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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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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行舟的唇角一勾,面上尽显得意,语调也愈发温柔,对着夏折柳轻言:“柳儿,我在。”
这样怪异的温柔,与平日的孟行舟大相径庭,饶是夏折柳再悲痛,也觉察不对,立即双手推开孟行舟,视线发冷,警惕道:“你作甚?”
孟行舟挑眉,施施然道:“我关怀你还不成?”
“多此一举!”夏折柳心中厌恶,烦闷地别过头,甚至不想多看孟行舟一眼,与他擦身而过。
抵达苑府时,门扉并没有落锁,夏折柳又将钥匙放回领中,迈步进去。
前厅无人,至简和萧叔也不在,夏折柳是在书房门前找到苑相离的,他端坐在椅中,姿态笔直,只是仰着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幕,眼神涣散,似在出神,连有人来了都未曾察觉。
夏折柳从书房内抬了另一张椅出来,坐在他的身侧,头一偏,不轻不重地靠在他的肩头。
苑相离的身子不自然地一僵,未曾扭头便知道来人是谁。他浑身僵硬,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不知悬在头顶的铡刀何时会落下,每一息都仿佛在油锅里,煎熬不已。
他在等,等着夏折柳朝他开口,朝他举刀。
可是夏折柳什么也未曾说,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疲惫极了。
苑相离竟然可耻地生出几分庆幸,庆幸夏折柳未曾说什么,也庆幸夏折柳还愿亲近他。在沉默中,他的身子缓缓放松,抬起手臂,搂住了夏折柳的手臂。
二人分明靠得很近,苑相离却始终觉得他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让他的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可他却握不住。
他静静地看着夏折柳阖上眼,浓密睫毛垂下,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黑沉的眼底涌现浓郁的疼惜。他伸出手,玉白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夏折柳的面颊时,又胆怯地缩回了手。
不多时,门扉传来扣动的声响,苑相离正欲起身,靠在他肩头的夏折柳一动,起了身,“我去吧。”
原来柳娘一直清醒着,苑相离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夏折柳之所以主动去开门,是因为她以为至简或者萧叔归家了,不曾想,开门后是全然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上穿的是好料子,朝着夏折柳拱手,态度还算恭敬,“劳烦通告一声,我是方家的书房管事,我家二公子有要事与他相商。”
方家二公子,方归!那个让苑相离顶替他去参军的男子!
夏折柳通身的血液在顷刻间变凉,扶着门框的手直接泛出青白,指甲用力得要嵌进木头里,声音如同紧绷起来的琴弦,随时都会断掉:“他......他不在。”
“是吗?姑娘可否待苑公子归家后,告知他一声,我家二公子请他去方宅一叙。”男子彬彬有礼。
“不成!我不会让他去找你们二公子的!你们也别再上门!”夏折柳失礼地关上门扉,在门板合拢的瞬间,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门外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静静听着门外的人抱怨了几声,随即是脚步声渐渐远去。前世苑相离濒死的惨状,血肉模糊的脊背,还有黑夜里微弱的痛苦呻吟,一股脑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叫她害怕得不能自已。
她深呼吸几次,一转身见到苑相离颀长的身影立在回廊里,努力在唇角牵扯出一抹笑。
苑相离问:“柳娘,方才来人是谁?”
夏折柳:“一个乞丐罢了,我已经将人打发了。”
苑相离不语,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她,那眼底的情绪纷杂,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无一是能说出口的。
夏折柳感觉自己好似能被那清透的眼神看穿,心虚地别开眼,唇角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此时哪怕苑相离多问一句,她都会溃不成军。
她未曾想出应对之法,苑相离便主动开口,嗓音很淡:“好。”
夏折柳如蒙大赦,主动走上前去挽住苑相离的手臂,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冷得她牙关打颤。
她已经失去了秀娘,再也承受不起苑相离再离她而去。
刀剑无眼,此生与前世已有所不同,她不敢想,若是苑相离在战场上不慎殒命,那会如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不敢轻易去赌。
.......
