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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撒娇 “师尊~他 ...


  •   行至渡灵山,已经亥时了。

      云起心底的陌生感愈来愈重——记忆中清幽简陋的小别院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规制森严的成片殿宇,镇邪阵法一层叠着一层,半点寻不回当年闲散随意的味道。

      山门值守弟子见梁山回来,齐齐躬身行礼,没人敢出声打扰。

      云起驻足石阶,望着壮阔肃穆的山门,目光微微放空。

      梁尘停下来等他,过了半晌,道:“进山。”

      云起立刻回过神来,抬步跟上,黏在梁尘身旁。

      沿路青石路面干干净净,弟子往来有序,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

      一路行至山内最深的竹院。

      院门仍是百年前的旧木头模样,抬手推开那一下,满院清竹淡香扑面而来。

      案上青瓷盏歪斜倒扣,早已没有半分余液。

      泼洒的茶水在木面凝成一圈深褐干痕,浸透的笺纸微微发皱,屋内空荡荡的,自梁尘仓促离去后,便再无人踏足整理。

      云起见了,道:“师尊,这群下人怎么回事,茶倒翻了都不收拾,没长眼睛么,该罚。”

      梁尘淡淡道:“我不允许他们进来。还有,叫他们侍者。”

      云起:“……哦。”

      “西厢房空着。”梁尘侧身往院里让了让,语气平和自然,“你住那里。”

      “多谢师尊。”

      梁尘走到石桌旁落座,抬眼看向院中少年,眼底积压许久的晦暗,一点点淡了下去。

      “院里清静,没人过来叨扰,安心歇息。”

      山风穿竹,簌簌响个不停。

      竹叶摇曳落下的碎影,铺得整方青石院落到处都是。

      夜深人静,厢房里的烛火早已吹熄。

      一室沉暗,周遭静得离谱。

      云起仰面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回想起在青石镇时,梁尘扒他衣服,云起不禁有些疑惑。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夜色:“何苦这般……”

      紧跟着抬起手,指尖慢悠悠贴上锁骨正中。

      指腹蹭过那一点朱红的瞬间,眼前光景猛地褪色,盛夏竹院裹挟着风,隔着百年光阴扑面而来。

      那会儿日光泼洒整片竹林,翠叶交错筛下斑驳光点,石案上的蝶茧颤了许久,终于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脆薄茧片簌簌往下掉,新生的蝶灵直直跌落在青石上头,一身赤落落的稚嫩身形,压根不懂人间那些繁文缛节、羞耻忌讳,撑着发软的四肢,茫然地来回环视周遭。

      梁尘从竹影之间缓步走出。

      那时他肩头还没扛起灵山一大堆繁杂事务,眉目温润柔和,不见往后眼底经年不散的红血丝。

      梁尘的瞧见地上少年这般模样,脸上也没半点讶异,就那样静静立着,目光稳稳落在此处。

      这是云起睁开眼望见的第一个人。

      他披散着如月光浸过的黑发,发梢垂落在浅灰色衣料上,几缕发丝随着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像被风揉碎的烟絮。

      身上的衣袍是极淡的烟灰色,料子轻得似无物,走动时便如笼着一层薄雾,连衣纹都淡得像要融进天光里。

      眉目清绝如寒玉琢成,眼尾带着一点近乎悲悯的淡意,瞳色却浅得像覆着一层薄霜,明明看着你,却又像隔着千重云、万重雪,带着不染尘俗的清冷神性。

      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落在眼下,连周身的气息都淡得像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入天地间,只剩一点悲悯的余韵,轻得抓不住。

      他当即凑上前,小手攥住对方衣摆,缠上去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梁尘俯身,捻出一缕灵力护住他初成的肉身,免得烈日晒伤肌肤,转身取来备好的衣衫,弯腰打算为其披上。

      少年不安分地扭动脖颈,锁骨那处印记毫无遮掩,明晃晃露在光影里头。

      梁尘拢衣的指尖骤然顿住。

      他指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末了还是悄然收了回去,自始至终,没敢触碰那处肌肤一下。

      院中风叶摩挲的声响连绵不绝,刚好盖过这短短一瞬的凝滞。

      乌发松松披在肩后,被梁尘用一根素色细绳松松束着发尾。

      一身浅青蓝的广袖长衫,衣缘滚着极细的灰蓝边,衣摆上绣着几近隐形的青蓝蝶纹,只有在光线下才会隐约看出翅膀轮廓。

      云起抬头望着梁尘。

      他眉目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像风拂过湖面,清透又明亮。

      周遭光景安稳平和,没人会去预想往后跌宕起伏的遭遇,唯独他凝望那一点红色的目光,沉得异乎寻常。

      他说不清缘由,只是莫名心慌。

      只是天道向来无常,三界辽阔,人海浮沉,相逢离散从来不由人。

      年幼的云起对此毫无察觉,只顾着扒拉脚边飘落的竹叶,心性贪玩散漫,转头就忘了方才那片刻的寂静。

      岁月一晃就是百年。

      地狱寒刑一遍又一遍蚀烂皮肉,他咬牙熬过所有苦楚后奔赴妖界,靠着秘术硬生生重塑整张容颜,刻意抹掉过往绝大多数痕迹,只余下零星几分旧日轮廓。

      指尖依旧贴着锁骨红痣,黑暗里头,云起缓缓合上双眼。

      白日街市那唐突一举,内里缘由不必言说,细细一想,已然了然。

      ……

      清晨天光顺着竹枝缝隙漏下来,山间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裹着一层凉潮气。

      梁尘不知何时站在了云起面前:“该起了。巳时了。”

      云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梁尘,立马将他抱住:“师尊……”

      “走吧,跟我去取回你的剑。”

