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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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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王卿君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翻动。阳光很好,是那种不烫人却明亮的秋阳,把叶脉都照透了,金绿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听课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前面讲着运动损伤的预防,他记了两行笔记就停了笔,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晃动的枝桠上,心里想着的是等下下课之后要提前去繁花阁。张卉凡昨晚发微信说今天下午有一批新到的花材,品种比较多,需要提前整理分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同桌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这么积极?"
"兼职那边有点事。"王卿君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背上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快,下了教学楼台阶的时候甚至小跑了几步。训练场那边有人在跑圈,喊号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他绕过操场边的护栏,从侧门出了学校,跨上自行车,迎着下午的秋阳往繁花阁的方向骑。
到了繁花阁附近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停到店门口,而是习惯性地拐进了旁边的停车场——那里有块空地可以放自行车,也离仓库的侧门近,搬货方便。
他刚把车停好,锁车的声音还没落定,就听到了停车场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你放开——"
是张卉凡的声音。不高,但和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急促和抗拒。
王卿君的动作停住了。他握着车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停车场的深处,靠近围墙拐角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卉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衣摆被拽得有些歪了;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深色西装,身形宽阔,正一手抓着张卉凡的手腕,一手撑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把张卉凡推到墙上强吻的那个男人。
王卿君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也认出了那个姿势——一只手撑墙,身体前倾,把张卉凡堵在墙角和他的臂弯之间。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说了,我们已经结束了。"张卉凡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王卿君没听过的冷静和生硬,"你听不明白吗?"
西装男人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人特有的从容:"卉凡,你冷静点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有。"张卉凡打断了他,"我心里现在有别人了。"
王卿君的呼吸顿了一下。
西装男人也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轻蔑的、不屑的意味。"卉凡,你别拿小孩子来气我。那个体校生?你认真想一想,他跟你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他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吗?"
张卉凡没有说话。
西装男人见他沉默,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想要去碰张卉凡的脸。"你不用这样为难自己,我知道你只是一时——"
"放开他。"
王卿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张卉凡和那个西装男人之间,一只手横在张卉凡的身前,把他挡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他的背对着张卉凡,面对着那个西装男人。
隔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眼窝深,嘴唇薄而紧,整张脸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位的人特有的冷硬感。他的西装剪裁精良,腕表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低调的金属光泽。
这人和张卉凡站在一起,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王卿君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他把它压了下去,没有让自己被它影响。
西装男人被王卿君忽然的出现拦了一下,表情从从容变成了一丝意外的打量。他的目光从王卿君的脸慢慢扫到他的肩膀、他的站姿、他挡在凡身前那条微微绷紧的手臂,然后嘴角浮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
"小朋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这不关你的事。"
"他让你放开他。"王卿君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平稳,心跳虽然快,但腿没有抖,他站稳了。
西装男人看着王卿君,目光在那个"他"字上停了一瞬,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微妙的信息。他没有动怒,只是把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退后半步,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姿态从压迫变成了闲适。
"你就是那个每天来店里兼职的体校生?"他问。
王卿君没有回答。
西装男人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被他挡住的张卉凡,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似的,弯了一下嘴角。"行。卉凡,我们改天再聊。"
他转身,拉开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王卿君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但不足为虑的意外因素。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了街道,汇入了车流中。
停车场安静下来。头顶那盏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偶尔有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梧桐叶从门口飘过来,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王卿君的手还横在凡身前,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绷着,像一道还没有确认威胁已经解除的防线。
张卉凡站在他身后,安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走了。"
王卿君的手放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凡。
张卉凡的头发被刚才的拉扯弄乱了一些,几缕发丝散在额前,但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不安或愤怒。他只是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被拽歪的风衣领口拉正了,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这种情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王卿君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衣服整理好、把呼吸调匀、把脸上的表情恢复到平时那种温和而平静的状态。那种"熟练"让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
"店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个人——"
"辛序明。"张卉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不熟的人,"我前男友。"
王卿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想问"他经常这样吗",想问"你刚才说心里有别人了是真的吗",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张卉凡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直接,更认真,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这个人。
"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张卉凡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想过他比你高比你壮?"