今年的除夕要过得冷清些,不似去年大家伙热热闹闹地清扫府中上下,将府中布置得喜庆。
萧叔知晓夏折柳的至交好友前些时日才逝世,心中苦闷,便没叨扰她,只是招呼着至简,二人在门上贴上新的春联,做了几道菜,这个除夕便这样不悲不喜地过去了。
入夜后夏折柳坚持要同他们一起守岁,不出半个时辰便靠着苑相离睡了过去,只是在睡梦中,眉头皱得很紧,偶尔还低声唤:“秀娘。”
这副可怜模样,连萧叔见了都觉得不忍,无声张唇让苑相离送她回房歇息。
苑相离将轻飘飘的人儿抱起,送回房中,放在床榻上,替她脱掉鞋袜,盖上两层厚厚的棉被,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以免她受凉。
此时夏折柳的眼角沁出一滴泪,嘴里低声念:“秀娘。”
苑相离拍了拍她的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声安慰:“秀娘在,你莫忧心,只管安心入眠。”
却不想,夏折柳自喉间又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将军,不要去。”
那嗓音里充斥着绝望与恳求,又像是藏着浓烈的爱意。
苑相离慢慢直起身,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门锁,一片寂静中,他的神色被漫长的黑暗切割得七零八碎。他按住心口,那里没有任何伤疤,却让他疼得难以动弹。
从前也不是没有从夏折柳口中听过“将军”此人,可是从未有那一次的感受,像这回来得这般猛烈,将他所有的高墙击碎,只剩下一地悲哀的狼藉。
他止不住地去想,那人到底是谁,能得柳娘如此挂念,梦呓时念的都是他的名。
那人身在何处,为何要让柳娘如此伤心?
为何他不能早一些,在那人之前结识柳娘,在柳娘心中也占据一席之地?
越是想,苑相离的心就越是鲜血淋漓,那种钻心的刺痛,竟让他从中体会到一丝清醒的快感。
他的眼眶发涩,仰起头,将那点涩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脚步凌乱地走出房门,去书房点了一盏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
对着昏暗的烛光,苑相离将那张黄纸展开,盯着那张黄纸,一夜未曾合眼。
.......
夏折柳这一夜并未休息好,早早的便醒了。看了眼天色,估摸着也才卯时。
她收拾好自己去了前厅,彼时萧叔正在掩熄小炉余火,瞧见她,照手让她过去,“柳娘,你来得正巧,炭火尚有余温,你来暖和暖和。”
夏折柳走上前,拉了个小杌子坐下。弗一坐下,萧叔又端来一碗姜汤,道:“驱驱寒气,别染了风寒。”
夏折柳道了一声谢,双手捧着碗喝了两口,发觉是甜的,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不少。她半个头都埋进碗中,一口气喝完姜汤,环顾四周,没见到至简和苑相离,便问:“他们人呢?”
萧叔将她手中的空碗拿走,“至简一宿未睡,方才才回房,三哥儿在书房待了整晚,未曾见他出来过。我这把老骨头也是熬不得喽,回房歇息去了。你就好生待在这里,新的炭火都在铁盆里,一会儿你自己加些。”
这一段话,夏折柳只抓住了那句“三哥儿在书房”,萧叔前脚刚离去,她后脚就去书房寻苑相离去了。
苑府的书房不大,临窗有一个书案,书案的右侧和后方各有一个堆放着整齐书卷的架格,进去后一览无余,并未见到苑相离。
“三......”郎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夏折柳收了回去。
既不见苑相离在此,夏折柳就要迈步离开,余光却见着书案上放着一张黄纸,心下生出几分好奇,便走上前拿起来看。
指尖触及黄纸粗糙的纹理,上头墨字如刀,一笔一划刻进眼底,有“方归”之名,写着此人抽中戍役,一旬后随军远赴漠北。
为何这张纸会出现在苑相离的书案上?
那名为方归的方家二少爷抽中了,干苑相离何事?
难不成此生苑相离还是要替方归踏上那条不归路吗?
夏折柳产生出一种厄运在她头顶笼罩成一张大网的错觉,她费尽心机想要躲过的,其实一直都在,只等她放松警惕之时,便当头罩下。
“柳娘?”萧叔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烟火气,“灶上温着吃食,你若是饿了便趁热吃,今儿个不用等我们一道吃。”
夏折柳像是从溺水的深梦中被人拽出水面,心跳得极快,咚咚咚地要撞破胸膛。几乎是本能的,她一把将那黄纸攥紧,塞进怀中。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不稳,“就来。”
踏出书房门槛前,她还用手抚摸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摁住那张坚硬的黄纸。
这一世,她不想,也不会让苑相离再替代旁人去参军!
