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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渡过柳树湾 ...

  •   渡过柳树湾那条河之后,苏九丸蹲在岸边拧靴子里的水。

      船不大,船底薄,船家撑篙的时候水会从船沿漫进来,没过脚面。他蹲在岸边的草地上把靴子脱下来倒扣着,水从靴筒里淌出来,带着泥沙和草屑的味道。河对岸的柳树在晨光中还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树梢被风吹得倾斜着,不急着直起来。

      陆月璎蹲在他旁边,把裙摆的下摆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她的靴子也湿了,但她没有脱,就那么穿着湿靴子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辫梢的红绒绳洇了水,颜色深了一截,像两截浸了墨的线头。她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说,那个蒙眼姑娘找你爹,是为了什么?"

      苏九丸把靴子口朝下磕了两下,水珠溅在草叶上。"不知道。"

      "你爹以前有没有提过北方的事?"

      "没有。"

      "你娘呢?"

      "也没有。"苏九丸把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靴筒里已经没有水流出来了,但里面还是湿的。他穿着湿袜子把脚塞进去,袜子和靴子内壁粘在一起,凉丝丝的,脚趾头挤在鞋头里不舒展。他没有重新系鞋带,就那么松着靴口坐着。

      陆清晏站在几步之外,面朝河岸的方向,背对着他们。他的靴子也湿了,但他穿的是皮制的马靴,水渗不进去,只有靴筒边缘洇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他站在那里看着河面上还未散尽的薄雾,像是在等他们说完。

      陆月璎又开口了:"她说过她养父种了一座梅园。"

      "嗯。"

      "她说她养父现在在北方。"

      "嗯。"

      "她说她不去看他。"

      苏九丸把另一只靴子也穿上了,两只脚底板湿漉漉的,踩在靴子里像踩在两条滑溜溜的鱼上面。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靴子里咕叽响了一声。他看着河对岸的方向,那个蒙眼的姑娘三天前坐这条船过了河,然后往北走了。如果她是来找他爹的,那她应该往南走才对。可她是往北走的。这说明她找他爹不是她这趟出门的主要目的,或者她现在已经不找他了——她有别的事要办。

      陆月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和碎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把那截松了的辫子又紧了紧,绕着手腕上的细绳重新扎了一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她比你大一岁左右,她说她有养父。我就在想——"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会不会她就是被你爹放在北方的?她那个养父,会不会就是你爹托付的人?"

      苏九丸的手停在靴筒上不动了。他蹲在草地上,两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悬在靴筒边缘,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说的那些碎片他这几天在脑子里转过好几遍了——比他大一两岁、养父在北方、右臂受过伤左撇子的特征完全吻合、带着一块旧铜牌来乌桥镇找人、不是直接找他爹而是通过他来间接打探。这些碎片他之前是单个单个想的,每次想到一块就换另一块想,从来没有把所有的碎片同时摆出来看过。现在陆月璎把它们全部翻到了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一块之间的缝隙都能对得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蹲在那里张着嘴喘了两下气,那团东西没动。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着圈,转着转着就拼成了一个他不太想看的形状——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姑娘,从小被养父带大,养父在北方,她带着一块旧铜牌来找一个住在立冬客栈的男人。她没直接去找那个男人,她在路上遇到了他,一个姓苏的少年。她跟他说话,问他名字,问他家住在哪儿,问他爹的右臂怎么样了。她每问一句就多拿走一块碎片。她拿走那些碎片是要拼给她要找的那个人看的。那个人就是他爹。

      他蹲在那里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像是被人抽薄了一层,脚趾头隔着靴底踩到的不是泥地,是一层随时会塌的硬壳。壳下面是空的。他不敢往下踩实,因为他不知道踩实了之后会掉进什么里面去。

      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从他后颈扎进去,沿着脊柱往下滑,不疼但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他蹲在那里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从靴筒边缘滑下来了,垂在靴面旁边,指尖碰着湿漉漉的草尖,凉丝丝的,像一块冰慢慢化在皮肤上。

