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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陆焰每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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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焰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看床头柜上的便利贴,才想起自己是谁。
便利贴压在闹钟下面。第一行是自己的名字,第二行是工号 EN-4719,第三行写着:**你忘了的东西,有人替你记着。**
今天便利贴上多了一行。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在"有人"两个字旁边补了一个名字:**谢寻**。字迹不是他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瘦长的笔画,每一横收笔的时候都往上提了一点点,像在忍住什么。
他把便利贴贴回去,下床。镜子里的自己灰色旧卫衣,领口洗得发毛。他在这间宿舍住了六年,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他记住他自己。但他最近忘得越来越快了。昨天他在走廊里碰到一个人,对方冲他笑,他笑回去。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走进电梯,按下三楼食堂,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牌:EN-4719,执行者,陆焰。他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一个在冬天反复确认口袋里还有钥匙的人。
食堂里打豆浆的阿姨认识他。她把豆浆递过来的时候多放了一个包子,猪肉白菜馅的。
"小陆,今天有新搭档。"
陆焰咬了一口包子。豆浆的热气糊在脸上。
"叫什么。"
"谢寻。"阿姨擦了擦手,"观测者。明天第四会议室报到。"
陆焰把包子吃完,豆浆喝干净。他走回宿舍,在便利贴上重新描了一遍"谢寻"两个字。蓝色圆珠笔,每一横往上提一点点。然后他在便利贴最下面加了一行:
**第四会议室。八点。**
他放下笔,关灯。黑暗里他的眼睛还睁着。他在想那个叫谢寻的人知不知道他每天都要重新认识自己一遍。他在想那个人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麻烦。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便利贴在闹钟下面,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五点半。再过两个半小时,他就要推开第四会议室的门了。
因果管理局的入职手册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不要动你不该动的。**
谢寻入职那天,培训官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在心里默数。培训官右手的食指在讲台上敲了十七下,间隔稳定,每次一点二秒。像节拍器,像滴水的水龙头。某种他已经学会但尚未命名的规律。高维的习惯。培训官只是被传染了。
数了七年之后,他量过一次自己的脉搏。和那个频率完全一致。
因果管理局的所有人,都在被他们自己维护的规则慢慢同化。变成规则的延伸,会走路的钟表,会说话的公式,会呼吸的坐标。谢寻用了七年学会这件事,然后花了更多的时间假装自己没有被同化。
七年后的一个下午,他坐在工位上。窗外是城市气候监测中心的标识牌,玻璃后面是永远灰白的天。他戴着管理局配发的特制眼镜,镜片镀了一层极薄的铅膜,挡掉大部分不该看的东西。他看地面,看键盘,看对面同事后颈上那条被人为修正过的命运线的残影。粗心的人会以为是衣领褶皱。他不看窗外。窗外每一个人身上都拖着线,像廉价的节日彩灯,会让他偏头痛。
高维的脚步声还在走廊尽头。一点二秒。谢寻的拇指在食指侧面停住。门框被敲响了,第一下。那个频率是一点二秒。他听了七年,耳朵比测量仪还准。
"新搭档。"高维把一份密封档案放在他桌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执行者"印章。"明天早上到第四会议室报到。"
谢寻打开档案。第一页是标准入职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灰色旧卫衣,领口洗得有点发毛。他在笑。一种不需要原因的、松弛的、像"拍照的人让我笑那我就笑一个"的笑。
谢寻合上档案。停了半秒。又打开,看了那张照片第二遍。
然后他合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擦了一下。
"知道了。"
高维已经走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之后,整个楼层安静下来。谢寻把档案放进抽屉,没有再看。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波形图,光标在闪烁。他坐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一只卡通鸽子在黑色背景上慢悠悠地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关掉它。他看着那只鸽子飞出了屏幕边缘,然后他低下头,拇指又摩擦了一下食指侧面。
他坐在那里,戴着眼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张照片被翻过两遍。一遍是"我在看",第二遍是"我看了两遍"。他的拇指在皮肤上画了一个不存在的圈。
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了。后面的所有事,灰色的线、金色的线、透明的人形、停在半空的三秒,都已经在路上了。
只有一件事不知道。
他在看第二遍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那是整件事唯一重要的部分。
第二天早上八点,谢寻推开第四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旧卫衣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包子冒着热气,塑料袋的封口没解开,他正在用指甲抠塑料袋的封口,指甲刮过塑料的声音比打字还响。
谢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男人抬起头,和照片上一样的脸,一样不用力的、像"你来了那我笑一下"的笑。
"陆焰。"他把包子推过来一个,"猪肉白菜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馅,但豆浆我买了两杯。"
谢寻看着那个包子。热气在镜片上糊了一小片白。
他没有接包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在念零件编号的仓库管理员:
"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位置在颞骨乳突后方零点七厘米。"
陆焰停下了抠塑料袋的手。
"我自己都不知道。"
谢寻的嘴动了动,像一个"嗯"字没发出来就吞回去了。他继续说: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叫年糕,橘色的,左前爪有一块白斑。是你爸趁你上学的时候扔掉的。"
陆焰把包子放回桌上。他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你知道这么多,"陆焰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用热气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厉害,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可怕。"
谢寻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包子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变淡、变散、变成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谢寻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身后陆焰的声音追上来,不大,但清晰得每一个字都能听清:
"喂。谢寻。你走路慢了半拍。"
谢寻的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但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右手拇指,松松地搭在食指侧面。没有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