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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没什么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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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盛涓难得是被闹钟叫醒的。
睁开眼时意识昏沉,刚刚还萦绕在身边的气息仿佛仍储存于身侧的被褥中,肩部牵动手臂在布料上划过,脸颊也陷在棉花里蹭了蹭,才伸手去寻闹铃音量逐渐增加到让她难以忍受的手机。
撑着坐起后,盛涓才发觉身体绵软,她用手背碰了碰脸颊和额头,温度没有夸张的异常,应该并没有生病。
不想起床。
床品在半个月前换过了。当天她下班到家后就在餐桌边回顾家暴案的指导案例,十一点时再无法抵御疲惫才洗漱,走进卧室后在床边迟疑了一会儿,动手换掉三件套后才真正睡下。
毕竟怀着逾矩的心思,不能冒犯到人家。
指尖又在床单摩挲几下,盛涓才挪到床边起身开门。阿花正在门边甩尾巴,想必是从她平时起床时间开始就一直等着,此时正担心地蹭蹭一反常态的主人。她蹲下去,捧着它的脑袋揉搓着:“妈妈上班要迟到了,晚一些我请外婆带你去玩,好吗?好不好?”
自那天后便略有改善的睡眠质量仿佛因被归功于寒冷阴沉的季节与劳形伤神的工作而心怀不满,昨夜裹挟着春情卷土而来,害她明明满足了睡眠标准,却还是提不起精神。
盛涓很少在早晨洗澡,浴室比想象中更冷,雾气很快模糊了晨光,像梦中一样温暖又混沌。
一滴热水溅到耳廓上。
「姐姐……」
盛涓悚然一抖,连忙跨入水帘,冲洗完毕出门。
从位于城郊的看守所离开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听说张祖钦上午在开庭,盛涓联系对方说去接到她一起回律所;可即使如此,抵达法院外时也还是提早了些,她便在车上把早晨出发前买的三明治当作午餐吃掉了。
这已经是过去半个月里她第五次会见林旭。在撑过因情绪崩溃而被迫中止会见的阶段之后,现在的林旭已经可以以近乎淡漠的态度叙述自己的遭遇了。
盛涓不忍如此。在申请取保失败之后,她重新联系上自己曾经的咨询师,预约了一次线上咨询,主要话题却是这位因巨大创伤产生应激障碍、却还是需要以候审被告的身份面对非专业人士反复接受痛苦再临的委托人。咨询师很慎重地给出了一些建议,盛涓也清楚对方的局限,因为她不止需要解决自己的问题,也要避免为自己带来新的问题。
临近结束,咨询师说:“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能够切实看见她状态好转到你能够倾力相助时,你才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才会有更好的状态。但别让自己透支了
上次来时,林旭再一次落下眼泪,却是在会见即将结束时;她哽咽着说:“我不想要公平了,公平太苦,我不能每天都在回忆里一遍一遍地死,哪怕在这里呆七年,我也算活过了这七年啊。”
看着她被泪水洗到近乎透明的面庞,盛涓重新强调了一遍后果,记不清是第几次问出口:“你确定要认罪认罚吗?”
那一次的沉默,直到今天才被真正打破。
林旭说:“我不。”
盛涓回望着她的双眼,说:“好。”
“我要无罪,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觉得只要他死了就可以了,”那双眼中只剩下平静,“我要我的生活和事情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好,”盛涓再一次肯定道,“那我们就打无罪。”
“张律身体不舒服吗?”
