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纪言 ...
-
纪言酌好整以暇地靠在他的黑色哑光帕加尼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别惹我”的劲儿。
他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歪着头打量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嘴角挂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得人背脊发凉。
“我纪言酌在京城那是洁身自好二十余年,”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你竟然敢直接怼到我面前来表白?”
他顿了顿,上下扫了沈誉巡一眼——月白色长衫,指尖一枚铜钱转得比陀螺还利索。
这副打扮往他旁边一站,竟比他那辆帕加尼还扎眼。
“而且,”纪言酌把墨镜往下一勾,露出那双满是戏谑的眼睛,“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等着沈誉巡脸上出现那种被他怼了之后常见的错愕、尴尬、或者不死心的纠缠。
因为这套说辞他用了无数次,百试百灵。
可以说他对后面将会出现些什么他门儿清。
沈誉巡垂着眼,指尖的铜钱停了。
他似乎在认真思索,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片刻后抬起头,面色如常地开口。
“可我是男的啊。”
纪言酌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他眨了眨眼,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男……男的也不行!”
沈誉巡看着他那副炸了毛的样子,着实没忍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冷银色眼镜。
其实眼镜戴得很端正,根本用不着扶,他只是借这个动作,藏住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可是纪少爷,”他慢悠悠的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你想多了。”
“我不是来追求你的,我是来向你提亲的。”
纪言酌:……
萧凌卓/裴知衍:ber……等等?!
旁边靠在路灯杆上看热闹的萧凌卓“噗”地一声把刚喝进去的矿泉水喷了出来,被裴知衍眼疾手快拽了一把,硬生生拖到三步开外。
萧凌卓满脸写着‘裴知衍你特么别拦我!我要吃瓜!我要吃一手史瓜啊!!!’,却被裴知衍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得踮着脚往这边伸长他的超长天鹅颈。
纪言酌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应对了那么多堵在夜店门口表白的男男女女,积累下来的经验在面前这个人面前,屁用没有。
“……那,”他干咳一声,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来,“先说说你叫什么?”
沈誉巡把铜钱收进掌心,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得像在给长辈请安:“沈誉巡。姥爷赐字,‘沉潜养气,誉满而行’”
“得得得,”纪言酌飞快地摆手,揉着太阳穴-----那是学渣在出身社会以后永远都无法摆脱的本能,又像是要赶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少给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词。”
沈誉巡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但是眼睛里那点的笑意没散。
纪言酌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人脸上那点笑特别碍眼,像是看透了他什么似的。
他别开视线,抠了抠帕加尼的车门把手,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掉价,赶紧把手揣回兜里。
“你就不觉得奇怪?”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平时的吊儿郎当,难得的认真了起来。
“男的和男的……”
“不觉得。”
沈誉巡打断他,语气平淡,既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急着表忠心。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三个字,好像纪言酌问的是“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问题。
纪言酌张了张嘴,又闭上,几度三番欲言又止。
征战情场二十四年——虽然其中二十三年零三百六十四天都在拒绝别人——他纪言酌还是头一回被人怼得找不到词儿反驳。
“……你这人还真是……”
他嘟囔了一句,剩下的话语梗在喉咙里里,不知道是在骂还是在感慨。
然后他侧过头,朝离他们三步开外,那两个有瓜必吃的损友鬼鬼祟祟的身影扬了扬下巴。
“萧凌卓,裴知衍,你们先回去。我和这位沈——”
“沈誉巡。”沈誉巡十分礼貌地、贴心地补充。
“行,”纪言酌咬了咬牙。“沈誉巡。”
“我和沈誉巡聊聊,你们都滚回去。”
裴知衍深深地看了纪言酌一眼,又看了看沈誉巡。
那眼神里像是藏着点什么东西,但裴知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拎起还在挣扎的萧凌卓的后领,干脆利落地把人拖远了几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誉巡的长衫下摆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投在柏油路面上。
纪言酌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就是那种他在酒吧里拒绝别人时惯用的、既礼貌又疏离的态度。
“沈誉巡,我们现在来聊聊你这件棘手的事儿。”
“好。”
沈誉巡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首先,”纪言酌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我厌女,且不喜欢男的。”
“其实你可以试着接受一下,”沈誉巡认真地接话,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我会尽量让你喜欢我的。”
纪言酌刚摆出来的那副正经脸瞬间裂了。
他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把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发型更是揉得乱七八糟。
“这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他强调道,“主要是我不习惯和人亲近,你懂那种感觉么?就、就——”他连着比划了几下,但还是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
沈誉巡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像是在仔细消化这段话,过了片刻,抬起头来,语气诚恳:这么说来确实点不怎么好办。”
纪言酌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话:“对嘛!你也得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对吧?要我说这事儿就不能强——”
“不过,”沈誉巡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如初。“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先适应适应,我又没说我一下子就要来硬的。”
纪言酌:……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誉巡,小少爷那股子混不吝的脾气噌地就窜上来了,话里话外全是嘲讽。
“不是……你还真就是非我不娶了还是怎么滴?正正常常地谈个恋爱,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对你来说就这么困难?”
沈誉巡好像认真想了想。
夜风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下来,他抬手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温沉的眼睛。
然后就看见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纪言酌彻底没招了。
他顶着自己的腮帮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把面前这个长衫男人重新打量了一遍,从对方那副冷银色边框眼镜看到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银链,从指间若隐若现的铜钱看到脚下那双看不出价格的鞋。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表示很不解:“你这条件看起来还算可以啊,怎么就瞎了眼看上我这个混世魔王了呢?”
沈誉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很轻,像秋天早上湖面上浮起来的一层薄雾,一下子就被江风吹散了。
沈誉巡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转起那枚铜钱,铜钱在路灯下翻了个面,映出一道细碎的光,落在纪言酌的眉骨上——恰好是那道旧疤的位置。
沈誉巡站在那辆黑色帕加尼旁边,和纪言酌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夜风从这条路的尽头灌过来,吹得他长衫下摆轻轻拂动。
他垂着眼,神色淡淡的,像方才那句问话根本没落到他耳朵里。
过了几秒,他才抬眸。目光从纪言酌的脸慢慢移到他那辆哑光帕加尼上,又移回来,眼底没什么情绪,却也没离开。
“不瞎。”
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我做事从来有我的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不带任何辩解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看不上你自己,那是你的事。我看得上你,便是我的事。”
“这是两码子事,你懂吗?”
纪言酌闻言愣了一下。他已经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骂回去的词,但沈誉巡这副‘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的态度,反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这人还真是,”纪言酌舌尖抵了抵上颚,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架子端得挺高啊,怎么,看上我委屈你了?”
沈誉巡没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将鼻梁上那副冷银色眼镜扶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纪言酌身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语气冷淡,甚至带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和方才判若两人。
纪言酌被他这一冷一热弄得有些发懵。他烦躁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转头发现刚才被“赶走”的两人还杵在离他们不近不远处看热闹,于是无名火都撒在了两人身上。他冲还杵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全是不耐。
“萧凌卓,裴知衍,你们别以为我没看见,赶紧的,麻溜地给我滚!”
裴知衍站在不远不近处的路灯底下,双手插兜,目光在沈誉巡和纪言酌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拍了拍萧凌卓的肩膀:“走了。”
萧凌卓明显还想看,却被裴知衍拎着后领拖走了,走远了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纪少爷你悠着点啊,别把嫂子吓跑了!”
纪言酌没理会他的调侃。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沈誉巡。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条旧疤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他往帕加尼的车门上一靠,双臂环胸,做出那副他惯用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他妄图再争一争,将这个深陷迷途的苦命孩子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