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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那就改 谢寻回到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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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回到高三七班后门外的塑料椅上坐下。走廊还是空的。他这次没有摘眼镜。
隔着后门的小窗,他看见陆焰从前门走进教室。自习课,没有老师,几个学生在刷题,后排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偷偷听歌。没有人抬头看他。陆焰穿那件灰色旧卫衣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脚步不快不慢,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间教室。
他在林澈旁边坐下。最后一排靠窗。林澈在写东西,草稿纸上画满了符号,有些叠在昨天的公式上面,层层叠叠。笔尖在纸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陆焰把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包子还冒着热气。
林澈没抬头。
"我不饿。"
陆焰没有把包子收回去。他把袋子口往下折了一圈,露出半个白胖的包子皮,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上仅剩的两三片叶子。
"我刚才去买包子的时候,"他说,"站那儿看了老板揉了十分钟的面。"
林澈的笔没停。
"凌晨三点起来揉面,老婆癌症,医药费一个月八千。他那个手,"陆焰把右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看了看,像在回忆那个画面,"每个包子掐的面团一样重。我问他,他说一个面团七克,误差不超过零点三。那种手不可能是练出来的。只能是一直那样。"
林澈的笔停了。
"那他现在还揉吗。"
"还在揉。"
林澈转过脸看着他。
"因为他老婆还在。"陆焰把手放下,搭在膝盖上,"是因为还在。就这么简单。"
谢寻隔着后门小窗看见,林澈后背上的线,那束从脊椎第六节涌出来的灰流里,有几根松了。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被扯到极限的灰,变成了松弛的、落下来的、像松紧带被轻轻放开的灰。
变化极小。但谢寻看了七年线,知道"松"和"断"的区别。
断是线不要了。松是线还在,只是不用力了。
林澈低下头看自己的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写在格子外面,有些叠在昨天的公式上面,层层叠叠,像一座只有他自己能进去的迷宫。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觉得,"他的声音比之前轻,像在一个很长的句子里先试了试前两个字的音量,觉得还行才继续往下说,"人会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而活得更认真,还是更敷衍。"
陆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往林澈那边推了半寸。
"你先吃一口。然后我告诉你。"
林澈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陆焰。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嚼了咽下去,把剩下半个放回塑料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物品。
"说。"
"我不知道。"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那种"我被你骗了但又没办法生气"的微妙抽搐,在嘴角只停了一瞬。
"你不知道还让我吃。"
"我让你吃包子是因为包子好吃。和我知不知道没关系。"
陆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刮了一声。他把塑料袋的口重新折上去,遮住里面剩下那个包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揉面的老板,手是因为他老婆还在才稳的。在,就值得揉。至于明天,"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澈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看着自己那张写满符号的草稿纸。笔帽扣在笔尾,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摘下来,盖上了。
笔尖没墨了。他把它放进笔袋。谢寻隔着玻璃看见林澈后背上的线又松了一根,从耳后的位置松开的,那根线绕过了他的左肩,原来贴着锁骨,现在落下来了,像一条被拆掉的绷带。
傍晚。教学楼的阴影拉过半个操场。
谢寻在食堂后面的水龙头旁边站着。陆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速溶咖啡,食堂机器打的,一块钱一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寻。
"他的线。"
谢寻接过杯子。纸杯很薄,咖啡的热度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指。
"有几条松了。从灰色变成浅灰。不算多。但够他从'三天后一定自杀'变成'三天后可能自杀'。"
陆焰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那种,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他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谢寻等着。
"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会活得更认真还是更敷衍。"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体育老师吹哨。短促的、尖锐的、两短一长。谢寻想起培训官敲讲台的声音,频率也是一点二秒。不,培训官不是一点二秒。培训官是他入职之后才开始敲的。是被高维传染的。
他把注意力拉回来。
"那你怎么回答的。"
陆焰把纸杯里的咖啡几口喝完,捏扁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杯底撞着铁皮桶壁,咚了一声。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手很稳的老板,是因为他老婆还在。"
谢寻的拇指本来在摩擦食指侧面。听到这句话,他的拇指停了。
"他没有追问?"
"他好像不需要追问。"陆焰靠在墙上,看着操场方向的跑道,"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在确认,确认有人愿意听了。"
谢寻看着手里没喝的咖啡。热气已经淡了。纸杯壁上的热度从烫变成了温。
"明天呢。"
"明天我再去找他。"
陆焰松了松肩膀,从墙上弹起来。他走在前面,谢寻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食堂后墙的小路往外走。路面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路灯还没开,两个人影子的边界在暮色里化开了一点,谢寻自己的影子和陆焰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了一小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挪脚。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回管理局的路,右边是通往河堤的。陆焰在路口停了半拍。
"那就改。"
谢寻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继续。他扭头往管理局的方向走了。
谢寻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安静地搭在食指侧面,没有摩擦。
第一次是"那我们去改"。第二次是"那就改"。中间少掉了两个字,谢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补。
他把手揣进口袋。跟上去。
路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