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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那我呢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化妆间没有新娘。
      赵小雨一个人在收拾化妆台。刷子按大小排好,粉底盘上的余粉用纸巾擦掉,唇线笔一根一根盖上盖子。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件东西放回原位时手自己知道该在哪里。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凉了,纸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陆焰站在门口。灰色旧卫衣。领口磨毛的那件。
      谢寻在走廊塑料椅上坐着。没摘眼镜。隔着门缝,里面每一声都清楚,一把刷子放进刷筒时轻轻碰了一下筒壁。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赵小雨先开口。没回头。
      "你是昨天那个人的同事。"
      陆焰走进去两步。化妆台镜子的灯光把他的旧卫衣照得比平时更灰了一点。
      "我是你奶奶的学生。"
      赵小雨的手停了。手里捏着一把粉底刷,刷毛向上,还没放进刷筒。
      "我奶奶不当老师很多年了。"
      "不是学校的老师。"陆焰在化妆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面是人造革的,坐下去嘎吱一声。"她教我做数学题。二年级。乘法口诀背到三七二十一卡住了。她说你背成'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中间那个'三七二十一'要顿一下。顿一下就想起来了。"
      赵小雨把粉底刷放进刷筒。放得很轻。刷毛擦过筒壁的塑料,沙的一声。
      "她没跟我提过。"
      "她不会提。她教过很多小孩。菜市场卖菜大姐的儿子、医院护士的女儿、养老院隔壁床老太太的孙子。她就是路过。看见了。坐下来。教完就走。"
      陆焰把一盒橘子糖放在化妆台上。包装纸是橘色的,印着一只卡通橘子。不是宋迟那种。不一样。但他买的时候还是想起了那句话,糖放久了会酸。
      "这个是。"
      "我不吃糖。"赵小雨看了一眼那盒橘子糖。"但她口袋里总放几颗。给我。她说小孩放学饿。我都二十五了,她还往我包里塞。"
      她的手指在刷筒边缘来回划了一下。指甲盖刮过塑料,极细的摩擦声。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乘法口诀。"
      陆焰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张开。拇指按了一下膝盖骨。谢寻在走廊里听见了那个停顿,他已经能在心里画出那个停顿的形状。
      "你知道你奶奶的线还在活动。你知道你做了一件管理局禁止的事。你把她的线接到了你自己的线上,用她教你的第一道菜、掖被角的力度、每一次往你书包里塞糖。你缝了两百一十七针。每一针都是一个'不想让她走'。"
      赵小雨转过来。化妆台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是管理局的人。"
      "我是执行者。"
      她看着陆焰的灰色旧卫衣。看了片刻。
      "你这件衣服。我奶奶也有一件类似的。灰色。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也这样。毛了。她不扔。她说旧衣服穿着像被人抱过。"
      声音开始抖。幅度极小,声带末梢的震颤,哭之前那个还没决定要不要哭的瞬间。
      "她线里面,你能看见吗。"
      "我不能。我的搭档能。他昨天来看了。"
      "他看见了什么。"
      陆焰的拇指在膝盖骨上按了一下。
      "灰色。褐色。暗点。快散了。但她还在,她在裹你的线。用自己挡。两百一十七条因果链从她身上穿过去,每穿一条她就薄一层。她快没了。还在裹。"
      赵小雨的手从刷筒边缘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松松地蜷着。什么都没握住。
      "然后呢。"
      "在接口最深的地方。她的线和你的线缝在一起的那一段。有一段金色。极短。半截小拇指。它不在管理局的观测体系里。它自己在亮,在往外给。"
      陆焰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那个硬币大小的旧疤朝上。
      "是你帮她掖被角的时候。你绕开芋头摊的时候,她过敏,你记得。你偷偷把她的照片从旧相册里抽出来、放进铁盒子、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是她在做奶奶。"
      化妆台灯光的电流声在安静里被放大了。赵小雨低着头。肩膀没抖。手没抖。但膝盖上那只空着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掌心里不存在的东西。
      隔了很久。
      "我还能活多久。"
      "两年七个月。切断之后。"
      "我问的是现在。"
      陆焰看着她。
      "两年七个月。按当前衰减速度。"
      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在定妆之前对着镜子确认底妆,这里颜色深了半号,盖一下就好。她盖不了。她还是点了头。
      "切了的话。我会完全不记得她吗。"
      "记忆会模糊。不是彻底删除。你还会记得她是你奶奶。但你不会再在冬天摸到热水袋的时候想起她灌热水袋的方式,先倒一半、晃一晃、再倒满。那种东西会散。"
