哑着嗓子说:“钱婆子给了两个铜板给我买糖吃,我没舍得,就只用了一个铜板。”
见周孝忠还不是特别相信的模样,夏折柳泪盈盈地望过去,“忠孝哥,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这一眼欲说还休,看得周孝忠心猿意马,忍不住在她手上摸了一把,忙轻声哄道:“娘子,我不信你信谁?”
同窗好友们见状,纷纷发出戏谑的呼声,调侃周孝忠艳福不浅,嘴里的话也并不干净。
夏折柳的后背都起了一层细汗,紧绷的头皮渐渐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医馆跑去。
苑相离的伤势最为严重,大夫说他那双腿一定要好生休养,才能恢复如初。今日夏折柳特意在外头食铺买了肉羹带过来。
金质玉像的小公子在木凳上坐得端正笔直,入食时小口小口,入口后闭着嘴几乎不发出声响,不像周孝忠那样狼吞虎咽,宛如肥猪守着猪槽进食。
每日只有在这里时,夏折柳才会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
她偏着头看得认真,正想开口夸将两句,苑相离抬起眼眸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默默转过身,用背对着她。
像是知晓从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似的。
夏折柳呲着个大牙笑,心说苑相离的面皮好薄啊,夸都夸不得了,况且她这都还没有夸呢。
等看够了,她才拿出饼子递给至简和萧叔,三人坐在四方桌上,就着茶水吃饼。
此时苑相离忽然转了过来,瞧见他们三人手上的饼,再垂眸看了一眼自碗里的肉羹,眼底翻涌着暗色,再抬眼时,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冷淡。
他将手里的肉羹放下,对至简伸手,“我也吃这个饼。”
至简是苑相离的长随,一向顺从,不等夏折柳说什么,就听话地掰了半块豆腐渣饼给苑相离。
豆腐渣饼细碎,口感粗糙无味,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一入口就呛到了,咳得面红耳赤。
夏折柳伸手把肉羹推过去,秀眉微蹙,劝说道:“你还是吃这个。”
苑相离伸手推开,态度坚决:“不必。”
夏折柳好言相劝:“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需要补充营养。”
苑相离的眼神一沉,把所有的情绪关进了漆黑的眼底,语气也有几分不容撼动的漠然:“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就因为藏起来的这几个铜板,夏折柳今日差点被周孝忠发现,硬着头皮对他服软,但苑相离却不领情,夏折柳的心中也有了几分不满。
哼,不识好人心。
苑相离不吃,那她吃。她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吃得眼眸半眯,一脸享受。
瞧着那碗浓稠的肉羹落入夏折柳的口中,苑相离眼底的淡漠悄然之间就融化了许多,只是在瞧着那碗沿和汤匙时,神色里多了几分扭捏和羞赧。
那是......他用过的。
他抿了抿唇,不自然地移开眼神。
......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苑相离的腿伤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了,偶尔还能下地行走,夏折柳也适应了这般忙碌的生活,每日里数着自己越来越多的积蓄傻乐。
然而她却在某一日采桑时,意外晕倒了。
那会儿大家伙在一处歇息,结伴去泉眼打水喝,夏折柳懒得动弹,便将自己的竹筒递给赵秀娘,央求她给自己打回来。满满的泉水,赵秀娘一人拿着有些吃力,远远地便叫喊着让夏折柳过来搭把手。
夏折柳原本是坐着的,闻声立即站起来,跑了过去。
才迈出去几步的距离,夏折柳忽然看到视野之中的赵秀娘被拉长变形,耳边一声嗡鸣,随后整个世间都变得寂静无声,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依稀从赵秀娘那惊恐的脸上分辨出,对方是在喊她。
再次醒来,是在家中,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脑袋像是灌了水一般沉重,眼皮子勉强睁开。
一排排低矮的棚屋藏在巷落里,哪怕是青天白日光线依旧昏暗,周老二和周母站在门口,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光线,但夏折柳还是能看清楚周老二脸上的怒意。
他骂骂咧咧地说了很多话,都没有在夏折柳的脑子里留下痕迹,唯有那句:
“主家让你日后都好好在家里休养,不要再去采桑了。”
夏折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火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脑海里某跟弦随之被扯断的脆响,清脆得残忍。
主家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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