夏折柳没甚胃口,还是吃了碗粥填饱肚子,在小炉前守到午时,大家都相继起了,她也就起身准备告辞。
在即将跨出苑府大门时,苑相离忽然问:“柳娘,你可否有话要对我说?”
他站在廊下,逆光里看不清神色,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折柳的背上,像头顶沉重的乌云一般。
夏折柳的心口猛地一跳,有一刻甚至以为那目光穿透自己的胸膛,看到那藏在自己怀中的黄纸。她咬了咬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没有回头,只垂眸盯着脚下砖缝里的一痕苔藓,道:“没有。”
风吹过回廊,将夏折柳身上干爽的皂角香气带到苑相离的鼻尖,只是那股气味里,夹杂着一种很名贵的香料气味,叫苑相离闻得分明。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轻飘飘的,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人中间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隔着前世今生那般遥远。
夏折柳能感觉得到,苑相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背上,可她却没有看到,那目光如同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藏着叫她读不懂的克制。
良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苑相离或许已经察觉她拿走了黄纸,也没追责,此事夏折柳觉得自己应该松口气的,却她头顶的阴云越压越沉,想挤出一句话来都显得艰难。
“柳娘,”苑相离又开口,语调缓慢得好似纠结千百遍,再三鼓起勇气才问出口的,“你可愿离了孟宅?”
自然是想的,只是刘管事尚未告诉她夫人意下如何,此事不一定顺遂,但她是铁了心要请辞。
她回道:“若有可能,我恨不能立即离了孟宅。”
只一句,周遭的沉闷便顷刻间消失殆尽,苑相离笑了,仿佛山巅的积雪初融,温热的雪水顺着青石缓缓淌下,无声浸润了一整片的荒原。
他温声道:“此事有我。”
无妨,不论柳娘心中装着谁,只要她愿离了孟宅,他便会好生待柳娘,一如往初。
待时日合适了,请媒婆上门,为他们说亲。
........
夏折柳总是在想那日苑相离说的话是何意,时常因着期待满心欢喜,时常又因没见着苑相离来孟宅找她而胡思乱想。
她不知,在某个晴光潋滟的好日子,苑相离带着一男一女前来,女子是江州有名的牙婆,男子是他特意请来的保人。
此番前来,他备好钱财和寻了牙保,是特意来为夏折柳赎身的。夏折柳签的工契有些特殊,年限较短,做的活却是丫鬟的活,他日日研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敢登门拜访。
向门房讲明来意后,门房自是应当前去通报夫人。未曾想,他们之间的谈话被外出游玩归来的孟行舟听了个正着。
“等等!”孟行舟坐于马背之上,一袭红衣张扬肆意,面颊红润稠丽,□□宝马油光水滑,拉紧缰绳停在门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来,气势逼人,像极了一名风流恣意的少年将军。
他逼问道:“你是前来替柳儿赎身的?”
苑相离生于世家大族,习的是名门清流之礼,年纪虽小,却经历过大风大浪,心中不甚宁静。可此时此刻,瞧见孟行舟打马而来时,他却不合时宜地感到自卑,礼节性地作揖后,问道:“敢问公子,你可曾知晓,柳娘相识之人中,是否有一位将军,抑或是以此为号者?”
孟行舟不耐地皱眉,正欲否认时,忽地忆起某些模糊的片段。
彼时柳儿已然毁了容貌,右颊上一道长疤狰狞,叫街坊孩童见之恐慌,编造出伤人的童谣来。许是因为那些异样的目光,柳儿去了凝善庵带发清修。
庵中尽是女子,孟行舟无法入内,便时常去相邻的寺庙内上香。于某个晴朗的春日,他上香时遇到了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磕头的柳儿。
他本快步趋前,满心欢喜,待听闻柳儿低声祝祷,身形骤然僵住,一动也不动。
只听柳儿轻声念道:“佛祖垂怜,愿将军出征大捷,平安凯旋。倘得天幸,勿要受刀兵之伤。信女甘愿倾尽家财,以此祈福。”
他从未见过柳儿这般虔诚,为人焚香祈愿。
斯时朝野之间威名赫赫、名扬四海的将军,唯有那一人。
安远将军,名唤——苑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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