      赵小雨的下唇往里抿了一下。松开。
      第三个问题。她没立刻问。她把化妆台上那盒橘子糖拿起来,翻过来看包装背面的成分表,白砂糖、葡萄糖浆、柠檬酸、食用香精。看完了。放回去。
      "我现在做的这些。她还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做的事,每周去看她、记得她吃什么过敏、把她照片放好。"
      她把"照片"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压碎它。
      "她会原谅我吗。"
      陆焰沉默了。走廊里塑料椅在谢寻身下轻轻响了一声,他往前倾了半寸。日光灯嗡嗡响。化妆台镜子的灯光把赵小雨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线里有一段金色。那是她给你的。是她给过你的东西,掖过的被角、绕开的芋头摊、塞在书包里的糖。那些东西不在记忆区。在更深的、因果链碰不到的地方。"他把掌心那片旧疤翻过去对着地面。"忘了她。那一段还在。像种子。不发芽不代表不存在。"
      赵小雨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的时候面部肌肉没有变形。腮红扫在颧骨上,今天没新娘,她给自己化了妆,泪水流过腮红的位置,把颜色冲淡了一条线。她把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拍了两下,扫散粉的标准动作,手腕放松、手指微弯、力度由轻到重。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晕染刷的握法,弧度精确到像一个看不见的新娘正闭着眼坐在面前。
      连崩溃都带着职业肌肉记忆。
      手落回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那只手每天早上给不同的女人画上不同的脸,把她们送进婚纱、送进婚车、送进她们自己选择的未来。那只手记得所有粉底的色号、所有腮红的质地、所有眼线笔的软硬。它不记得怎么擦自己的眼泪。
      "我选切断。"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残余的散粉,细碎的珠光颗粒在化妆台灯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我活着就是我奶奶活过的证据。是她的证据。"
      陆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声。
      "明天上午。还是这里。"
      赵小雨点了一下头。她把化妆台上那盒橘子糖拆开,倒出一颗放在手心里。没吃。就放在手心。橘色的包装纸在化妆台灯光下反着一点亮。
      走廊。塑料椅。
      陆焰走出来。安全通道门弹回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谢寻看见他手背上有水迹。不是汗。赵小雨的眼泪落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没溅到人。但陆焰刚才按膝盖骨的拇指是湿的。
      他走到谢寻面前。蹲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和谢寻的脸平齐。这个高度,他每次执行任务前会这样蹲着系鞋带。谢寻见过六次。今天是第七次。不是系鞋带。
      "她选了切断。"
      "我知道。"
      "她问我'那我呢'的时候。"陆焰看着谢寻镜片上那一小片走廊灯的反射。"我差点说不出来。"
      "你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我才发现。"拇指在膝盖骨上压了一下。这次不是在确认手还在。"那三个字。也是我想问的。"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谢寻没有移开视线。他透过镜片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旧卫衣领口磨毛了、拇指压着膝盖骨上的旧疤、脸上有一种"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但现在我决定不收回去了"的表情。那种表情。谢寻在包子店门口台阶上见过,陆焰说"你每次都回答了"之前的那一瞬。在简报室见过,陆焰说"我不用看线。我只要看你"之前的零点几秒。每一次陆焰从"用笑掩饰"切换到"不笑也行"的临界点上,脸上都是这个表情。
      "谢寻。"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音量,每个字都稳。一个正在遗忘的人说出来的稳,比任何不遗忘的人更重。"如果哪天我被切了,是执行者的切法。把我的线里所有跟你有关的因果链都挑出来、一根一根剪掉,我的线里,会有一段金色的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陆焰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上次是握手腕,在医院走廊楼梯拐角,雨雾里,隔着消防栓的门,接触时间不够。这次是手掌。手心贴着掌心。旧疤压着谢寻无名指内侧那道他自己不记得的玻璃划痕。接触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秒,够心跳多跳一拍,够两个人的手温在中和之后变成同一个温度。陆焰手心有一点汗。热的。谢寻没松。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门弹了最后一下。合上。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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