王卿君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想。"
"你也没想过,万一他动手怎么办?"
"……没想。"
张卉凡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和他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柔软。
"你就不怕?"
王卿君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的心跳还在刚才的速度上没有完全降下来,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汗,腿的肌肉也还绷着——身体的反应告诉自己,他刚才其实很紧张。但当张卉凡问他"你怕不怕"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回答是:
"我怕他伤到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而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卉凡也愣了一下。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交织在一起,把这个窄小的空间包裹住。张卉凡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王卿君,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微微低了一下头,推了推眼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走吧,"他说,"新到的花材还在货车上等着搬呢。"
他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从肩膀上侧过脸说了一句:
"晚上还来店里?"
"来。"王卿君说。
张卉凡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王卿君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凡的背影穿过停车场出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他忽然注意到,张卉凡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跟上,又像是纯粹在走一条不着急的路。
晚上在店里干活的时候,王卿君注意到了一件事——张卉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频率,比之前多了。
以前张卉凡看他,是不经意的一瞥。但今天晚上,张卉凡看他,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而且有时候他被看到了,张卉凡也不会立刻移开,而是会多看那么半秒、一秒,然后才去做别的事。
比如王卿君在弯腰搬一箱绣球的时候,张卉凡站在吧台后面看过来,视线在他后背的弧线上停了片刻。王卿君直起身转头的时候,张卉凡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没有躲。
王卿君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和张卉凡对视的那一刻,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他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箱子,也看着凡。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店铺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安静地对视了一小会儿。
然后张卉凡先低了头,继续给手里那束花扎丝带。但王卿君看到,张卉凡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王卿君也转过身继续搬货了。他抱着箱子走向仓库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个声音没有让他慌乱。相反,它让他的脚步更稳了。他把箱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店里,经过吧台的时候,张卉凡正好把扎好的那束花放在了台面上。
"明天有一批婚礼用的花材要提前整理,"凡看着从里屋出来的王卿君说,"你早上能来吗?"
"能。"
张卉凡点了点头,把那束花往王卿君的方向推了推。"拿着。"
王卿君低头看,那是一束用浅绿色丝带扎好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带回去放你宿舍里,"张卉凡说,低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件小事,"养得好的话能开一周。"
王卿君接过那束花,白玫瑰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张卉凡手指间残留的绿植的清苦味。他握着花束的根部,指腹摩挲着被丝带缠过的那一小截花茎,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店长。"
张卉凡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笔继续在账本上划着。
但王卿君看到,他在"嗯"的时候,侧脸线条悄悄地、温柔地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王卿君把白玫瑰插在一个剪成阔口的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他躺下的时候侧过头,能看到花束在月光下的轮廓,白色的花瓣微微泛着银蓝色的光。他想起张卉凡把花递给他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停车场里凡说"我心里现在有别人了"时的语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束花,淡淡幽香扑鼻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下午在停车场,他挡在张卉凡身前的时候,张卉凡站在他背后,他看不到张卉凡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张卉凡在那几秒里是安静地、完全地把自己交给了他挡着。那个信任的重量,比他搬过的任何一箱花材都要沉,但他接住了。
王卿君闭上眼,嘴角翘着,在花香的包围里慢慢地睡着了。
而在几条街之外的那间八楼公寓里,张卉凡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大橙趴在他的膝盖上打着呼噜。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的对话框里,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大橙感觉到他的动作,眯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张卉凡伸手摸了摸大橙的后背,指腹顺着毛流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梳着,像是在梳理什么东西。
"我今天下午在停车场说了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大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说我心里有别人了。"
大橙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声音作为回应。
张卉凡继续说:"说完之后我才发现,那句话是真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张卉凡看着那道月光,手指停在了大橙的后背上。
"那个小孩,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冲过来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大橙轻轻地从膝上抱起来放到沙发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漆漆的。
但他知道屏幕底下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内容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在输入框里的只有两个字:
"想你。"
他没有发出去。但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把灯关了。
月亮照着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一扇先灭了,另一扇也灭了。夜色把两条街之间的距离压得很薄,薄到两个人都能在各自的黑暗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今晚悄悄地扎了根,深而稳,轻易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