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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魂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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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蝉鸣，柏油路。
王卿君捏紧了单车的刹车。轮胎在发烫的路面上拖出一条黑色的印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
脑子里那股尖锐的耳鸣还没退下去。上一秒，他还在那个雨夜的十字路口。远光灯刺瞎了眼睛，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疯牛撞过来。他记得很清楚，车牌号是尾号三个8。那是辛序明的车。
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腥味，还有张卉凡跪在血泊里，抖得连碰都不敢碰他的手。
现在，耳鸣变成了头顶树杈上没完没了的蝉鸣。
王卿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粗糙，有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老茧，但没有血，温度也是滚烫的。他猛地吸了一口夏日沉闷的热气，肺腑里火辣辣的。
他活过来了。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还没认识张卉凡的这个夏天。
王卿君在树荫下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阿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这个跨在破旧山地车上发呆的高个子男生。他抹了一把脸，把额前的碎发胡乱抓到脑后。
没死。真好。
他蹬上踏板，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老旧声响。
路线偏离了去市体育局训练馆的直线距离。他绕了远路，拐进了梧桐路。这条街很静，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把夏日的毒太阳切割成一地斑驳的碎金子。
王卿君骑得很慢，心跳却越来越快，撞击着胸腔。他知道街角有一家花店。
“繁花阁”。
木质的招牌挂在玻璃房外，周围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王卿君的目光穿透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店里开着冷气，玻璃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汽。张卉凡站在操作台后，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枝剪，正在处理一捧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
咔嚓。剪断多余的枝叶。
张卉凡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王卿君忘了踩踏板。单车凭借惯性往前溜。他贪婪地盯着玻璃里的人。活着的，完好无损的，没有被抑郁症折磨得瘦骨嶙峋，没有在暗室里绝望哭泣的张卉凡。
真好看。比记忆里还要好看。
“喵——”
路边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橘色的野猫，肥硕的身躯直奔马路中央。
王卿君猛地回神，条件反射地捏死前刹，猛打方向。
“哐当！”
山地车的前轮结结实实地磕在马路牙子上。王卿君连人带车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膝盖磕在粗糙的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橘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弓起背哈了一口气，转身溜进巷子没影了。
这猫怎么看着那么眼熟。王卿君坐在地上，揉着膝盖想。大橙？
花店里的张卉凡听到了外面的巨响。他放下枝剪，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阵。一股夹杂着植物清苦和玫瑰甜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王卿君还坐在地上，一条长腿曲着，双手撑在身后。他抬头，正对上张卉凡的视线。
张卉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清冷，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询问。
“你没事吧？”
声音清润，尾音带点儿不易察觉的慵懒。
王卿君的喉结滚了滚。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他去花店兼职送货，笨手笨脚地碰倒了一个花瓶。那时候张卉凡也是用这种清冷的眼神看着他，问了一句“没伤着吧”。
现在，他提前来见他了，结果还是这么狼狈。
“没事。”王卿君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手把倒在地上的破单车扶正。
他个子很高，站直了比张卉凡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张卉凡的视线落在他擦破皮渗着血丝的膝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前面路口有药店。”张卉凡指了指街角。
“不用，皮肉伤。”王卿君盯着他的眼睛。
张卉凡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这人的眼神太直白，太热烈，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又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明明是个看起来还在念书的体育生，眼神却老成得过分。
“那只猫，经常在这一带转悠，下次骑车注意点。”张卉凡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回店里。
“它叫什么？”王卿君突然出声。
张卉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有些莫名其妙。