      他想起了他爹揉面的背影。每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他爹已经站在案板前面了,右手不太利索,推面的时候会微微往左边偏一点,面在案板上走出来的轨迹不是圆的,是一个微微歪斜的椭圆。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觉得那个歪斜有什么特别,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歪斜是一个标记,一个别人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标记。展云梅说她找的是一个"右臂受过伤、左撇子"的男人——她连"右臂受过伤"和"左撇子"之间的关联都没说,像是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自然就指向了同一个人。她怎么知道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能指向同一个人?她见过那个人。她见过他在案板前面揉面的样子,面在他手底下走出来的那个微微歪斜的椭圆,她看过。他蹲在那里手指在草叶上停着,草尖扎进他指腹的肉里,不深但刺刺的,像他脑子里那些正在往一起凑的碎片边缘扎着他的思绪。

      他想说"她会不会是我姐姐",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自己问了自己几十遍了,每一遍问完他都找一个理由把它按下去——特征对得上不一定就是,同名同姓的人也有好几个,她也许找的只是一个和他爹特征相似的人。这些理由他每一个都说服了自己半遍,但从来没能说服完整的一遍。因为有一个问题他绕不过去:她为什么要通过他来接近他爹?如果她只是找一个特征相符的人,她直接去立冬客栈敲门就行了。可她是在路上遇见他之后才开始开口问的。她问他叫什么名字,问完之后停了一下——他记得她听见"苏九丸"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平了。他当时以为那是礼貌性的表示,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停顿比礼貌要长一些,长到一个人的心思可以在里面转好几个弯。她听见了"苏"字,听见了"九"字,然后她知道了。她知道面前蹲在石阶上喝酒酿丸子的少年是谁家的孩子了。她之后说的话都是在他已经确定了身份的基础上说的。

      他把手指从草叶上抬起来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攥得太紧指节泛白了。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被他咽下去了——不是咽下去了,是在他张嘴吐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被挤开了。"她会不会是……"他停住了。那三个字还是不肯出来。它在舌尖上转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他爹在外面真的有一个孩子,那么那个孩子的娘是谁?他爹和他娘是在立冬客栈开张那年在一起的。客栈开了二十一年了。如果他爹在开客栈之前就认识了一个北方女人,那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他爹为什么从来不提?他娘为什么也从来不提?他蹲在那里喘了两下气,喉咙里的东西被他咽了一半剩了一半,咽下去的那一半卡在胸口,剩的那一半还在喉咙口堵着。他张着嘴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散去的白雾,雾散到一半的时候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雾变成了金白色的,像一整片正在燃烧的薄纱,烧完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会不会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半寸,像一根被扯长了之后再也弹不回去的皮筋。

      陆清晏走回来了,在他旁边蹲下,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蹲下的时候膝盖碰到草地上的露水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没有看苏九丸,看着河面上那些还在变薄变淡的白雾,等他说话。苏九丸蹲在那儿感觉陆清晏蹲下来之后地面稳了一些,像是那层被他踩出裂缝的硬壳旁边忽然多了一块实心的石头。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攥着膝盖的手指松开了,然后他开口了。那三个字终于跳出来了,像那只犹豫了很久的猫终于把爪子伸进了水里,触到了水面的凉意之后缩回来了,但缩回来的时候爪子已经湿了。"她会不会是我姐姐。"

      陆清晏转过身来了,看着河面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白雾,在雾气变薄变淡的空隙里开口了:"你连她养父是谁都不知道,连她养父的名字都没听她提过,就因为几个特征对得上就开始编排你爹了。"

      苏九丸被噎住了。陆月璎也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没有声音。苏九丸想反驳,但那些反驳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自己就塌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她养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养父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那个右臂受伤的男人。他只知道她在找,而且找到了他,然后通过他往前摸。

      "你那个姐姐的想法,"陆清晏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把她养父完全撇开了。她养父养了她十几年,她来找一个可能是她生父的人,她养父让她来的。你刚才说'她会不会是那时候被你爹放在北方的'——那你爹把她放在了谁手里?她养父是谁?你爹认识那个养父吗?你说你爹在江南住了二十年,中间只出去过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他能认识一个住在北方、姓不知道什么的人,把孩子托付给他,然后回来二十年不再提起?"

