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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许秋河 ...

  •   许秋河像往常一样,到点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准时打卡下班。
      刚出门禁,他就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中的其中一个里掏出香烟和火机,蹲在工厂门口植被还在窝冬的绿化带的水泥沿边吞云吐雾起来。
      这会儿天还没有完全黑,正值下班高峰期。厂区西门口十分热闹。各种小吃摊和水果摊早在天黑之前就在定点各就各位,等着准点下班蜂拥而出的工人。
      许秋河准备买个手抓饼随便应付一下自己的五脏庙。但眼睛扫了一圈,也没看见他平日里最常光顾的摊子,于是决定晚上把家里那桶即将过期的泡面解决掉。
      一根烟还没抽完,手机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没有给它响第三声的机会,直接挂了。
      电话那头的人倒是锲而不舍,不到半分钟,电话就再次诈尸般地响了起来。许秋河一阵牙疼,咬着烟蒂接了,含含糊糊“喂”了一声。
      然而,他这个“喂”字的尾音尚未发出去,那边就传来一声急吼吼的怒吼声。
      “你人呢?”
      许秋河的耳膜被声波震得生疼,他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倚靠着一棵香樟树,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姿态。
      “领导,现在是下班时间,您是要剥夺我的下班时间吗?”
      柯永年简直气得血压砰砰往上飚,特别是看到许秋河的离职报告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吞了一片降压药。
      “辞职报告怎么回事?你在闹什么脾气?”
      许秋河抽一口烟,长长地吐出去。他低头看着脚上已经脏了的运动鞋,“不想干了就辞职呗,我能闹什么?又不是小孩子。”
      柯永年翻看着今天刚刚交到他手里的那张只等他签字的辞职报告,眉头皱成一个很明显的“川”字。
      “这个辞职报告我先不批,你好好想想,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柯永年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辞职报告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许秋河眼角一抽,站直了身子,微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掐灭了手里只抽了几口的烟:“你凭什么不批?”
      柯永年喝了口早就已经无味的茶,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新元待着,知道你不想一直待在车间搞生产。等过段时间我给你调别的部门去,你想去哪个部门哪个岗位你跟我说,我给你安排,你看行不行?”
      许秋河说:“那你把三厂的厂长位置给我吧。”
      柯永年知道这狗崽子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也不跟他计较,问他:“你先别辞职,过段时间再说。”
      “叔,我真的不想干了。”许秋河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敛了眉目。
      “我想离开江城。”
      他很熟练地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正准备按火机点烟时,电话那头传来柯永年略带无奈的声音。
      “少抽点。”
      许秋河顿了顿,最终还是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租的房子距离新元公司不远,每天骑着一辆二手小电驴上下班,而他的继父柯永年每天则是开着奔驰回他那距离公司二十公里外的位于闹市里的家。
      许秋河说:“嗯,我知道了。”
      缓了缓,他又说:“我说的是辞职的事儿。”
      柯永年长舒一口气,却并没有感到很轻松。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名义上的儿子了,看着脾气很好,其实就倔得就像一头驴。
      许秋河挂了电话,再次掐灭了抽了一半的香烟,在一个卖淀粉肠的摊位前买了两根肠,骑着他的二手小电驴离开了。
      附近流浪猫狗很多,许秋河挺喜欢小动物,特别是长得很漂亮的小动物。
      半年前,荷苑小区外的绿化带里就来了一只长在他审美上的猫,小小瘦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许秋河于是每天下班都会买两根烤肠过来投喂,时间久了,那猫便认得他了。只短短半年的时间,猫就由一只看着就营养不良的瘦猫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猫球。
      许秋河把小电驴放路边,那猫儿每天到了这个点儿就蹲在围绕着花坛一整圈的大理石砌的矮墙上,浅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出荧光,见着来投喂它的人时便摇着尾巴跳下矮墙喵呜喵呜的叫。
      奇怪的是今天竟然没见那猫的影子,许秋河想着是不是被某位爱猫人士带回去了。毕竟那猫儿长得实在很漂亮。
      他倒不会因为一只猫的突然消失而难过,离开了这个地方肯定是找到了别的更好的地方,或者遇见了一个不止只喂它吃烤肠的好心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许秋河很快不去想这件事儿,拎着烤肠准备回家,想着晚饭一桶泡面加俩烤肠还挺不错,不用另点外卖了。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很浅的猫叫声。许秋河脚步微顿,眼睛四处扫了圈,就看见不远处的马路边坐着一个少年。那猫的脖子此刻正被少年用手控制着,导致它的脑袋无法动弹,四个短爪不停在地上扑腾着,费尽力气想要挣脱桎梏。
      许秋河走近几步,就听见那少年低头跟猫儿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语气十分凶狠。猫早在他走过来时就看见了他,像是遇见了救星,一边“喵呜”乱叫,一边扑腾地更厉害了。
      少年头发乱七八糟跟个鸟窝似的。此时大地尚未回春,他穿着件明显小了许多的袄子,抱着试图挣脱他的猫,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许秋河走近,听见那小孩说:“叫你吃我的糖!”
      许秋河:“……”
      花狸猫眼瞅着自己最爱的烤肠近在眼前,却吃不到,吱哇乱叫半天。许秋河担心猫一个不开心直接回头给那小孩一口,提醒他:“哎,那猫野的,没打疫苗,脾气也不是很好,你别被它咬了。”
      一人一猫缓缓回头,少年脸颊瘦削,鼻尖被冻得通红,跟个小流浪汉一样。猫的则宛如满月,一副富贵样儿。但特别神奇的是,这两个不同物种的生物竟有着一双如出一辙的大眼睛。
      江小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俯视他的人,模样跟他怀里气急败坏的狸花猫颇有七八分的神似。
      他说:“它吃了我的糖!”
