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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相见 谁知命运弄 ...

  •   春雨润物,来则悄然,去也无声。

      一路车马疾行,直至府邸,才惊觉天清如洗,大地安然。唯余窗外泫然欲泣的海棠花,悄声诉说着风痕雨迹。

      姬姮立在窗畔,目光穿透薄绢屏风,落在那道跪立的身影上。

      “姬礼,你不要跪我。”

      屏风后,姬礼拱手,声音温沉,“君臣有别,殿下。”

      姬姮默然。她缓步走向屏风,指尖几乎触到绘着山水的绢面,轻声问:“你我上次这般隔屏相语,是何时?”

      未等他作答,又道:“这个问题,我不愿见你跪答。”

      姬礼身形微顿,终是依言起身。

      他的眉目始终平淡,欲开口,却似喉中凝滞,良久,才道:“是昭宁十七年,臣与殿下话别。”

      “迄今已有三年。”姬姮道。

      “姬礼,”她看着他,仿佛面前的屏风已然消失,“三年未见,你变了许多。”

      屏侧那道目光,似落在山水纹样上,又似穿透绢帛,落在她身上。

      “世事浮沉,人心易变。”他说。

      姬姮无言。她当然明白他的话意。

      昭宁十七年,他因父急病匆匆离京,从此杳无音信。

      昭宁十八年,乌桓铁蹄叩关,威远将军孙益领命挥朔州。

      同年冬,汾州惊变,雁王姬匡举兵直指洛阳。

      十九年,叛军破城,宫阙倾颓。

      她便是那时仓皇南奔,于昭宁二十年辗转至临襄。半载风霜,初时数十死士相护,行至颍州折损大半。她舍弃车马,混迹平民之中,一路走来,却见晏州亦是乱世之景。

      世人言说,昭宁十七年,景王世子姬由弑父篡位,被三公子信射杀,王后欲拥其登位。二公子礼据守北方,自此晏州南北割席。

      彼时洛京尚自顾不暇,何况她消息本就闭塞,对此一无所知。直至踏入临襄,才从纷纭传言中勉强拼凑出这前尘旧事。

      此般情况,她其实有所预料。只是除晏州外,她已无处可去。

      “你说得对。”她道,“人都要变。不变无以生,不变无以死。

      姬礼眼睫一颤。

      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见到我并不惊讶,是知道我还活着。”姬姮先开了口。

      姬礼顿了顿,“是。三年来,臣一直在找寻殿下。”

      “洛京城破之前,臣曾遣人入皇城。彼时长明宫已空,他们兵分两路寻找。南路无所获,东北,朔州官道上,却见车马残迹。满地尸骸中,有一女子身着宫装,被一剑封喉。”

      他说着抬眼,见她并无反应。

      “殿下久居长明宫,为百姓祈福,系有民心,姬匡不会杀您。因此臣以为,那人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公主想必已经脱险。”

      “无错。”

      长睫盖住眼底波澜,姬姮低声道:“那是我身边的侍女。父皇令她扮作我,北上惑敌,随后携我与琰入密道。洛京危殆,诸侯无援,他嘱咐我二人隐忍南行,以待天时。他说,景王姬堇之皇姓乃高祖恩赐,并无我姬氏之血,纵有不臣之心,终不至弑君篡位。往晏州,或存一线生机。我便……来了。”

      “太子殿下——”

      “……”姬姮握紧拳,“颍州境内,陈王姬沐发现了我们,设宴款待。不想他早投姬匡麾下,欲鸠杀我姊弟。我们拼力逃出,阿琰……失血而死,我孤身流徙,至此临襄。”

      言毕,未等姬礼回话,姬姮越过屏风,站在了他面前。

      她手中,捧着玉玺,和一纸诏书。

      姬礼心中一颤,遂听她道——

      “朕承天命,御极天下。今大限将至,遗诏定国:皇太子仁孝德昭,继朕登基,承宗庙社稷。若太子早薨,则传位皇甥,即公主昌宁之子,继统续祚。内外臣工,奉诏为尊,违者以逆论。钦此。”

      “我来此,只为问你一句——”

      “长明宫之诺,当算不当算?”