      苏九丸蹲在那里,手从靴筒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被那几句话堵住了,不是因为反驳不了,是因为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他这才发现自己那个"姐姐"的想法是靠好几个"可能"叠在一起撑起来的——可能他爹在北方有过一个孩子,可能那个孩子被收养了,可能那个孩子长成了展云梅,可能展云梅现在来找他爹认亲。每个"可能"之间都有一段跨度,跨过去的时候没有桥,他在脑子里是跳过去的。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找我爹?"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根被压矮了的草茎自己直不起来。

      陆清晏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他面前那片湿漉漉的草地上。"她带着一块旧铜牌来乌桥镇找人,说明那块牌子就是她来找人的凭证。你爹只要看见那块牌子就会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你说她可能是你姐姐——那你爹看见那块牌子的时候也会知道她是自己女儿吗?一块铜牌能说明谁是女儿?"

      苏九丸没话说了。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自己的包袱带子,那里有一小片干燥的布料,他攥住了没有松开。他想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我怎么办?我不可能回去问我爹,他什么都不会说。我问我娘,我娘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去问。"陆清晏说。他蹲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矮了一些,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站在黑马旁边说"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的平稳。苏九丸抬起头看他。"你去问?"

      "我去乌桥镇。见了小姨就说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蒙眼的姑娘,她问了我一个住在立冬客栈的右臂受伤的男人。我顺路过来打听一下,认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苏九丸张了张嘴。"那我呢?"

      "你去云隐山庄。我爹那里存着一些旧卷宗,里面有北方的人的记录。那个蒙眼姑娘要是真的在找谁,她养父的身份可能在我爹那里查得到。你去翻卷宗,比在这里瞎猜管用。"

      陆月璎在旁边蹲着听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裙摆,她看着苏九丸说:"你去我家查卷宗,我跟我哥去你娘那儿打听消息。三天之后在杏花镇那棵桂花树底下碰头。大姐头走了,后院空着,茶馆老板认识我们。"她把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顺了,像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的。

      苏九丸站在草地上,靴子里的水已经被脚底的温度烘干了小半,不湿了但也不干,像踩在半干半湿的泥地上。他望着河对岸的方向,又看了看南边的路。两条路从他站的位置分岔,一条往北通往云隐山庄,一条往南通往乌桥镇。往北的那条路他还没走过,往南的那条路他三天前才从那里走过来。陆清晏已经走到黑马旁边了,正把马鞍上的肚带紧了紧。陆月璎站在矮马旁边等着她哥哥,她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摸着马的脖子,手指在鬃毛里梳来梳去。

      苏九丸跟上去,走到陆清晏旁边站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他觉得说谢谢不对,那两个字放不到这件事上。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别的:"你去了乌桥镇,我娘要是问你怎么——"

      "就说在路上遇见的。"

      "她要是问你为什么来打听一个右臂受伤的男人——"

      "就说听人提了一嘴,顺路问问。"

      "她要是——"

      "我会看着办。"

      苏九丸把嘴闭上了。他站在黑马旁边,晨光从北边照过来,把陆清晏马鞍上铜钉的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是干的。他其实不想再问什么了,他问那些问题是因为他怕陆清晏去了之后他娘会想到什么,然后他就瞒不住了。但他忽然意识到那可能就是目的——他瞒不住的时候,他娘自己会把话说出来。

      陆清晏翻身上马,动作和以前一样利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九丸,说了最后一句话:"云隐山庄的卷宗在书房第三排架子上,左边数起第七格。"

      他说完拉了拉缰绳,黑马调转方向朝南边的路小跑起来。陆月璎的矮马跟上去,马蹄声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一重一轻,重的在前面领路,轻的在后面跟着,像一个人的脚步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叠在了一起。苏九丸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两个背影在南边那条路上越来越小。陆月璎的辫梢在晨光中晃了两下,然后被路边的树丛挡住了,看不见了。他转过身,往北走。脚下这条通往往云隐山庄的路他不熟,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走了一阵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空了,只有晨雾在树丛间慢慢升起来,像一锅正在被人揭开盖子的热汤,白汽从缝隙里溢出来,把路标和岔口都模糊了。他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他不知道云隐山庄书房的第三排架子上有什么,不知道那些旧卷宗里能不能翻到一个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养父的名字。但他至少有一个方向可以走了,而且还有人替他走了另一条路。他走在晨光里,两边田野里的露水正在被太阳收走,草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变淡变小最后不见了。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走着走着就出来了。"他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现在他走在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上,脚下踩的是他没有踩过的泥土,面前是他没有见过的田野和树影,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是对的。他走着走着,就会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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