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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我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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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桌台上整齐摆放的香水与皮包,心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纠结缠绕的情绪,往日收到父亲精心准备的礼物时发自内心的雀跃与惊喜,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矛盾、酸涩与难以言说的挣扎。无可厚非,从小到大父亲是实打实宠爱我的,他仿佛天生就洞悉我所有暗藏的心思,不用我刻意撒娇讨要,不用我直白诉说喜好,总能精准捕捉到我心底的渴望,永远会在我情绪低落、陷入迷茫、恰好需要依靠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我的跟前,为我扫清前路所有烦恼。长久以来优渥无忧的物质条件、毫无底线包容纵容的精神溺爱,早就打磨了我对奢侈品的新鲜感,那些在外人眼里趋之若鹜、高高在上的高端名品,从来不会让我像旁人那样爱不释手、奉为珍宝。相比包装华丽、价格昂贵的外物,我从始至终最为珍爱的,从来都是父亲、哥哥乃至这个家里所有人不加修饰、毫无算计的一片真心。可偏偏就是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如今成了捆绑我的枷锁,一边是血浓于水的养育之恩,一边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爱恋,两头拉扯,快要将我的心神生生撕裂。
父亲端坐在沙发主位,手肘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我的脸上,放缓了平日里略带威严的语调轻声询问:“怎么样,这些礼物,还满意吗?”
我的视线在宝格丽腕表、迪奥香水、万宝龙星际行者香水还有YSL真皮背包上来回游离,指尖下意识蜷缩在一起,指甲轻轻抵着掌心,靠着细微的痛感强行稳住快要失控的神情,努力延续着方才硬生生装出来的轻松笑容,对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紧,只勉强挤出一声含糊的嗯字。父亲见我点头应允,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宽厚温暖的手掌再次抬起来,顺着我的发丝缓缓摩挲,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批阅文件留下的薄茧,触感熟悉又让人鼻尖发酸。紧接着父亲便自然开启话题,细细询问我这几天独自在家、去往学校上班的具体工作情况,从日常备课、校内同事相处,到有没有遇到棘手麻烦、工作是否顺心,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我不敢袒露半分内心关于苏颖的纷乱心事,只能挑着无关紧要、平淡琐碎的日常简略作答,刻意避开所有容易勾起思绪波动的细节,全程语气平淡,尽可能表现出一切安稳如常的模样。
父亲缓缓阖上眼眸,听完我的叙述之后轻轻颔首,表示了然于心,随即立刻转头,将谈话重心转移到坐在一旁的哥哥身上,二人开始低声交谈这几天公司内部堆积的工作事务。交谈的核心内容十分明确,就是叮嘱哥哥第二天清晨务必提早抵达公司,带上整理齐全的各类合同、项目审批文件,准时参与公司高层全员会议,敲定几个合作项目的最终方案。我安静倚靠在雕花实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细腻的木纹,安安静静听着父子二人谈论商场博弈、公司运营的公事,全程没有再插嘴半句,刻意把自己当成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趁着二人交谈间隙,我微微侧身,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悄悄向苏颖的方向望过去。