      姬礼望着她眼中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忽觉三年光阴漫长得足以蚀骨销魂,足以让眼前人再不似当年洛水岸边的少女。

      “当算。”他屈膝,深深叩首,“我欲践当年之诺,求娶殿下。”

      ……

      姬礼离去。

      姬姮舒了口气,扶着桌沿落座。她打量这间客房——陈设齐整,家具俱新,连一丝灰尘也无。

      日后,这便是她的栖身之所。

      只是不会太久。

      抵达临襄之后,她蛰伏数日,才与姬礼相遇。她知他来临襄是为借兵,也知他的外祖崔晋已与他疏远,定要他认下与族女崔娩的婚约,方肯援手。

      纵使他恍若未觉、迟迟不应,也早晚要给出一个答案。

      要么去郡守府提亲,要么离开临襄,再寻他处。

      然而她却来了,给了他第三个选择。

      有了遗诏与玉玺,便是有了檄文,便能号召诸侯协力讨贼,更遑论崔晋。临襄郡扼三州咽喉,兵强马壮,历来呈中立之态,若得此强援,晏州北人心可定。挥师南下,必势如破竹。

      更重要的是,不只晏州——锦州许沣,昉州姬洛,还有朔州手握重兵、赤胆忠心的将军孙益。他们或势大,或忠君,大抵都会尊奉遗诏,讨伐雁王。

      棋局,便得依计而行。

      姬姮寻得纸墨,铺于案上。

      当今天下共分十三州,州中置郡,各行其事。然皇室衰微已久,藩王豪强结党营私,割据一方。晏州本以景王姬堇为尊,自其薨逝,二子相争,烽烟四起。

      姬信违背宗法之礼袭爵,王与世子又死因蹊跷,朝臣离心者众,诸多随姬礼据守棠邑,韬光养晦三载。

      她来得巧。三年磨砺,姬礼羽翼渐丰,剑锋正待出鞘。

      姬姮将写就的书信折成方胜,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姑娘,您要的茶。”小厮躬身奉上茶盘。

      姬礼离去前,她向他讨了一盏温茶。

      姬姮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驱不散心底寒意。她放下茶盏:“下去吧。”

      “是。”

      室内复归岑寂。

      窗外艳阳灼灼,姬姮倚窗而坐,咫尺之外,海棠泫然。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西厢静寂无声,姬礼的书房内,却是热闹。

      刘容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公子,西厢那位,当真是昌宁公主?”

      张澜立于姬礼身侧,已知原委,便代为答道:“永丰街公子亲眼所见,方才又西厢密谈,岂能有假?”

      “自洛京至临襄,她孤身而来?”魏丛书负手而立,拧眉问道。

      “据言有数十死士相随,还有……”张澜顿了顿,“太子殿下。”

      “太子?!”众人惊愕。

      “是,但据公主所言,他们行至颍州时遭陈王暗算,太子殿下已……”

      “太子弃世。”姬礼接上张澜未竟之言,“我已派人前去收殓尸身。”

      霎时一阵死寂。

      刘容愤然捶案:“竖子尔敢!”

      “这可遭了。”季思言踱步,看向父亲季重,“当年公子推测昌宁公主已携太子殿下逃出皇宫,我们才有了底气与陆氏和雁王抗衡。可如今,太子殿下薨逝,我等危矣啊!”

      “是啊。”季重摩挲着手中瓷杯,意有所指,“迟了一步。”

      “姬沐竟已投效雁王,”魏丛书面沉如水,“此时,是我之过。”

      言罢便看向姬礼,欲屈膝请罪。

      张澜连忙拦住了他,打圆场道,“清昀虽与姬沐沾亲,毕竟长无往来。何况当时陆后与公子剑拔弩张,情势紧急,清昀、溪照领兵守城,确也分身乏术。”

      “子若兄所言甚是,”季思言笑了笑,对着张、魏揖礼道,“明深失言了。”

      “斯人已逝,如今再论是非功过,有何意义?”

