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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退后一步,又往前半步   叶知秋 ...

  •   叶知秋决定离陆今朝远一点。
      这个决定是周三凌晨两点做出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床头那张"平安"符,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盯着盯着,突然觉得这张纸条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的贪婪。
      他给了一颗糖,她想要整罐。
      他递了一张纸条,她想要整本对话。
      他说了"朋友",她想要更多。
      她不认识那个自己。
      所以她决定退后。
      周四第一节课是英语。
      陆今朝照例迟到三分钟,从后门溜进来,轻车熟路地绕到座位上。经过叶知秋身边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指尖在她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暗号,意思是"我来了"。
      以前叶知秋会微微侧一下身,让出他过身的空隙。今天她没有。她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课本上,眼睛盯着黑板,仿佛那两下叩击是空气。
      陆今朝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从她椅背旁边侧身挤了过去。
      坐下之后,他沉默了比平时久一点。然后照旧从桌斗里摸出英语书,翻到老师讲的那页。
      叶知秋的背脊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坐在后面,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落在她后脑勺上——也许没有,是她自己太敏感。她把注意力死死钉在黑板上,但老师讲的"虚拟语气"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只是在数时间。还有多少分钟下课。还有多少节课才能结束这一天。
      上午第三节课间,涂妍欣去小卖部了,叶知秋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喝水。
      陆今朝从后面探过身子,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语气跟往常一样散漫:"叶知秋,昨天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选的什么?我选的A,陈杨说C,吵半天了。"
      以前她会转过头,拿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受力分析。今天她没有回头。
      "我选的A。"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杯白开水,"你是对的。"
      "就这?"陆今朝的手臂还搭在椅背上,"不讲一下为什么?"
      "受力分析你上次不是会了吗。重力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三力平衡,沿运动方向分解,得到加速度,再代入运动学公式——"她背课本一样说完,没有停顿,没有解释,像在念说明书。
      后面安静了两秒。
      "……行吧。"陆今朝把手臂收了回去。
      椅子往后挪动的声音很轻,但叶知秋听见了。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发白。
      下午自习课,陆今朝没有问她题。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个他没有主动找她说话的自习课。他跟陈杨在后面小声聊了会儿游戏,然后趴下睡了。叶知秋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从椅背缝隙里传过来,像潮汐的节奏。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她退了一步,他识趣地停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回到正常的距离,回到"普通同学"的位置。
      但她胸口堵得慌。
      像海面突然被封住了,底下的暗流无处可去,只能翻涌、撞击、窒息。
      她翻开草稿本,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落下两个字:
      别退。
      然后她把那两个字狠狠划掉。
      不是"别退"。是"不能不退"。
      她连"喜欢"都搞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她连自己都不认识,有什么资格去靠近另一个人?她只是一片饿极了的海,风来了就以为那是全部。她不能这样。她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爱情,不能把自己的匮乏当成深情。
      她要清醒。
      清醒是疼的。但糊涂更疼。
      周五,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三是家长会。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各位家长需要来一趟,跟科任老师面对面沟通。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成绩波动大的同学,家长必须到场。"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校服下摆。
      家长会。
      爸爸来?不可能。他从来不参加她的任何活动。小□□动会他没来过,初中家长会他没来过,连她中考全县第一,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别骄傲"。
      妈妈来?也许。但妈妈来了,只会当着老师的面说"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她弟比她乖多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来。
      但她知道,如果爸妈都不来,班主任会点名批评。上次初一家长会是这样,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旁边是沈辞的妈妈——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的中年女人。沈辞妈妈还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像在看一个孤儿。
      她不想再被那样看了。
      "叶知秋。"班主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家长来吗?"
      "……来的。"她低声说。
      "谁?"