苏颖微微低着头,长而浓密的黑睫毛如同收拢的蝶翼,密密匝匝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旁人根本无法透过睫毛窥探她半分心事。她的下颌微微收紧,两片薄薄的樱唇被自己下意识轻轻咬着,齿尖若有若无抵在柔软的唇瓣上,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清晰昭示着她正在竭尽全力克制着心底翻涌躁动的情绪。望着她单薄纤细的侧身,肩胛骨隔着轻薄的衣衫隐隐凸显出来,一股尖锐又绵长的疼惜瞬间狠狠攫住了我的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楚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心理暗示,还是既定的宿命羁绊,只要父亲稳稳陪在苏颖身边,她周身就会自然而然萦绕起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灰色薄雾,明明身处温暖明亮的客厅,明明被精致华贵的一切包裹,却像是孤身漂泊在无边旷野里的旅人。她那安静伫立的身影,总能轻而易举牵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控制不住地心生心疼。
不知僵持凝望了多久,苏颖像是感知到了我长久驻足的视线,缓缓抬起了眼帘,视线精准对上我的目光,唇边再次扬起那抹独属于她的、淡淡的浅笑,温柔又疏离。只是这一次,我看得无比清晰,她澄澈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照出我的面容,我的慌乱、我的执念、我的小心翼翼,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的瞳孔之中。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我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暖意与苦涩的复杂情绪,暖意来源于我们跨越旁人无声的对视,仿佛只有彼此懂得对方潜藏的心事,可紧随而来的,就是深入骨髓的酸涩与苦楚,我无比清楚这份对视本身就是越界,是不该存在的奢望。无可否认,我现在确确实实深爱苏颖,爱到不顾一切,爱到甘愿自我沉沦,可父亲这两个字在我心底究竟还剩下多少立场、多少不容动摇的分量?早已被连日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搅成一团粘稠的浆糊,任凭我如何绞尽脑汁梳理,都没办法理清半分边界。
我无比清醒地认知到,自己对苏颖的感情早就如同沾染成瘾的毒品,从最初不经意的心动萌芽,到后来步步深陷的贪恋,再到如今明知是万丈深渊依旧不肯回头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条清晰可见的不归路。理智时时刻刻都在耳边敲响刺耳的警钟,一遍遍告诫我必须及时止损,必须狠心彻底戒掉这份不该萌生的感情,哪怕斩断念想的过程会痛彻心扉,会彻夜辗转难眠,会掏空所有欢喜与期待,哪怕从今往后彻底失去心动爱人的能力,再也无法对任何人产生真挚的情愫,也绝对不能任由情感肆意疯长,放任自己无休止地沉沦下去。我不止一次妄图借助父亲多年毫无保留的慈爱唤醒濒临失控的自己,想用亲情的枷锁捆住躁动的心,逼着自己恪守晚辈本分,可心底汹涌滚烫的真实悸动,从来不会被外界的理智强行管控。理智条条框框罗列着所有利弊、所有后果,勒令我立刻抽身远离,可深埋心底的情感,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乖乖听从理智的操控?答案其实从动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板上钉钉。
父亲不知在何时停下了和哥哥的交谈,敏锐地察觉到苏颖始终沉默寡言、神色倦怠,当即缓缓转头望向苏颖,开口询问她的身体状态,声音温柔得像是初春化开的温水,柔软细腻到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溢出水来。我不由得暗自失神感慨,印象里向来杀伐果断、在外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父亲,素来沉稳内敛、不苟言笑,这辈子除却面对我和哥哥时会卸下所有防备流露温情,几乎从来不会对外人展露这般无微不至、小心翼翼的温柔。翻阅脑海里久远的记忆碎片,细数过往数十年时光,能够让父亲放下所有锋芒、倾尽温柔相待的人,记忆里也就只有早早离世的母亲一人而已。
“是不是累了?今天跟着文儿出门逛了许久,是不是疲乏了?”父亲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还没等苏颖轻声作答,父亲抬手看了一眼墙面悬挂的欧式石英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指向晚上十点整。随后他又转头,对着哥哥细细叮嘱了好几条明天开会需要留意的细节、需要提前对接的合作方负责人,确认所有事项交代完毕之后,才轻轻挥了挥手,准许哥哥先行离开别墅回家休息。哥哥起身整理衣襟准备出门的时候,特意停顿脚步,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眼神格外深沉悠远,里面裹挟着浓重的担忧、隐晦的提醒,还有难以言说的无奈。我和哥哥从小一同长大,彼此之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我一瞬间就完全读懂了哥哥眼神里的深意,他早就察觉到我藏在眼底的心事,一直在默默担心着!
