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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九丸遇见 ...

  •   苏九丸遇见陆清晏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啃一块硬得硌牙的干饼。

      那是他娘给他备的最后一块,四天前从立冬客栈出发时塞进包袱里的。面是她自己揉的,掺了芝麻和盐,烤得焦黄,刚出锅的时候又香又脆。但放到了第四天,饼比石头还硬,嚼一口腮帮子酸半天,他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反刍的羊。路边的水沟里有一丛野薄荷,他摘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一起嚼,薄荷的凉意把饼的干涩冲淡了一些。他嚼着嚼着就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那个蒙眼女子临走时说过的话,她说他娘做的蜜饯是甜的。他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饼咽了,又嚼了一片薄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马蹄声从南边传来,不紧不慢的,蹄铁敲在官道上的声音很均匀。他没有在意,这条路他走了一路,遇见过不少赶路的。马蹄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慢下来了,然后停了。他正要回头,一个声音从马背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表情:"苏九丸?"

      苏九丸转过身。

      "苏九丸。"

      一个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平稳语调。苏九丸转过头,嘴里还含着泡软了的饼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

      官道上停着一匹马,通体乌黑,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马鞍是牛皮的本色,边角打了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温润的光。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月白色的骑装,腰间佩一把窄剑,剑鞘银白,剑柄缠着深色绳结。他的头发束得整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露出一张眉目分明的脸。十五六岁年纪,肩背挺直,坐姿像一棵被绳子拉直了的树苗,从肩膀到腰背到握着缰绳的手,没有一处是松的。

      苏九丸把嘴里的饼渣咽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然后他的嘴张开了,饼渣沫子还挂在嘴角:"陆清晏?"

      陆清晏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左脚踩镫、右腿跨过马背、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靴子踩在沙土路面上没有扬起多少灰尘。他走到苏九丸面前,先看了他一眼——灰扑扑的外衣,沾了草屑的裤腿,鞋面上有水渍有泥有干饼碎屑,嘴角那一点饼渣也看在眼里了。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

      "你怎么在这儿?"苏九丸站起来,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云隐山庄练剑?"

      "练完了。"陆清晏说,"出来走走。"

      苏九丸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窄剑。剑鞘银白色,剑柄上缠着深色绳结,结扣打得像云纹,每一道交错都精确得像用尺子画过的。他认得这个编法——云纹结,和陆清晏他爹旧兵器上的编法一模一样。"你爹放你一个人出门?"

      陆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官道拐弯的方向看了一眼,马蹄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那匹轻一些、快一些。一匹枣红色的矮马从拐弯处跑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扎着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绒绳。藕荷色的骑装,腰后别着一柄短剑,剑鞘比她哥哥的短一半,但剑柄上的云纹结一模一样。她勒住马的时候动作稍微急了一些,矮马的前蹄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但没有掉下来。

      "哥你走那么快干嘛。"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只被掰断的嫩竹笋,抱怨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亲昵。她跳下马,先看了苏九丸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转过头看她哥哥:"是苏九丸?"

      苏九丸把她也上下打量了一遍。陆月璎,比她哥哥小三岁。他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在云隐山庄的中秋宴上,她蹲在后院水池边捞月亮,水从指缝里漏光了也没有捞起来,气鼓鼓地把水泼了自己一身。两年过去她长高了一些,辫子长了一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比陆清晏弯一些的眉毛、比陆清晏圆一些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得像一支被拉直了的箭,箭尖对着你,不藏不躲。

      "你们俩都出来了?"苏九丸说,"你爹娘放心?"

      陆月璎把矮马往路边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这问题我回答过八百遍了"的语气说:"我娘说江湖要走才知道长什么样,光在院子里练是练不出来的。我爹没说话,他给我装了一包干粮。"她拍了拍马鞍旁边挂着的包袱,"你看,我娘烙的饼。"

      她解下包袱打开,油纸里面是烙饼,白面的,表面烙得焦黄发亮,葱花均匀地嵌在面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压进面里的春天。苏九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泡软了也没人想吃的干饼,默默把饼塞回了包袱里。陆月璎也看见了他那块饼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油纸折好重新系回马鞍上。

      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一棵老榆树坐下来。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落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陆清晏靠着树干坐着,右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左手垂着,姿态松弛但不散。陆月璎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圈,圈连圈,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苏九丸盘腿坐在他们对面,把那块泡软的饼又掏了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

      "你去哪儿?"陆月璎头也没抬,树枝在地面上画着圈。

      "往北。找人。"

      陆月璎的手停了一下。"找谁?"

      "一个姑娘。蒙着眼睛的,穿浅青色衣裳,腰上挂一管竹笛。"

      陆月璎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她哥哥。陆清晏没有表情,但他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放了下来,放在身侧,像是把注意力从"休息"换到了"听"。陆月璎把树枝放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在草丛里蹲稳了的猫:"你找她做什么?"