      "我妈。"
      班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身后传来陆今朝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我姑姑来。"
      姑姑。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姑姑。
      叶知秋突然想起涂妍欣说过的话——陆今朝爸妈离婚了,他跟姑姑住。所以他的平安符是他妈妈给的。所以他的借读费是姑姑交的。所以他初中抽烟打架逃课。所以他的"满不在乎"是磨出来的。
      她退后一步的决定,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周六下午,叶知秋在宿舍里改错题。
      涂妍欣出去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她改着改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知风发的微信。
      "姐,家长会你紧张不?我上次开完被妈念了三天。"
      叶知秋打字:"还行。"
      "我听同学说,陆今朝他姑姑人挺好的,长得年轻,还会给他带零食。不像我妈,去了就跟我老师告状。"
      叶知秋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嗯。"
      "姐,你跟陆今朝到底什么关系啊?上次我随口跟他说你写小说,他居然记得。他问了我好几个问题,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平时几点睡。我说哥们你打听这个干嘛,他说'好奇'。姐,他该不会——"
      叶知秋的手指猛地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别多想。他随口问的。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发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普通同学。
      她骗得了叶知风,骗不了自己。
      他问了叶知风她喜欢什么颜色。他问了她喜欢吃什么。他问了她平时几点睡。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他为什么要问?随口?好奇?还是——
      别想了。
      叶知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不能想。一想就会往前走。一往前走就会陷得更深。她已经决定退后了。她不能让那阵风再吹进来。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知风:"姐,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打了"别瞎说",删掉。打了"不可能",删掉。打了"他只是好奇",删掉。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不敢信。
      周一,距离家长会还有两天。
      叶知秋维持着"退后"的姿态。陆今朝问她题,她只给答案不给过程。陆今朝递纸条,她接了但不回。陆今朝在后面叩她桌沿,她假装没感觉到。
      但陆今朝变了。
      他不再追问。不再像以前那样赖着脸皮凑过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后面,偶尔说一两句话,她不接,他就自己收回来。
      这种安静比追问更让叶知秋难受。
      她宁愿他像以前一样痞笑着凑过来,哪怕她不理,他也会自己找台阶下。但现在他安静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我感觉到你在躲我了"的克制。
      他感觉到了。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叶知秋在整理月考错题。她翻到物理卷子,第12题是斜面受力,她讲过的那道。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她的字迹。字迹潦草,笔画粗犷,是陆今朝的。
      "这题会了。谢了,朋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抚过铅笔的痕迹。
      朋友。
      他还在说朋友。
      但这一次,那两个字不像上次那样让她心跳加速。这一次,它们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因为她正在退后。因为她正在把"朋友"变成"陌生人"。因为她正在亲手把那阵风推开。
      她把卷子翻过去,翻到下一题。但眼眶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退后的时候,为什么这么疼。
      也许沈辞说的是对的。她跟陆今朝不是一路人。她应该清醒。清醒意味着放手。放手意味着不痛。
      但为什么放手比握紧更痛?
      周二晚上,叶知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风来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海面波涛汹涌。她伸出手,想抓住风。但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摸了摸床头那张"平安"符。纸张在黑暗中摸起来粗糙而温暖。她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明天就是家长会了。
      她退后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回头看过他一次。三天里,她没有接过他递来的任何东西。三天里,她把自己缩回了那片死水。
      但死水不疼吗?
      死水也疼。只是那种疼是钝的,是慢性的,是日复一日地侵蚀,不像风来时那样剧烈,但更持久,更绝望。
      她搞不明白自己。
      退后也疼,靠近也疼。不靠近他疼,靠近了他给的糖吃完也疼。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海面上一阵风过,涟漪散了,海还是海。但她已经不是那片死水了。风来过,她活过,她不可能再假装没被吹过。
      叶知秋把"平安"符贴回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陆今朝,"她在心里说,"你说我们是朋友了。但朋友不会让我这么疼。所以这不是朋友的感觉。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退不了。我试过了。退不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家长会。她妈会来。他姑姑会来。她会坐在座位上,假装一切正常。他会坐在后面,也许会跟姑姑说"前面那个女生帮我讲过题"。
      仅此而已。
      但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她只需要知道,风还在。不管她退多远,风还在。
      这就够了。
      周三下午,家长会。
      叶知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摆着月考成绩单和一份寒假作业。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前排是沈辞的妈妈,穿着得体的风衣,正在跟英语老师交谈。左边是涂妍欣的妈妈,一个胖胖的阿姨,笑起来很慈祥。
      叶知秋的妈妈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旧旧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一种局促不安的表情。她来得晚了,进来时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你这次考第三?"妈妈小声问。
      "嗯。"
      "上次也是第三。怎么不考第一?"
