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骨》唤情

5、退亲 “

　　“你、你打我？”赵小石反应过来之后，脸涨得通红，眼里的醉意和得意瞬间烧成了怒火，“臭娘们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大丫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步没退，把二丫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我家二丫差点摔死，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你给她端过一碗药没有？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大丫平日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稳重丫头，说话都细声细语，从没跟人起过冲突，可这一回是真被逼急了。她像一只护崽的母猫，浑身炸毛，眼眶通红，就那么死死地瞪着赵小石，恨不得把这个人瞪出一个窟窿来。

　　赵小石被她这气势镇住了两秒，但很快就恼羞成怒。他赵小石什么时候被女人打过？这要是传出去，他脸往哪搁？

　　“我看你是活腻了！”他一把揪住大丫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可这拳头落不下去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赵小石的手腕。那只手看起来白净修长，是读书人的手，力道却不小，扣得赵小石腕骨生疼，手臂僵在半空中怎么都砸不下去。

　　周砚书站在赵小石身侧，一手扣着他的手腕，一手还提着那摞药包，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连语气都没怎么起伏：“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对女子动手，恐怕不太合适。”

　　这二女和这个赵小石的冲突，起来的快，周砚书刚从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动上了手。

　　不得已，也只得掺和一下。

　　“你谁啊？关你屁事！”赵小石挣了两下没挣开，气急败坏地骂，“你给老子松手！”

　　周砚书没松。

　　他比赵小石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像一株生了根的树，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小石。

　　可偏偏他目光平和，却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力道，让赵小石的气焰莫名地矮了三分。

　　“赵小石！”

　　一声暴喝从村道那头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龙精虎猛的高大男人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对方浓眉豹眼，肤色黝黑，身上穿着猎户的短打，腰间还挂着一把猎刀，浑身带着一股刚从山上跑下来的热腾腾的怒气。

　　他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攥住赵小石的肩膀，不由分说把他拽了个趔趄：“老子让你去接周大夫，你倒好，跟周大夫动手？！”

　　赵小石被他拽得差点摔倒，瞬间就怂了，连连讨饶。

　　来人叫呼金豹，是隔壁呼家坳的猎户，在这一带的名号响当当的。

　　他跟他大哥呼金龙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兄弟俩都长的一身好力气，身材高大壮实，性子火爆，村里没人敢惹。

　　今天早上呼金龙被野猪拱伤了腿，他急着找大夫，让赵小石去村口接人，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出来一看，这小子居然冲着周家人耍横。

　　“呼、呼二哥……”赵小石挤出笑脸，点头哈腰的，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我这不是——这不是正好碰上熟人——”

　　“熟你娘！”呼金豹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头对两位郎中抱拳，“周大夫，对不住，这混账耽误您工夫了。我大哥还等着呢，您赶紧跟我走一趟。”

　　周郎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好，这就走。砚书，把药提着。”

　　呼金豹转身在前面带路，可走了几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大丫身后的女子。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谁？

　　难道是林二丫？

　　他记着林二丫是个又黑又瘦的丑丫头，脖子上还老大一块胎记来着……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身条也似乎拔高了不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低着头，却已经有了几分美人模样。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紧接着他想起来了——呼家坳和林家村挨着，他隐约听说过，这个二丫许给了赵小石，难道这就是赵小石口中的熟人？

　　呼金豹看了一眼窝囊跟着他的赵小石，再看了一眼站在大丫身后的二丫，顿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就好像看见一朵刚打苞的花骨朵，被人随手插在了牛粪上。

　　“可惜了。”他在心里想。

　　但他没有说出来，呼金豹不是多嘴的人，别人家嫁娶与他何干。

　　他只是朝姐妹俩的方向略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挥手，便催着周郎中和周砚书往前走。

　　周砚书跟着伯父走了几步，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丫正低着头，跟大丫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鼻梁的弧度柔和而分明，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被阳光照得红艳艳的。

　　她没有抬头看他。

　　周砚书收回目光，提着药包跟上了伯父的步伐。月白长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鸽子。

　　大丫等那行人走远了，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她转过身握住二丫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抖。

　　二丫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二丫的手不像刚才那么凉了，现在温温热热的，力道也比从前大了些。

　　“姐，”二丫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以后别为了我跟人动手了。不值当。”

　　大丫看着她，叹口气：“我就是气不过！”

　　姐妹俩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石榴花，落了两瓣在大丫的肩头，二丫伸手替她拂去了。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土路上，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护在浅的前面，就像这些年的每一天一样。

　　呼金豹刚出现的时候，二丫其实也被他的凶悍吓得不轻，然后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这十里八乡的未婚女子，哪个不想找呼金豹那样的男人过日子。

　　又高又壮，跟他能吃肉，长的也亮堂，做事也有章法，家风也好，不赌不闝。

　　只是她长得丑，也和村里这种公认的好儿郎是没有交集的，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却连话头都没搭过。

　　今儿个又如此直观地看见赵小石，被对方压制成那个怂样，她又怎能甘心跟这种人过一辈子。

　　赵小石第二天竟真来了。

　　他来得还挺早，太阳还没升到院墙高，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大丫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一看，透过篱笆缝瞧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鸡食瓢差点扔出去。她冷下脸，转身进了西屋，对正靠在床头缝衣裳的二丫说：“那个混账来了，你别出来。”

　　二丫穿针的手一顿，抬起眼，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嗯，我不出去。”

　　大丫点点头，把西屋的门从外面带上，站在院子里等着。

　　赵小石在外头敲了一阵没人应，自己推开院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油纸包得歪歪扭扭的，上头系着根红绳，看着像是镇上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他今天倒是收拾得比昨天齐整——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也用水抹了抹，只是那张瘦长脸上的笑还是那股子猥琐劲儿，怎么收拾都去不掉。

　　“大丫姐。”他一进门就先喊人，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点头哈腰的，眼珠子却在院子里四处转，“二丫呢？我来看看她。”

　　“她不见你。”大丫站在院子中间，像一堵墙。

　　赵小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别呀，我今天是真心实意来看她的。你瞧，我还带了点心，镇上稻香村的，二丫肯定没吃过。”他把油纸包举了举，红绳晃来晃去。

　　“她不想吃。”大丫不为所动，“你回去吧。”

　　“我就看她一眼——”

　　“我说了，她不见你。”

　　赵小石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把点心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搁，语气开始变味：“我说大丫姐，你这就不对了。我是她男人，她是我的女人，我来看自己没过门的媳妇，你凭什么拦着？”

　　大丫还没来得及回嘴，院门外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林有田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后面跟着挑水担的刘翠兰。两人今天收工早，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正好听见赵小石那句“我是她男人”。

　　林有田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铁刃磕在石板上，溅起一粒火星。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赵小石回头，看见林有田那张黑沉沉的脸，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逞强：“我说我来看二丫——”

　　“看你大爷！”林有田迈步进院子，肩膀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你昨天在村口，是不是想动手打大丫？”

　　赵小石脸色变了。

　　刘翠兰把水担往地上一搁，抽出扁担就上来了：“好你个赵小石！我闺女差点摔死你不闻不问，昨儿个倒好，还想打人？你打谁？你打一个试试！”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扁担挥舞起来，直接把隔壁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婶子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还没过门呢你就敢对我闺女动手，真嫁过去了还得有她日子过？”刘翠兰的唾沫星子喷了赵小石一脸，扁担也不轻不重地打了赵小石好几下，“你这样的女婿我们消受不起！咱两家退亲，必须退，以后咱家不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