车已经开出去五分钟,张祖钦仍在副驾上回复工作信息,好不容易放下手机,又从一个像烟盒一样的容器里倒出几粒药片。
“嗯?”张祖钦嘴里还含着药片,闻言摇摇头,用水送着咽下去才说,“没有,这些都是补剂。唉,越忙,就越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来保持好身体。”
盛涓深以为然,可惜沉默被当作另怀疑虑,张祖钦对着熄屏的手机,一边确认自己的口红是否完美,一边续道:“你现在还年轻,可能意识不到,被身体拖累而无法做想做的事是很令人沮丧的,当这件事涉及他人利益时还会额外产生精神压力,最终陷入恶性循环,带来多重打击。”
起床时就无法忽视的疲惫现在仍挤压在躯壳里,盛涓虚心求教:“那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祖钦看向她,笑得促狭:“网上说,得找年轻人吸精气。”
盛涓没有说话。
她还在读初中时,盛父突然对书法产生了兴趣,扬言要写一幅字送给妻子与儿女。盛衍十分捧场,要他给自己写“翻天覆地”;盛涓也兴致盎然,要了两个字——“慎独”。
最终,三分钟热度的盛父一个字都没有写,似乎只有把笔墨纸砚再利用来打水墨画底稿的盛母坐收渔利;可这两个字却像谶语一般,缠住了盛涓的手足。
对方不知情、不认可,却仍会与自己相处,那就不可以。
只是一个梦也不可以。
如果这是公理所不受、道德所不容,身边的一切都会反复警示:就算只是一个念头,也不要有。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盛涓轻轻吸了口气,挣扎着从这滩自怨自艾的泥沼中逃出,转而去思索说出这句话的人的用意。
从不温不火的生活类长视频博主开始,今年已经是张祖钦经营网络账号的第十个年头了。大四实习伊始,她把本名张燕改成了现在的名字,也保留下拍摄时的露脸镜头,将视频内容逐步转向法律科普,直至移动直播成为可以不计成本的选择后,副业完全汇入她决意奉献一生的事业,掀起更高的巨浪,但同时也将她本人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互联网是一座未经文明侵染的原始丛林,即使是盛涓这样没有社交媒体账号的人,也不难从各类推送信息里管中窥豹般了解到她这些年遭遇的恶意;而当他们的攻击对象是一个女人时,往往只需要往极下流去编撰:说年轻的趋炎附势、年长的色令智昏,再说失败的攀龙附凤、成功的假公济私,就能引得好事者趋之若鹜、如蚁附膻。
张祖钦仿佛习惯了这种安静,继续在手机上处理部分工作,直到街角出现律所所在写字楼的轮廓,平稳前行的车也顺势右拐,向地下车库开去。
然而她没想到,盛涓就在这时开了口:“比如现在?”
张祖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盛涓在道闸前减速,续道:“你工作中要主办未成年人性侵案、直播解答相关法律问题,休息日也要陪伴女儿、去大学开讲座,这些不都是在‘吸年轻人精气’?那现在带后辈办新案子,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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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结束的时间比预想更早,其他人与她告别,云际明拒绝了一同前往食堂的邀约,把身体陷进办公椅深处,目光在字迹缭乱的稿纸上飘着,大脑却正在放空。
疲惫,甚至是被透支的感觉,她上次这样睁着眼睛断片的经历已经需要追溯到高中时期了。过去一周像开倍速看五分钟说电影的短视频,已经交出的实验计划是电影真正的梗概,而填充其中的具体工作则是被高度凝练的叙事套路,重复与规程拥有一切化神奇为腐朽的能力,哪怕距离与舒主任的小会仅仅过去一周,她也产生了在当前阶段耗完一整个月的错觉。
昨天与盛涓的晚餐甚至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来人还在和同伴说着话,余光看见屋内半躺的人后迅速道歉,原路退回去:“你继续休息吧,我们换个地方。”
会议室是楼层公用的,需要提前预约后使用,通常会在晚上七点之后空闲下来,学生们便习惯来这里聊课题或共进宵夜。
云际明回过神,出言将她们留住,拢起自己的东西返回实验室。
回到工位上,云际明趴进桌面上叠得像棉被一样的羽绒服里,拿出手机来检查。
没有任何消息。
也很合理。她想。现在还是周中工作日,姐姐工作很忙,昨天才刚刚见过,怎么可能天天出来玩。
可是还能约她出来做什么呢?
云际明朋友不少,但她本人并不是喜欢外出的类型,她更喜欢陪在朋友身边、做对方想做的事情。因此她会带喜欢观鸟和有户外经验的朋友们去徒步,陪热衷探店和兼职时尚博主的朋友们去逛街,跟导演系毕业和爱读推理小说的朋友们玩剧本杀。
但盛涓想做什么呢?她大学时期在徒步社团,养了一条狗,和自己对食物的品味相似,本职是仰赖思辨能力的法律从业者;她似乎可以轻易融进自己的任何一个朋友圈子里,云际明却无法想象她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会想做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吗?还是和自己一样,只是享受与朋友在一起共度的时光呢?
思及此,她难得技穷,于是打开联系人列表挑出一个幸运儿,发送信息:「在吗?」
幸运儿回复很快,但态度不佳:「。」
「我最近有个新朋友,想约她出去玩,你有什么建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