      苏九丸嚼着饼想了想。他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案。他只知道那姑娘在破庙里说了那句"你娘做的蜜饯是甜的",她说完就走了,走路的时候肩不晃头不低,浅青色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他每次想起那句话都觉得她还有半截话没有吐出来,那半截话被咽回去了,卡在什么地方出不来。他想找到她,让她把那半截话说完。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

      陆月璎沉默了两息。苏九丸觉得她正在用她哥哥那种"先不说话、先看看"的方式想事情,但只维持了两息她就破功了,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那你找呗。我们帮你找。反正我们也是出来走江湖的,多个人多双眼睛,你一个人找太慢了,三个人分开找快三倍,而且你看你连马都没有,走着找能走多远?"

      苏九丸被她这套算法砸得有些懵。他想说"我其实也没那么急",但陆月璎已经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了。她转过身走到矮马旁边,摸了摸马的脖子,然后回头看他:"我们往北走,先到杏花镇。那边的茶馆消息多,赶路的、做生意的、跑江湖的都爱在那儿歇脚。你那个蒙眼姑娘要是走的是这条路,肯定有人见过她。"

      苏九丸张了张嘴。"杏花镇多远?"

      "骑马半天。"

      苏九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但鞋底磨得薄了一截,边角起毛了,露出一层一层的千层底压线。他确实走不了太远了。他从乌桥镇出发的时候脚底是完好的,走到桃花渡起了第一个泡,走到破庙起了第二个,走到荒地起了第三个,现在三个泡都磨破了又结痂了,踩在地上像踩着三枚被摁进脚底板里的钉子。

      陆清晏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直接翻身上了黑马,然后低头看着苏九丸。那个目光不需要翻译——"上来"两个字已经放在那里了,不说话是因为话少的人觉得话说一遍就够了。苏九丸犹豫了一息,踩住马镫翻上去,坐在陆清晏后面。黑马的脊背很宽,他坐上去之后觉得这匹马比他预想的温顺,鬃毛在他手边蹭着,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陆月璎已经上了矮马跑到前面去了,辫梢的红绒绳在风里飘,像两粒被风吹远的红果子。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正面灌过来,苏九丸坐在陆清晏后面,被他的后背挡掉了大半。他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他小的时候,他娘偶尔会带他去云隐山庄串门,他蹲在山庄后院的水池边看鱼,陆清晏在不远处的院子里练剑。他从假山的缝隙里看过去,看见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阳光下挥剑,一招一式重复很多遍,每一遍的角度都差不多,像在用尺子量过。他那时候蹲在假山后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娘问他"清晏在做什么",他说"练剑",他娘说"你不想跟他一起练吗",他说"不想,太累了"。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的,揉面多好玩,面团在手里从硬变软、从散变团,又暖和又实在。

      现在他坐在陆清晏的马背上,看着他束得整齐的头发和白玉簪,看着他握缰绳的手稳得像钉在铁环里,他忽然觉得"别人的孩子"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之后没有以前那么刺了。以前他觉得那是他娘拿他和别人比,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比较,只是陈述。陆清晏就是那种不用别人操心的人,从五岁到现在都是。而他是另一种人——需要别人操心,也习惯了被别人操心。苏九丸想起他爹说过,陆清晏从五岁起每天清晨练剑两个时辰,风雪无阻,他爹好几次在雪地里看见那孩子光着胳膊在院子里站桩。别人家的孩子。他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羡慕也没有夸奖,只是陈述。苏九丸从那时候就知道陆清晏这个人天生不用别人操心,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先生。

      而苏九丸自己呢?他娘早晨会多揉一份面留给他,他爹劈柴的时候会在柴堆里给他留一根好握的细柴,大姐头走江湖之前蹲在他面前说了一堆"出门要注意什么注意什么注意什么",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比划着,像在用动作把话也撑大一圈。

      "你们认识大姐头?"苏九丸的声音被风冲得有些碎。

      陆月璎在前面侧过头来:"认识啊。她前几年走江湖路过云隐山庄,住过几天。她还说欢迎走江湖去找她呢。"

      苏九丸的耳朵开始烫了。那时候他话还没多起来,蹲在旁边听大姐头跟他娘说话。那是初夏的午后,阳光从院子那棵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蹲着的膝盖上,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像有人把碎金子撒了一地然后又拨散了。灶台上的锅里炖着红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和院子里的青草气味搅在一起,吸进鼻子里的时候分不清哪是甜哪是绿。大姐头坐在门槛上剥毛豆,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剥好的豆子落进去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响。她的手指很快,拇指指甲掐开豆荚的筋,食指一掰,绿莹莹的豆子就滚出来,三颗四颗五颗,每颗都圆滚滚的,像一排排队跳进盆里的小兵。她剥豆子的速度和说话的速度差不多快,甚至说话更快一些——她说话的间隙会塞一颗刚剥好的生豆子进嘴里嚼着,嚼完了下一句话正好接上。

