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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苏九丸张了 ...

  •   苏九丸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来了"已经抵到了舌尖,就在他准备把这句话连同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一起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他姨夫的手抬了一下。

      那只手从书案边缘抬起来的时候苏九丸的脊背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弯一样自然,他的肩膀缩了半寸,后背离开椅背的瞬间带出的那一丝声响被他自己咽回去了。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的动作——轻到如果苏九丸不是正盯着那只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动作的存在。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息,然后往门口的方向摆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摆的意思是——你出去。院子里等着。

      苏九丸认识这个手势。他认识它比认识他姨夫的脸还要早。他六岁那年第一次在云隐山庄住下来,被安排住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住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闯过四次祸——打翻了后院的药罐、爬松树摔下来压断了一根枝、把陆清晏练剑用的木桩上刻了三道他自己也看不懂的线、在后院水池边捞鱼的时候一脚踩空了半边身子栽进水里。每一次他姨夫都坐在同一张书案后面用同一只手对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每一次手势之后他就被领到院子里站着,面朝墙壁,站一个时辰。没有训斥,没有说教,只是"停"和"出去"。一个月之后他被他爹娘接回立冬客栈,他坐在他娘揉面的案板旁边,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放了红枣的粥,忽然发现自己站了一个月之后居然老实了一些。他爹那天晚上在柜台后面擦算盘珠子,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姨夫教人不用嘴"。他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他姨夫不需要说很多话,他只需要做一个手势,你就知道该停了。

      那只手的掌心朝外的时候不是"不要",不是"别动",不是"等一会儿"。是一个更完整的东西——"收住,现在什么也别说,照我说的做,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口"。那个手势在书案后面的光影中被苏九丸看了太多次了,每看一次他的身体就多记住一层。他的肩膀缩了半寸,后背离开了椅背,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所有的动作都在一息之内完成了,像一只被人提住了后颈的猫,四只爪子在腾空的一瞬间同时收拢了。

      他站起来之后那只手已经放下了,落在书案边缘,手指搭着木头的边沿,姿态恢复到了他刚进门时见过的那个样子。苏九丸往门口走,经过他姨夫书案侧面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往桌面上落,但他经过那片被他姨夫的身形投射下来的阴影时脚步慢了大约半拍——他姨夫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压弯过太多次所以再也不被风撼动的树。枝干伸向哪边、根扎在哪个方向,你永远看不出来,因为他只让你看见他愿意让你看见的那一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展云梅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隙。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气息——雨后青竹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和破庙里一模一样的。他没有转头看她,但那股气息跟着他走出了书房门槛,在他后颈上拂了一下才散了。他跨出书房门槛的时候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在他的后颈上,凉飕飕的。他听见身后的门板合拢了,那一声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轻,像一个正在被合上的书页。

      他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树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斑斑驳驳的,像一整幅被人打碎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拼好的影子。他站在那些碎影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门板是厚实的木料,漆着深色的漆,门缝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什么都听不见。隔音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像一堵墙把书房里的声音全部吞下去了,连嗡嗡的模糊回响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他又站了一盏茶,还是没有。他绕着书房外墙走了一圈,走到侧面那扇窗户下面蹲下来,把耳朵贴到窗台下方的木板上。仍然什么都听不见。窗户关着,窗纸是新的,没有破洞,没有缝隙。他又绕回正门口站着,发现自己已经把门前面那块青砖地面上的一块树影踩碎了又拼起来、拼碎了又踩了一整个来回。

      他开始想别的事情。想他进屋之前他姨夫被茶呛到的表情,想他姨走到门口看见展云梅时站住不动的样子。想展云梅站在门口侧着头用耳朵确认方向的时候、她那个动作和他爹劈柴前顿那一下的感觉有点像——都是在动手之前先把空气量一遍。他靠着一棵树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影从西边移了一寸。久到院墙外那棵老松的树影从他脚边移到了他脚踝上,又从脚踝移到了小腿上。他咬了咬牙,走过去推门。

      门没有闩。他推的时候手指用了太大的力,门板猛地往内荡开,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回来晃了晃才停住。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里面——书案还在。椅子还在。书案上那摊开一半的卷宗还在,茶杯还在,书案边缘那一道被他姨夫的手肘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还在。人不见了。