      叶知秋没说话。
      "你弟这次年级第五,人家老师说还有上升空间。你呢?第三就到顶了?"
      "……我尽力了。"
      "尽力?你看看人家沈辞,每次都第一。你跟人家差多少?"
      叶知秋低头看着桌面。木纹里嵌着前几届学生刻的字,模糊不清。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老师,陆今朝的座位是这里吗?"
      "对,后面那个。他这次物理及格了,进步很大。"
      "是吗?那太好了。这孩子以前……"
      声音低下去了。叶知秋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陆今朝的姑姑。那个交了借读费、把他从初中带出来的女人。
      她妈妈还在念叨:"你看看你,坐没坐相,笔袋乱七八糟的。你弟的书包永远整整齐齐……"
      叶知秋听着,面无表情。
      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成绩分析,家长们在下面记笔记。叶知秋的妈妈记了几笔,然后开始玩手机。陆今朝的姑姑坐得很端正,手里拿着一支笔,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叶知秋透过后脑勺的缝隙,隐约看见姑姑的侧脸。很年轻,三十多岁,头发烫过,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
      浅蓝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叶知秋的妈妈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对她说:"走了。回家做饭。"
      "嗯。"
      妈妈走了。经过陆今朝座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没有停留。
      陆今朝的姑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扫过叶知秋,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不是对叶知秋笑。是对着陆今朝的方向。陆今朝正趴在桌上,姑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他抬起脸,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痞笑,是一种更柔软的、只对家人露出的笑。
      叶知秋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眼眶酸了。
      她见过他很多表情。调侃的、懒散的、认真的、困倦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别人笑成这样。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渴望了十几年的东西。
      被爱。
      他姑姑爱他。所以他能那样笑。
      而她,没有人爱她。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被爱,然后假装自己不需要。
      家长会散场后的教室里,人走了一半。叶知秋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陆今朝从后面探过身子,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这一次,她没有绷紧。
      "你妈走了?"他问。
      "嗯。"
      "我姑姑也走了。"
      沉默了几秒。
      "叶知秋。"
      "嗯?"
      "你这几天,"他声音压低了,"是不是在躲我?"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没有。"她说。
      "骗人。"他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轻的、很平的陈述,"你以前会回头。现在不回了。"
      叶知秋低下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问了你弟那些事?"陆今朝说,"如果是,我道歉。我不问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叶知秋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我搞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喜欢你"。想说"因为我怕我把渴望当成了喜欢"。想说"因为我退后了才发现自己退不了"。想说"因为你说朋友,但我疼得不像朋友"。
      但她什么都没说。
      "陆今朝,"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说我们是朋友了。"
      "嗯。"
      "朋友不会问这么多。"
      后面安静了。
      然后陆今朝笑了。不是痞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无奈的笑。
      "行。那我不问了。"
      他把手臂收了回去。
      椅子往后挪动的声音很轻。但叶知秋听见了。像一根线,又被剪断了一次。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桌面上那张月考成绩单。"第三名"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累。
      她搞不明白。
      她搞不明白喜欢。搞不明白自己。搞不明白为什么退后一步会这么疼。搞不明白为什么他说"朋友"她会想哭。
      她只知道,当他说"我不问了"的时候,她想回头。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从桌面上退走。
      像她退后一步,又往前半步,再退一步。
      永远在原地。
      永远在进退之间。
      永远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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