哥哥离开之后,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了大半,只剩下落地钟滴答转动的声响。父亲抬手反复揉捏着酸胀僵硬的肩膀,指尖按压着肩颈酸痛的穴位,连日长途出差奔波劳碌,刚落地回家就马不停蹄和哥哥商议工作,身心积攒的疲累再也无法刻意掩饰,眉宇之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望着父亲略显苍老的眉眼,望着他不自觉佝偻了几分的脊背,我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浓烈的心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揉捏酸胀的肩膀,帮他舒缓连日积攒的疲惫,可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硬生生收拢回来,始终没有鼓起迈出脚步的勇气。我怕自己一个细微的亲近动作,都会暴露内心的矛盾与愧疚,怕面对父亲毫无保留的慈爱时,自己会忍不住心生负罪感。
父亲转头吩咐一旁收拾杂物的张姨,让她不要再继续忙活家务,早点回自己的房间洗漱休息。回过头看见我依旧兀自愣怔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心神恍惚,不由得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后脑,轻轻揉了揉。
“困了就赶紧回房间休息,明天还要按时去学校上班,别熬夜透支身体。”简简单单一句话,字字句句都是长辈发自内心的叮嘱与关爱,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满脸疲惫的父亲,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带着浓重的倦意低声应声,站起身,身旁的苏颖也紧跟着我们的动作,安静站起身。我微微躬身,向着父亲认真道了一声晚安,父亲缓缓阖上眼眸,淡淡点头示意知晓。我悄悄瞥向身侧的苏颖,对着她轻轻颔首算作道别,随后转身离开客厅,脚步缓慢沉重地一步步攀上盘旋楼梯。
就在我即将推开自己卧室房门的前一秒,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猛地转过身,俯身望向一楼客厅。昏暗柔和的壁灯笼罩着整片客厅,父亲亲昵自然地伸手揽住苏颖单薄的肩膀,微微侧头和她说着什么,随后二人并肩转身,推开主卧房门一同走了进去。隔着一段距离,我完全看不到苏颖脸上的任何神情,只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一道单薄瘦削的背影,脊背微微紧绷,每一寸轮廓都写满了无声的认命、隐忍,还有无处安放的委曲求全。楼下昏昏沉沉的灯光色调,如同我此刻黯淡无光、濒临破碎的心情,整片天地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楼梯转角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伫立着,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胸腔内部密密麻麻塞满了酸楚、尖锐的疼痛、滚烫蚀骨的爱恋,还有无能为力的不舍,所有负面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在我彻底转过身,抬手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瞬间,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煎熬、绝望彻底冲破心理防线,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顷刻间泪流满面,压抑的呜咽死死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二天早晨,学校课程安排里上午前两节并不是我的授课任务,我理所应当比平日里早起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昨夜心绪起伏波动太过剧烈,从回到房间之后就整夜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客厅里父亲为苏颖佩戴腕表、二人一同走进主卧的画面,反复纠结着亲情与越界爱恋的死结,几乎整夜都没有真正入眠,清晨醒来之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发胀,浑身绵软无力。前一天学校领导反复叮嘱的各项工作安排、近期校内检查的注意事项,全部被昨夜混乱的思绪冲刷得一干二净,脑海里一片空白。简单匆忙洗漱完毕之后,我趿拉着松软的居家拖鞋,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走下楼梯。
一楼宽敞明亮的餐厅之中,父亲端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清晨新鲜送达的财经晨报,看得全神贯注,指尖时不时轻点报纸版面,眉头随着新闻内容微微起伏。苏颖和张姨两个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将精心烹制的各式早餐一一端上实木餐桌,精致的瓷盘里摆放着养胃白粥、手工汤包、精致小菜、新鲜果切,香气氤氲了整个餐厅。父亲敏锐捕捉到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当即放下手中的晨报,抬头扭头看向缓步下楼的我,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打趣:“怎么这会才起来,眼看都快九点了,你这份教师的工作倒是格外自由。”
我张大嘴巴打了一个绵长浓重的哈欠,抬手反复揉捏着酸胀僵硬的脖颈,走到父亲对面的餐椅上缓缓落座,慵懒地解释道:“早上前两节没有安排我的课程,就算提早赶到学校,也只是待在教师办公室和同事闲磕牙打发时间,吃完早饭再动身前往学校,时间完全来得及。”
父亲看着我一副睡不醒、萎靡不振的模样,随手拿起桌边刚刚倒好的一杯温开水,轻轻推到我的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先把这杯水喝下去,好好醒醒神。”
我乖乖拿起玻璃杯,仰头大口将温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稍稍抚平了些许晨起的昏沉。父亲看着我喝完水,收回目光细细打量我的面色,眉头轻轻蹙起,开口问道:“我怎么看你脸色格外憔悴苍白,是晚上着凉生病了,还是没有休息好?”话音未落,他便下意识伸出温热的手背,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之上,仔细试探我的体温,确认没有发烧发热之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整个人精神倦怠,提不起半分兴致,敷衍地轻轻摇头回答:“还好,没什么大事。”