      李云栈拄杖起身,越过噤声的众人,缓步至姬礼面前,苍老的目光清明如炬,“洛京陷落,公主千里迢迢赶来见你,公子可想好如何处置?”

      姬礼抬眸,笑了笑。

      “老师以为如何?”

      “我知先帝曾许你二人婚约,亦知你客居宫中两载,与她毗邻而居,情谊匪浅。”李云栈扶杖,语重心长,“可乱世之中,公主不过虚名。纵有‘天降福星’之说,长明宫伴灯祈福之誉,亦是虚妄。”

      “姬礼,”他直呼其名,目光锐利,“你不愿娶崔娩,心有所系,我不置喙。可你若妇人之仁,老夫拼却这残躯朽骨,也要阻你。”

      姬礼起身,向老者深深一揖。

      “谢老师为我思虑,也请老师安心——我是要践行婚约,却并非妇人之仁。”他看向众人,目光沉毅,“诸位,原定之策,须稍作更改了。”

      一番密议,众人散去。

      张澜随姬礼送别李云栈归来后方才落座。

      “公子,昌宁公主的遗诏……当真是先帝所书?”

      “是与不是,又有何重要?”

      姬礼铺开素宣,提笔蘸墨。

      “有玺印者,便是圣旨。”

      “此乃惊天变数。”张澜感慨,“难怪公子急召众人。陆玑之所以有底气,皆因她是陆氏之女、雁王后陆璇之妹。姬匡以武伐天下,以为我们无路可走,却不想还有这一步棋。”

      “只是……”他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公子当真要娶昌宁公主吗?”

      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巧合。虽知公子应自有计量,张澜仍难以放心。

      悬停的笔尖,墨点将滴未滴。

      张澜看不清姬礼眼底深潭。

      “父兄的仇,我一定要报。”姬礼手腕沉稳落下,墨迹蜿蜒,“为此,我愿玉石俱焚。”

      他已派人,去找寻太子的尸身。

      若他真的死了,除却姬姮为他递来的砝码,他无路可走。

      姬礼从不想争雄。

      可他面对的,也从不只是陆氏。

      陆氏的背后,是雁王。而雁王想要的,是天下。

      他与欲夺天下之人相争。争的,不是晏州,而是洛京。是大临的每一尺江,每一寸土。

      即使他不想。

      “景”之一字,是高祖的恩赐。姬礼身上,也并无皇家的血。

      本已确乎山穷水尽。

      洛京宫变后,太子下落不明、生死未知。棠邑以北人心浮动,晏州形势日渐危殆。此局,他殚精竭虑,难觅生门。

      然而,桃花灼灼,细雨如丝。

      他于朦胧烟雨中再见她,望进那双沉静的眸,仿佛窥见柳暗花明处的一线天光。

      他便也只能跟着她走了。
      笔墨勾勒,曲水蜿蜒。

      张澜看着纸上流淌的墨痕,赞道:“公子妙笔,不知此为何方流水?”

      “是洛水。”

      姬礼的声音轻若耳语。

      是他与姬姮的初见。

      昭宁十五年,帝躬康复,特于洛水之滨为他设迟来的洗尘宴。

      洛京繁华,远胜晏州。

      他身为主客,少年意气,贪杯易醉,与人笑闹登舟。

      他年少放浪形骸,游历四方,摹景赋诗,毁誉参半。

      同乘的洛京子弟们便起哄,要他画洛京之美。可他初至都城,又醉意醺然,如何落笔?

      小舟漫游,月光洁白,灯火葳蕤。

      清风徐徐吹来,揉皱河水,拂开他的鬓发。

      姬礼无意间抬眸,便见岸上青帷扬开一角。

      他隔煌煌灯影与她相视,她的眼中映出洛水。

      他当即便想摹下那双眉眼,却被理智扼住,最终只画了她眸中河水。

      而今,他已很久不碰丹青。

      也本以为,与她际缘已消。

      谁知命运弄人。其实,他倒宁愿不再见她。

      山河破碎风飘絮,波谲云诡之中,他宁愿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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