“野猫，没名字。”
“哦。”王卿君捏着单车把手，脱口而出，“我看它挺肥的，像个大橙子。”
张卉凡愣了一下，目光在王卿君晒得微黑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大橙子。挺贴切。”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王卿君站在原地，看着张卉凡重新走回操作台前，继续修剪那捧玫瑰。他没再往外看。
王卿君跨上单车，膝盖的刺痛让他嘶了一声。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蹬着单车，重新汇入夏日的热浪里。
市体育局，田径训练馆。
王卿君把单车锁在栏杆上，一瘸一拐地走进馆内。
“我靠，君哥，你这是跟谁火拼去了？”大鹏正坐在垫子上拉伸，看见他这副尊容，吓得手里的水瓶都掉地上了。
王卿君走过去，捡起水瓶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
“没火拼，碰瓷去了。”
“碰瓷？碰什么瓷？你这穷得叮当响的，别人碰你还差不多。”大鹏凑过来盯着他的膝盖，“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下午教练还要测爆发力呢，你这腿废了拿什么测？”
“废不了。”王卿君捏扁了空水瓶，一个精准的三分投篮，水瓶稳稳落进十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大鹏。这家伙现在还是一头张扬的黄毛，没因为后来帮他出头被体校开除，也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王卿君走过去，一把搂住大鹏的脖子，用力勒了一下。
“咳咳咳！放手放手！王卿君你发什么神经！”大鹏挣扎着拍他的手臂。
“没什么，看你活着挺顺眼的。”王卿君松开手。
大鹏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你丫摔傻了吧？脑子着地了？”
“去你的。”王卿君笑着踹了他一脚，走向更衣室。
换好训练服，王卿君坐在长椅上，看着柜门上的镜子。二十岁的脸，年轻，充满力量，一无所有。
大鹏跟了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递给他。“喏，系里发下来的。那个什么辛老板的资助申请表，你赶紧填了交上去。学费有着落了。”
王卿君看着那张表，上面印着“序明集团”的字样。
前世，他就是签了这张表，把自己的尊严和自由卖给了那个伪君子。辛序明用钱砸断了他的脊梁，又用一辆车毁了他的职业生涯，最后还想把张卉凡逼疯。
王卿君接过表格，两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卧槽！你疯了！”大鹏扑过去看垃圾桶，“你撕它干嘛！这可是钱啊！”
“我不需要。”王卿君换上鞋子。
“你拿什么交学费？卖血啊？”大鹏急了。
“去打工。送外卖，当陪练，干什么不行。”王卿君看着大鹏，“大鹏，记住一句话，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别人给的饭，吃着容易卡嗓子。”
大鹏愣住了。他觉得今天的王卿君很陌生。以前那个为了几百块钱能愁得睡不着觉的穷小子，今天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硬气。
“行吧，你牛逼。那晚上去不去网吧？”
“不去。有事。”
下午的训练强度很大。
教练站在场边掐着秒表，扯着嗓子吼：“王卿君！腿不要了是不是！收着点力！”
王卿君在跑道上飞驰，风刮过耳畔。膝盖上的伤口因为出汗和剧烈运动崩开了，血丝渗进绷带里，但他没觉得疼。
他只觉得痛快。重生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冲过终点线，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不错，成绩没掉。”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个月的省运会，保持这个状态，拿个名次没问题。到时候奖金下来，你下半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谢谢教练。”王卿君擦了一把汗。
傍晚，训练结束。大鹏非要拉着他去吃烧烤，王卿君摆摆手拒绝了，背着包走出了训练馆。
夕阳把城市的轮廓染成橘红色。王卿君没有骑车，他顺着梧桐路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繁花阁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
花店快打烊了。
张卉凡正在收拾门口的花架，把一些不耐寒的植物搬进屋里。
王卿君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街道，安静地看着他。
张卉凡搬起一盆散尾葵，转头的时候，视线越过马路，落在了对面的树影下。那里站着一个人。路灯的光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那人站得很直，没有动，只是看着这边。
张卉凡停下动作，眯了眯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熟悉。是白天那个摔倒在店门口的男生？
绿灯亮了。
王卿君没有过马路。他看着张卉凡，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又像是一个誓言。然后他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张卉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手里的散尾葵叶子扫到脸颊，才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把花盆搬进屋里。
“神经病。”张卉凡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一直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马路对面的王卿君走在夜风里，步伐轻快。上一世，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才走到张卉凡面前。
这一次，他第一天就停下来了。
他会提前扫清所有的障碍，拔掉辛序明这颗毒牙。他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再次敲开繁花阁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