      苏九丸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有收回来。屋子里只剩下书案、椅子、那半卷摊开的旧纸和一只还温着的茶杯。茶水的热气正从杯口往上飘,像一根极细的白线,升到大约一掌高的地方就散了,融进了午后的光线里,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他从哪边走的?窗户。他快步走到那扇侧面的窗前,窗闩从里面别着——不对,是从外面别着的。他伸手去够那个铁扣,指尖碰到的是窗框外沿的一截光秃秃的铁杆,闩没有插回槽里,像是被人拔出来之后随手搭在窗框边缘的。他推开窗户,窗框向外翻开的时候带落了一小片墙皮上的灰,碎屑落在窗台上,白的,细的,像被碾碎的糖霜。外面是一道窄窄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新鲜苔藓被踩碎之后渗出来的汁液气味混着泥土的潮腥扑面而来。夹道尽头通往一处月洞门,月洞门外就是后山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看了几息。他们没有从正门走。他们从窗户走的,三个人。他姨夫的身量不小,侧身穿过窗框的时候肩膀会把窗框两侧的漆蹭掉几道。他姨的身量比他姨夫小一些,过窗框的时候裙摆会扫过窗台的灰面,在灰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扫痕。展云梅蒙着眼,她过去的时候会用手扶一下窗框边缘,指腹在木头上按一下作为支点。他看了看窗框左侧那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指印,大小和他的拇指差不多,位置在他胸口的高度。她比他矮一些。

      他蹲在窗台上把那条夹道的走向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月洞门出去是后山,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那条路他知道——以前跟他爹来的时候走过一次,是往后山菜地去的。如果他们从那条路走了,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半山腰了。他直起身站在窗台上犹豫了一息。追上去?他姨夫让他去院子里等着,说明有一些话不想让他听见,跟上去会让他姨夫不高兴。不追?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一扇空屋子和一杯还没凉透的茶。他攥了一下窗框边缘的木头,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站在这间空屋子里等了。

      他转身穿过书房回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从地面挪到了墙根,像一面正在被慢慢卷起来的帘子。他站在那些碎影子中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房的窗户推上,把门也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他站在门口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然后转身往山庄外面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得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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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清晏和陆月璎骑马走在通往乌桥镇的路上,天色将暗未暗,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进去,像一幅正在从边缘开始收拢的画。陆月璎骑在矮马上,辫梢的红绒绳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今天下午话少了一些,是因为她哥哥一路上说话太少,她自己一个人说了太久觉得有些干,像一口井被人打了一下午水,水位下降了她也歇一歇。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一重一轻地响着,像一个人用不同大小的石子轮流敲同一面鼓。陆清晏骑马走在前面,距离她大约一个马身的位置。他忽然把马勒住了。黑马的前蹄在沙土路面上刨了两下,喷了一口气,停住了。陆月璎也勒住了马,矮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耳朵朝前竖着。她顺着她哥哥的视线往前看。

      官道前面的路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头发散乱,灰色的一蓬,像一堆被风从草垛上刮下来的乱草。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袖口很长垂到指尖,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块。她盘腿坐在路中间,低着头,嘴在动,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一只虫在草叶上爬行的沙沙声。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含混的、一句话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去下一句的头已经接上来的嗡鸣。

      陆月璎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人影。暮色中看不太清细节,只能看见轮廓曲着坐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垂到脸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陆清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对路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说的:"让一下路。"

      路面上的女人没有让。她的手指停了半拍之后又继续叩了起来,节奏没有变。陆清晏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半分,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了一寸:"让路。"那女人抬起了头。陆月璎看见她的脸从灰白色的头发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心紧了一下——那脸太白了,白得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霜,嘴唇上没有颜色,和脸几乎融成了一片,只有眼珠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左边比右边深了一分,形成一个不对称的弧度。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从盘腿坐着到两脚踩实地面之间的间隔几乎短到没有过渡,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竿忽然弹回了原位。她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一大截,骨架很大,肩宽不比陆清晏窄多少。

