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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记·与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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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游无处不堪寻。
时隔许久没有到过北京了,本是想避着走的,偏偏脚步不听自己的使唤。
今日是三月初八。
北京尚且有些凉意,河边更是如此。
我却沿着玉带河一直走,似乎漫无目的。
又似乎从未都只有一个目的。
走到熟悉的布告栏前,我的脚步停下。
布告栏上只是些寻常告示,没有委托,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甚至时隔太久,连气息都已散去。
驻足的时间有点久,北京的风吹得我手冷,我从回忆里抽出思绪,正想离去,一阵风吹来了一张本该贴在布告栏上的纸。
我蹲下捡起来,想帮忙贴回去,可在看清了内容后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寻常告示,这是一份委托。
“小景?”我下意识呼唤那个名字,“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北京的风打着旋。
有些怔了,总是希望一眨眼那个人就在眼前。
罢了,先看看这份委托吧。
委托人名叫叶三娘,经营着一家茶楼,茶楼名字很有意思——胡不归。
我找人打听了胡不归的地址,一路循了过去。
胡不归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茶楼,客人不多,店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在忙碌,想来就是委托人叶三娘。
我走上前询问:“请问,您就是叶三娘?”
叶三娘看向了我,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我恍惚中又捕捉到了公子景的影子。
“我是叶三娘。”叶三娘擦了擦手,握住了我的手,“你看见了我的委托,是不是?”
我点头:“正是,你是想找一块玉珏,玉珏是什么样的?”
叶三娘怅惘地说:“那块玉珏生在柳树上,是柳树的某一片叶子。”
我:“……”
怀疑叶三娘在驴自己。
“方便详细跟我说说吗?”既然接了委托,我还是打算认真对待。
叶三娘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语气怀念:“那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等等……六十年前?”
叶三娘:“六十年前。”
我:“六十年前的话……是你家中长辈交付给你的?”
叶三娘:“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大为震惊:“你怎么看也没有六十岁啊!”
“因为有人用他的寿命,换了我的命。”叶三娘目光渐渐飘远,去了外面街道上的一棵柳树上。
叶三娘的故事,说来话长。
六十年前,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在自家茶楼帮忙。
那年春末,店外来了一棵会走路的柳树,她起初以为是眼花,后来发现那柳树会在夜深人静时化成人形,是个穿青衣的少年,眉目温润,像三月里刚抽芽的柳条。
他说自己叫柳术,是城外河边修行了两百年的柳树妖,因恋慕人间茶香,日日来偷看叶三娘煮茶。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了。
好景不长,那年秋,一只修行邪法的蜈蚣精看中了茶楼地下的灵气,欲占为洞府,便要杀害叶三娘。
柳术为救叶三娘,以自身半数妖力化入她体内,替她挡了致命一击。
叶三娘活了下来,却从此不再衰老,而柳术妖力大损,修为从两百年退至不足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无端的长生并非好事,柳术决定去找解决之法。
柳术临走前,从自己枝头摘下一片最嫩的柳叶,化成一枚青玉珏系在叶三娘腕上。
他说:“你等我六十年,我定寻到法子,让你变回常人,这玉珏在,我便在。"
叶三娘等了六十年。
茶楼也从“叶记”改名为“胡不归”。
可就在半月前,腕上的玉珏忽然消失了,绳结完好,玉珏却像化成了水,不留痕迹,叶三娘这才贴了委托。
我听了叶三娘的故事,毫无头绪地走出胡不归,去帮叶三娘找玉珏。
刚好外边有一棵大柳树,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柳树下,伸手摸了摸柳树粗糙的树干。
“小景,你有没有头绪?”我下意识地问道。
话出口,风停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贴着树干,觉得嗓子发紧。
习惯了跟小景作伴,改不了啊。
我收回手正欲转身,脚下却猛地一空,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我已不在北京街头。
眼前是一幅水墨淋漓的旧时画卷,茶楼还是六十年前的模样,檐角挂着红灯笼,柳条拂过青瓦,空气里有煮茶的香气。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是画。
是公子景画的。
只有他的画,能让旧日重现得这样温柔
我心跳快得不像话,转头四望,想从某个角落里找到那个握笔带墨的身影,却只见空荡荡的旧街和拂动的柳枝。
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我循着茶楼的灯光走进去,看见六十年前的叶三娘坐在窗边,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衣的少年,少年眉目清隽,端着一盏茶,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柳叶光。
叶三娘叫他:“柳术。”
柳术应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叶三娘:“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三娘,你等着我回来。”
叶三娘低头拨弄腕上的玉珏,不忍抬起头:“好。”
画面一转,柳术出了茶楼,往城外走。
我跟了上去,走着走着,发现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淡,青衣渐渐褪成了树皮的颜色。
走到郊外河边时,柳术已无法维持人形,就在我眼前变回了一棵柳树。
我蹲下来,对着那棵新生的柳树问:“六十年后你若还是不能化形,怎么去见她?”
柳树无风自动,枝条低垂:“玉珏会唤醒我……哪怕一时半刻,我也要去说一声……抱歉。”
我告诉他:“玉珏不见了。”
柳术却说:“在这里。”
我愣住了:“这里?”
“这里是一位画师画的。”柳术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快忘了自己是谁,他告诉我,还有人在等我,送我一个重逢的机会。”
我明白了。
公子景替柳术画了一幅“能重逢的地方”,他把玉珏的存在封进了画里,这样哪怕柳术形神消散,只要画还在,玉珏就在。
只要有人走进这幅画,替柳术取出玉珏,他就能短暂化形,去见叶三娘最后一面。
而那个走进画里的人,是我。
一想到要见到公子景,我就有了动力,将画中的每一寸角落一一翻遍。
我找了很久很久,我在想柳术是不是记错了,此时忽然有一片柳叶轻飘飘地落下来,不偏不倚,停在我的发顶。
我拿下来,柳叶在我手心里,慢慢褪去了青色,变成了一枚青玉珏。
画卷渐渐褪去,光线重新涌入。
我踉跄一步,脚踩在了实地上,是北京街头的青石板,还在大柳树下。
而我手里,攥着那枚玉珏。
惊喜之下我转身就往胡不归跑,想把玉珏还给叶三娘,刚迈出两步,余光忽然扫到了不远处。
不远处的石桥上,有个人蹲在桥栏边,手伸出去,正往桥面上放一小撮鱼干,一只白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悠闲地晃。
那人高束半马尾,长发垂背,发间浅蓝发带缠绕。
我跑过去,跑得有点急,风把眼眶吹得发酸。
他在我跑到桥头的时候,终于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把手里的鱼干往猫面前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朝我笑道:“跑什么?又不会画掉。”
我喊他:“……小景?”
他“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等挺久了吧?”
桥下的水声细细的,远处的柳条拂过黄昏。
没有相见的日日夜夜好似大梦一场。
十里春风芳草路,柳飞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