见我一副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模样,父亲不再多问,站起身径直走到客厅,打开自己的随身公文包,在里面翻找片刻之后,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精致的小圆盒子,折返餐桌之后伸手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小巧的盒子,低头仔细打量外包装,盒子表面印刷的既不是通用英文,也不是熟悉的中文,密密麻麻全是弯弯曲曲如同豆芽一般的陌生外文,通篇没有一个我能够辨认的字符,只能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向父亲等待解释。
“专门用来醒脑提神的外用精油,什么时候感觉头脑昏沉、精神恍惚、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时候,在太阳穴、手腕内侧擦上一点,效果很明显。”父亲耐心解释道。
我恍然大悟般应了一声,随手将精致小盒子揣进裤子侧边的口袋里。就在这个时候,苏颖和张姨也相继收拾妥当,拉开餐椅坐在餐桌两侧准备用餐。张姨一边拿起勺子为在座每个人盛上温热的养胃白粥,一边笑容温和地开口絮叨:“还是在家里一日三餐吃得踏实安心,外面街边的快餐、饭店的酒席,哪里比得上家里亲手用心做的饭菜可口入味,最重要的是食材干净、制作卫生,今天文儿一定要多吃一点,好好补一补精气神。”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坐在餐桌斜对角的苏颖身上,她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手里稳稳握着银质小勺,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在自己面前的白粥与餐盘之中,慢条斯理小口进食,全程没有抬起眼皮,没有分给餐桌之上任何一个人半分余光。我静静凝望了她几秒之后,也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安静低头喝粥。这一顿早餐安静得近乎压抑,平静得如同苏颖此刻不动声色的容颜,所有暗藏的心事、翻涌的情绪全部被她严严实实掩藏起来,外人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吃饱喝足之后,父亲拿起放在玄关的公文包,整理好西装外套准备动身前往公司。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估算着再在家等待一刻钟出门,驱车赶往学校也完全不会迟到,便主动起身走到大门口,目送父亲出门上车。送别父亲之后,我刚刚转过身,脚步还没站稳,险些迎面直直撞上身后的苏颖。
距离骤然拉近,我得以毫无遮挡地看清她的眉眼细节,清晰看见她眼下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原本透亮的眼周肌肤透着几分疲惫的暗沉,明显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她刻意铺了厚重的粉底、遮瑕膏想要完美遮盖,可只要静下心细细端详,依旧能够从粉底色的缝隙里捕捉到掩藏不住的倦容。刚才早餐的时候她始终刻意低着头,我碍于张姨就在身旁,碍于家里的规矩礼数,不敢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长久盯着她打量,只能把满心担忧压在心底。
我稍稍偏过头,目光静静停留在她的脸上打量了许久,这份直白的注视终于惹得苏颖心底滋生出明显的恼火,眉头微微拧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质问:“你做什么,总是这样盯着我看?”
我心底暗自腹诽,长得这么漂亮、不多看几眼实在是天理难容,可这番心思终究只敢埋藏在心底,半个字都不敢直白说出口,她当下紧绷的情绪,是我最大的顾忌。我连忙飞快收敛直白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手想要牵住她的手腕,想要细细询问一下,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肌肤,就被她敏捷侧身轻巧躲开。苏颖没有多余停留,直接转身,留给我一道清冷决绝的背影,径直朝家里走去。
我在心底一遍遍默默劝慰自己,不停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淡定冷静,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打乱节奏,随即快步追上前去,带着满心真切的担忧开口追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底都熬出很重的黑眼圈了。”
苏颖前行的脚步骤然顿在台阶之下,缓缓回过头凝视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随后轻轻阖上双眼,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起伏的心绪,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仿佛已经鼓足了全部勇气,语气格外郑重、疏离又克制地对我说道:“欧文,你现在最应该放在心上的事情,是立刻收拾妥当马上去学校上班。我休息得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清楚楚。你应当把全部心思收拢回来,专注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事当中,不要让你的父亲、你的哥哥,还有家里所有人对你失望。”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想要踏上台阶回到房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我的全名欧文,生疏的称呼瞬间让我愣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冷水浇透一般僵硬。我急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拉住她纤细的胳膊,急切地开口辩解:“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仅仅只是出于关心,看见你明显休息不足,发自内心地为你担心,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我只是单纯牵挂而已……”