      她从他娘揉面说起:"婶子你这面揉得比上次好,上次有点硬,这次正好。你看那个劲道,一推一收一推一收,面在底下自己卷起来了,那说明面筋醒透了。你揉面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事,一想别的事手就歪了,手一歪面就不匀了。我外公打铁也是这样的,锤子落下去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一想锤子就偏了,锤子一偏铁就歪了。我外公说打铁和揉面是一个道理,都是手上的活,手上活不能走心,走了心就走样了。"

      他娘在案板前面应了一声"嗯",手没有停,继续揉着。她又说到他爹劈柴:"九叔劈柴的时候跟你不一样,他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会先顿一下,顿那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找位置。他看准了那个缝才落斧头,一斧下去柴就裂了。我蹲在旁边看过好几次,他顿那一下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对焦。对了对了,镇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昨天让风刮下来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碎了一地的树枝和干草,还有几个蛋壳也碎了,黄黄的一小摊,我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敢多看。那鸟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等它回来找不到窝该多着急。不过秋天了嘛,鸟也该往南飞了,那个窝它明年回来再搭一个也行。我外公说鸟比人聪明,鸟知道风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人不知道,人只知道风来了把门关紧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豆荚在她指间翻飞,豆子一颗接一颗地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像在给她的话打拍子。他的娘继续揉面,偶尔"嗯"一声,偶尔"是哦"一声,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灶台上的红豆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甜味越来越浓了,把青草的气味盖了过去。他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大姐头剥毛豆的手指翻飞,听着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淌出来。那些话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从她嘴里出来之后没有断过,一直往院子里延伸、往空气中延伸、往他蹲着的那个位置延伸。他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的嘴唇开始发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嘴唇里面挠着,想出来,想动一动,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看过他娘揉面——不,他看过,但他没有看过"揉面的手法",他只看过她揉面。他没有看过他爹劈柴顿那一下——他见过他爹劈柴,但他没有注意到那一下"顿"。他张着嘴蹲在那里,嘴唇里面痒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还在说,豆子还在往盆里落,红豆汤还在咕嘟。夏天午后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张着的嘴上,凉凉的,像一小片阴影刚好落在了他想开口的地方。

      后来他慢慢发现自己开口了。不是某一天突然开口的,是他蹲在门槛上听她说了太多次之后,某一天他坐在灶台边剥豆子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嘴巴在动。他在学他娘揉面的手法,手在空气里推着收着,嘴里在自言自语说"一推一收一推一收手不能歪手一歪面就不匀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吓,是一种"这是谁在说话"的恍惚。那个句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像一面很久没照的镜子忽然凑到了脸前,他发现镜子里的人说话的节奏和他记忆里某个人一模一样——拆开了,掰碎了,一句拆成两句,两句拆成四截,像剥豆荚的时候把豆荚掰成几段,每一段都单独扔进碗里,不嫌多,不嫌碎,不嫌话在空气里散得到处都是。

      他娘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傍晚她在灶台前收拾碗筷,他在旁边收拾案板上的面粉,把散落的面粉拢成一堆用手捧起来倒进面缸里。他一边拢一边说"这个面粉不能浪费,揉面撒出来的粉收回去下次还能用,不收就潮了潮了就结块了结块了下次揉面就揉不匀了"。他说完了之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娘已经放下手里的碗了,抹布搭在碗沿上,转过来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她笑了一声说:"你越来越像小碗了。"

      他站在案板前面,两只手上全是面粉,白花花的,像戴了一副面粉做的手套。他张着嘴,那几截话已经从嘴里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娘看着他,嘴角弯着,弯得不大,但她眼角那颗泪痣旁边被笑意挤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那道纹路他看了十几年了,每次他做了什么事让她觉得"果然如此"的时候那道纹路就会出现。他站在案板前面,手心里的面粉被他的汗浸湿了,变成黏黏的面糊糊,贴在掌纹里。他想辩解说"我不是学她"——但这句话还没出来就被自己堵回去了,因为如果他说"不是学她",那他刚才那段话是从哪里来的?那些拆成好几截的句式,那些一句接一句不停顿的节奏,那些把一件事绕三圈才说清楚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他张着嘴站在那里,手心里是湿面粉,耳朵是烫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灶台上那锅红豆汤还在咕嘟,只是换了地方在他耳朵里咕嘟。

      那之后他每次发现自己话多的时候就会刹一刹车。说了一半停下来,在心里数三个数,把后面那半截咽回去。但刹不了太久。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皮球,踩下去的瞬间是瘪的,脚一抬它又弹回来了,弹得比原来还高。他娘不说什么了,只是听他说完,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笑,偶尔什么也不说。大姐头走江湖去了,不在院子里剥毛豆了,但他说话的时候觉得她还在门槛上坐着,豆荚在她指间翻飞,豆子一颗接一颗地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咚咚的,给他的话打着拍子。那些拍子从来没有断过,从她走的那天到现在,一直在响。他听不见,但他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一推一收一推一收,像他娘揉面的时候案板传上来的震动,你听不见但你手压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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