      “嗯……”

      ……

      云起跟着梁尘在林间小道绕了好几弯,越往深处雾气越浓,白茫茫糊住树干,往前几步,景物就看得模模糊糊。

      刚踩进阵法罩住的空地,云起心里立马有了感应。

      是灵风。

      隔绝百年,隔着一层叠一层的禁制,这柄剑察觉到主人靠近,开始不停躁动,急着冲破束缚往外钻。

      梁尘站到空地正中央,抬手飞快掐着印诀,低声念诵解阵的咒语。

      咒文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轻轻一颤,六柄样式各不相同的长剑从白雾里显出身形,悬空围成一圈。

      剑身泛着冷银色的光,不住轻颤,金属磕碰的哐啷动静,在安静晨林里格外清楚。

      片刻功夫,六柄剑齐刷刷调转剑尖,锋芒全部对准圆心,带着凌厉剑气往中间聚拢。

      云起压根不懂这套阵法,心想着梁尘之前也没教过他啊?

      刺眼亮光正要炸开,身旁伸过来一只微凉的手,直接捂住他双眼,把所有强光全都挡在外头。

      等阵法余下的力道散尽,那只手才缓缓挪开。

      云起睁眼一看,灵风安稳飘在阵心,历经百年封禁,半点损伤都没有。

      他没半点犹豫,抬手隔空一引,灵风当即挣脱残留阵力,化作一道银线稳稳落进掌心。

      剑身在他手腕边蹭来蹭去,往日厮杀的凛冽锐气尽数收起来,嗡鸣声软软的,像盼到家人的孩童,黏在掌心不肯挪开。

      攥着剑柄的欢喜劲儿褪去后,云起忽然转头望向梁尘:

      “师尊,我现在顶着不一样的脸,灵风这剑太扎眼了,免不了旁人说闲话。”

      梁尘淡淡扫了眼剑身,语气稳当: “剑本就是你的东西。旁人想说什么闲言碎语,自有我出面摆平,你不必多虑。”

      “哦……师尊真好~”

      云起目光不自觉瞟向梁尘后背挎着的怡魂剑。

      这把旧剑陪了梁尘许多年,剑鞘磨得破旧不堪,边角到处是磕碰的凹痕,模样厚重古朴。

      再低头瞅瞅自己手里亮眼精致的灵风,他暗自琢磨,还是自己这柄剑精致。

      可怜的怡魂啊,也不知他的好师尊这百年间拿它去干了什么,弄成这样子。

      林间忽然飘来一股仙界独有的仙气,从高空压落下来,打破了清晨山林的安静。

      云层朝两侧散开,身着缥色仙袍的水空明踏着雾气落地,他是仙界专门跑外勤传旨的仙使。

      仙袍穿得规规矩矩,身形也挺直守礼,但整个人满脸倦态,眼皮耷拉着,眼底堆着化不开的疲惫。平日里总被帝君各式差事支来支去,是仙界里头天天劳碌、捞不着清闲的牛马。

      水空明这人有个固定规矩,不管对方熟不熟,一律按照最高阶位喊尊称,绝不会随便直呼人名。

      望见梁尘,他立刻躬身行礼,礼数拿捏得周全:

      “清渡尊君。”

      听见“尊君”二字,云起脚步顿了一下,心底满是意外。

      百年前他还在仙界时,梁尘仅仅只是上仙。

      仙界品级划分得直白,从低到高依次为:普通无名小仙、上仙、尊君、帝君。仙界仙者数以万计,小仙随处可见,上仙品级更高些,尊君是顶层高位,整个仙界拢共也就十几个人。短短百年,梁尘已然坐上尊君之位。

      云起飞快压下脸上的诧异,垂着眼掩住内心起伏,外表瞧不出半点异样。

      水空明打量眼前少年,只当是梁尘新收的徒弟。

      哪怕浑身累得提不起劲,水空明性子依旧和善,轻声叮嘱道:

      “小伙子好生俊秀,就是灵根不稳。这也不算大事,刚修行的年轻人大多如此,往后踏实地修炼,把根基稳住就好。”

      梁尘微微颔首,默认了师徒这层身份。

      水空明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先是从袖袋掏出一卷封好的仙旨,犹豫片刻又暂且塞了回去,语气满是无奈。

      “说实在的,我此番下凡,帝君原本是安排了一桩地界要紧差事,相关卷宗我都一并带在身上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云起,接着说道:

      “可眼下撞见尊君新收了门人,仙籍登记这事耽误不得,公务只能暂时往后搁置,先优先把这名弟子的仙籍办妥。”

      话音落罢,梁尘掐开传送阵的印诀,白光笼罩三人,山林雾色转瞬褪去,落脚之地便是仙界地界。

      白玉铺就的长街一望无际,连片大殿巍峨矗立在两旁,往来仙官步履匆匆,仙界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此地光景百年来没什么变化,唯独熟面孔越来越少。

      云起心底暗自感慨,自己从前在仙界没什么交心之人,三界辗转下来,也就地府阎王,同自己相伴的岁月最为长久。

      清渡尊君现身仙界,很快引得周遭仙官侧目,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快看,那是清渡尊君。”

      “清渡君终于上仙界了啊。”

      “……”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人,眉眼莫名有点眼熟。”

      “能像谁啊?”

      “隐约有几分早已亡故的云起的影子。”

      这句低语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有人慌忙压低声音制止。

      “别胡乱说话!云起百年前就殒命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小声些,尊君就近在眼前,妄议旧事,小心祸从口出!”

      云起伸手轻轻拽住梁尘的衣袖,脑袋微微垂低,语调刻意放软,裹着点委屈撒娇:

      “师尊~他们一直在底下偷偷议论徒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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