      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了——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样东西,很细,像一根针,在暮色中闪了极短的一下就隐没在袖口的阴影里。陆清晏的剑出鞘了。银白色的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截被抽出来的月光,划出一道弧线从马背上切向那女人的方向。他翻下马落地的同时剑尖直指她的咽喉。那女人没有退,她侧了一下身,腰肢弯的幅度很小,剑尖从她袖口边缘擦过去没有碰到皮肉。她侧身的同时夹着针的那只手从下往上撩,针尖划向陆清晏持剑的手腕。陆清晏翻腕格挡,剑身横过来挡住了那根针的去路,针尖和剑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叮"。

      陆月璎从矮马上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靴子在沙土路面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她的手伸到腰后,那把短剑已经被她拔出来了,剑身在她手中微微颤着。她在她哥哥侧面站定,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那女人的腰侧方向。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像一个人在用目光丈量一把刀的长度。她的左手从袖中又滑出了第二根针,两指夹着,针尖朝外。陆月璎没有等她先手,短剑刺向她的左肋,剑尖直奔肋下的缝隙。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步伐小得像一只踩在树枝上的鸟在换脚。她的左手抬起来,针尖和短剑的剑身碰在一起发出第二声"叮"。陆月璎握着短剑的手被震麻了一下,针和剑身接触的位置传来一股力道,不重但是很集中,像被人用一根手指在一个点上按了一下。她退了一小步重新站稳了,手臂还在微微发麻。

      那女人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两根针都收回了袖中,垂着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她的耳朵侧向他们来路的方向——不是他们正前方的路,是他们身后那条他们已经走过的路。歪了几息之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那个不对称的弧度还在,但弧度的底部往下沉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把一件东西翻过来之前先看见了它的背面。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三步退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了右手,手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她喊了一声:“是你?”

      她的声音很尖,和之前那种沙哑的、含混的音色完全不同,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她的目光越过陆清晏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灌木丛的方向。陆清晏也转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看见——暮色中只有灌木丛的轮廓和正在变暗的田野,没有人影。但灌木丛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叶子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带动的方向性的摆动。然后一样东西从那个方向飞了出来——极小的,旋转着的,在暮色中翻着滚着,像一只被抛出去的、边缘磨薄了的铜钱。那枚铜钱径直飞向那女人的面门。她偏了一下头,铜钱擦着她的耳廓过去没入了身后的草丛中。她的目光没有追随那枚铜钱,她盯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边的小径快步离开了,步子很快,踩在沙土路面上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像一只收拢了翅膀不再犹豫的鸟。

      陆月璎还举着短剑,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放下来。过了几息她把短剑放下了,剑尖垂向地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干涩一些:"她走了?"

      陆清晏把剑插回鞘中,转身朝那枚铜钱飞落的方向走去。他在草丛边上蹲下来伸手拨开草叶,暮色中那枚铜钱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他捡起来翻看了一下——铜钱正面的年号已经模糊了,被磨了太多遍只剩下几个笔画的残痕,像被人反复摸过。铜钱的边缘被打磨过,磨得很均匀,薄得像一片被压平了的鱼鳞。

      陆清晏握着那枚铜钱站起来想。不是那个女人的。那枚铜钱是从灌木丛里打出来的,朝那女人去的。有人在跟着他们,那个人打出了这枚铜钱,逼那女人逃走。他转过身望了望那片灌木丛,暮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叶子已经停止了摆动,恢复到被风吹时那种均匀的、自然的晃动。那个人已经走了,或者还在那里。他没有走过去看,也没有说话。

      陆月璎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那枚铜钱。她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被磨平的年号,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哥哥:"是谁打的?"

      "不知道。"

      "她认识那个打铜钱的人?"

      "她看见那个人了。我们没看见。"

      他把铜钱攥在手里翻身上马。黑马在原地踏了两下蹄子焦躁地甩着尾巴。陆月璎也上了矮马,两匹马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她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抖得矮马的步态也跟着微微乱了。她把缰绳攥紧了一些,矮马稳住了。她走了一阵子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空荡荡的,田野还是田野,暮色还是暮色。灌木丛已经融进了更深的暗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那枚铜钱在她哥哥的袖子里放着,边缘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手臂,像一颗还没有被问过的问题。她不知道那枚铜钱是谁打的,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打它,不知道那个疯女人为什么看见那个人之后转身就跑。她只知道,自己和哥哥要赶紧去立冬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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