急切的解释还没有完整说完,就被苏颖冷声粗暴打断,语气里裹挟着一层刺骨的冷漠与决绝:“好了欧文,你什么都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再听你的任何解释。抓紧时间整理自己,准时动身去上班。”
这突如其来一百八十度反转的态度,打得我措手不及,心底瞬间翻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恼火与委屈。明明就在昨天,一同出门采购食材、返程开车的路上,她还对我展露难得的温柔体谅,眉眼之间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柔软,仅仅只是父亲回来在家留宿了一晚,她就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刻意竖起高高的防备壁垒,用极致的冷漠划清我们之间所有边界。我攥着她的胳膊还想要继续争辩,想要讨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苏颖却猛地发力,狠狠甩开我的手掌,头也不回踏上台阶准备进门。她决绝冰冷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我积压已久的怒火,我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追上台阶,不管她内心愿不愿意、身体如何挣扎反抗,强行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朝着一楼的书房走去,甚至连出门的拖鞋都来不及更换,任由脚步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苏颖被我用力拖拽着,身形踉跄摇晃,被动地被我拉进密闭的书房,我反手重重关上书房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之后,才缓缓松开攥紧她手腕的手指。苏颖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清晰浓烈的愠怒,立刻转过身,侧脸朝向落地窗,刻意避开和我的所有视线对视。我梗着脖子,浑身绷紧,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随时准备争斗的小公鸡,言语之上丝毫不肯示弱,直直开口质问。
“你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前一天还好好的,好端端为什么要用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我?如果是我哪里言行不妥、不小心惹你心生不快,你完全可以直白告诉我,无论是什么过错,我全部都可以改正。为什么非要用冷言冷语刻意刺伤我?你知不知道,刚刚你那番生疏的话,让我心里有多难过、多委屈。”
越说,我心底积攒的委屈就越是汹涌,话到后半段,我不自觉慢慢低下头颅,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生怕自己稍不留意,就会红了眼眶,暴露自己不堪一击的懦弱与狼狈。
苏颖安静听完我一长串带着情绪的质问,许久之后,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淡淡的嗤笑。我慌忙抬起头望向她,只能看见她精致完美的半边侧脸,她整个人面朝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初夏明媚温暖的阳光,繁茂枝叶投射下斑驳错落的树影,微风穿过庭院吹动树梢,晃动的光影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来回游走,明明是无比温柔美好的景致,衬得她唇角扬起的笑容依旧精致完美,从轮廓到弧度都挑不出半分瑕疵,可那抹笑容的内核之中,没有裹挟半分真实温度与柔软情意,只剩下刻意伪装的疏离。
那一声轻飘飘的嗤笑顺着空气传入我的耳朵,凉得彻骨,瞬间就让我滚烫躁动的心一点点沉沉坠落,一直沉到无底的冰窖谷底。
“好,欧文。那我现在认认真真来问你,只要你能够完完整整、扪心自问回答出我所有的问题,今天我便顺着你的心意,听你诉说所有心里话。”
她语速平缓克制,每一个字的尾音里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哀伤,可抛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掷地有声,沉重得如同巨石砸在心头,“你清清楚楚知道我是谁吗?你明白你当下正在犯下一个多么荒唐、多么无法挽回的错误吗?你认真设想过这件事一旦败露之后,接踵而至的所有惨烈后果吗?你清楚这份越界的情愫,对于我们两个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吗?你又打算让我以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身份去回应你的满腔热忱?就算我一时心软,顺着心意回应了你,你又有什么成熟周全的打算?要如何妥善处理我们之间这段扭曲错位的关系,又该如何直面养育你长大、视你为骄傲的亲生父亲?”
一连串连环拷问接踵而至,一环扣一环,没有留给我半分静下心梳理思绪、组织语言的空隙,我当场被问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完全全哑口无言。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料到,一向习惯隐忍内敛、凡事留有余地的苏颖,会如此直白锋利,毫不留情地撕碎所有温情伪装,将我们之间最不堪、最禁忌的现实赤裸裸摊开在阳光之下。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终究还是自己太过年轻幼稚,满心自作多情,错把她出于礼貌、出于处境无奈的温柔迁就,当成了独属于我的心动信号。这个日日盘踞在我心头、萦绕在我脑海、甚至于无数次闯入我梦境之中,如同夜空恒星一般耀眼美好的女子,从来没有如同我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般,对我暗藏同样的悸动。残酷冰冷的现实逼迫着我不得不低下头承认,她抛出来的每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能够给出妥善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