      语气里的愠怒夹杂着委屈呼啦啦地往外冒。
      许秋河“啊”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已经被各路爱猫人士喂成一个球的猫竟然会猎奇到去抢一个人类少年的糖,更加没想到这少年会因为一只猫吃了他的糖就这样生气。
      “所以呢?你要它吐出来?”许秋河试探性地问。
      少年好像被问住了。但他想到这只猫吃掉了他不小心掉地上的糖,心里就很生气。它一只肥猫,应该去抓老鼠,怎么还会吃他的糖啊!
      “不用你管!”少年气呼呼,凶巴巴的。
      好像觉得自己好像不够凶,他又说:“多管闲事连你也揍!”
      叛逆期的少年,许秋河见得多了,特别是他进入新元公司之后见得就更多了。初中毕业就出来务工,父母大多管不着,行事放纵随性,完全不考虑后果。
      眼前的人长得倒是乖巧,看着跟他所见过的那些不良少年有所不同,身上没有痞气与流气。但凭着这凶巴巴的语气,许秋河还是觉得得教训两句。
      “嘿,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冲呢?”
      许秋河本想说两句,压压少年身上的锐气,话还没说出口,却惊讶地发现这人的目光此时正紧紧盯着他手里的烤肠。
      许秋河:“……”
      江小童盯着烤肠,那猫儿也盯着烤肠。一人一猫此刻表现出来的对烤肠的垂涎十分默契。江小童甚至还吞了口口水,模样让人看着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
      咕……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出声。
      许秋河:“……”
      许秋河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否则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将这两根烤肠分给这一人一猫呢?
      江小童就跟饿了八辈子一样,一根烤肠几乎整根儿地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像只仓鼠,连猫都惊讶了,瞪大它的大眼睛惊恐地盯着面前这位能一口吃下一根肠的人类。
      然而,那猫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人类少年在吃掉烤肠后,那双跟它很神似的大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那根属于它的烤肠,那架势活脱脱地就像是想从它嘴里夺食一样。
      猫:“……”
      江小童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睁睁瞅着猫儿叼着它的烤肠跑到许秋河的脚边寻求庇护。它在吃的过程中不断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像是在吐槽这个脏兮兮的人类抢了本该属于它的一根烤肠。
      许秋河蹲下撸猫,瞅着江小童说:“你哪的?”
      少年这时却盯着他的衣服,问他:“你是新元的员工吗?”
      许秋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作服,“嗯”了一声,问:“你也是新元的?”
      少年摇摇头,却没再继续问下去,神色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凶巴巴的。
      “你想进新元?”许秋河又问。
      “我叔在新元,我想去找他。”小孩低着头,他用手指戳着自己T恤上的一个破洞,使得那个洞越来越大。
      他低着头,仿佛是在犹豫,又怕眼前这个穿新元厂服的人走了,于是又抬起头问:“他叫江新平,你认识他吗?”
      其他人许秋河也许不知道,但江新平这个人,新元大概很少有人不知道。长得丑玩得花,一大把年纪了,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偏偏他身边的女伴一个比一个漂亮,也不知道他是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几天前的一个上午,江新平还用他那双脏兮兮的手搭在许秋河的肩上,说:“许工啊,等哪天休息我请你去西门那家新开的足浴城。”
      许秋河瞅他一眼,问他:“老江,你一个月工资够花不?”
      江新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手一挥,“挣钱嘛,不就是用来花的嘛!上班都已经这样辛苦了,总该找机会快活一下嘛。”
      许秋河“哦”了一声,话音一转:“你是不是还欠我两百块钱?”
      江新平果断缩回搭在许秋河肩上的手,嬉皮笑脸的说:“等发了工资就还你!你怎么这么小气?又不是不还你了,大家都在一起干活的,就两百块钱,我能不给你?”
      想到欠了自己两百块钱的江新平,再看看眼前这个刚刚吃了自己两块钱烤肠的少年,许秋河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一对叔侄啊。
      “喂,小孩,你多大了?”
      “十九。”江小童的目光仿佛一根长钉钉在他身上,看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有十九了?”许秋河望着眼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脸不可置信。
      江小童没回答他的问题,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叔也在新元上班,我见过他穿跟你一样的衣服。”
      许秋河回想起江新平身上脏得给他当抹布他都嫌弃的工作服,又看了眼江小童身上跟抹布也差不了几分的T恤,走近时,还能闻见一股怪味儿,眉头忍不住皱了皱,心想这叔侄俩不愧是一家人,一样的脏。
      “嗯,我知道你叔。”
      江小童一听大眼睛瞬间亮了,像猫闻见小鱼干的味儿,就连声音也变得清亮起来。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他不是你叔吗?在哪儿你不知道?”许秋河挺疑惑。
      江小童想到了什么,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许秋河想起年前江新平好像提过,说他老家有个侄儿,天天在家喂猪。看能不能把他侄儿介绍进来,总比在老家每天喂猪强。
      许秋河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了下这小孩喂猪的场景。那猪可能也睁着双大眼睛,扑扇着俩大耳朵眼巴巴地望着他,就像他刚刚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烤肠那样。
      一想到这画面,许秋河就忍不住想笑,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在老家喂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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