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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 夏时雨揉了 ...

  •   夏时雨揉了揉眉头,合上了书卷,南蜀国阳礼县广明二十四年的三千五百二十四户户籍已核定完,明日交待主簿拟好税收和征兵公文,今年的要事就算完成大半了。
      夜已深,寒露重,夏时雨捻了捻掉落到肩头的披风,让它重新靠近自己的脖颈,温度升起的刹那,方骁的脸也一并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阿时,你来阳礼县任职,可是为我?”
      “不是。”
      “呵,当真如此凑巧?”
      “皇恩浩荡,允我门荫入仕,确实不知破虏兄原是阳州果毅都尉。”
      本以为多年断联,方骁早已忘却前程往事,但如今的处心积虑,步步紧逼,又是为何,当年没能宣之于口的感情,现在早已物是人非,他们之间什么也不剩下了。
      “明府,夜已深,您怎么还没歇着,这夜露最是伤身。”老管家将灯盏放在桌上,关了窗户,落下卷帘,又给案牍上面色憔悴的男人倒了一杯热茶
      “暖暖身子,好生歇息,明日您还得去见阳州府新任折冲都尉呢。”
      “秋伯费心了,您也快去休息吧,我再整理下就回房了。”
      夏时雨抿了一口热茶,心情有些惆怅和忐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翌日,整个阳礼县街道都散发着一种喜悦之气,五颜六色的灯笼一路蔓延到太庙,新任折冲都尉沈云川乘着官车,和着铙歌,直达太庙南门,待谒庙行礼后,才前往官署,与各级官员会面。
      待换上官服,厅堂前的仪仗已陈列好,内外官员皆按品级站着,沈云川走向东阶,着眼看向西阶,第一排戴幞头,穿浅红色袍的武官最为醒目,他暗中打量,此人身高约六尺,眉眼凌冽,目若朗星,鼻梁高挺,清隽中尤见一丝英气,腰系金带却无鱼袋,想必是镇国大将军之子,阳州府果毅都尉方骁。
      寒暄过后,官员们入座,方骁落座在沈云川左手边,他的目光微侧,看向两桌外的深绿色背影,沈云川循向望去,眼角微动,似的想起早些年京中的一些传闻。
      席间官员们开始各自敬酒,沈云川酒量好,为人爽朗,来敬者无论官阶大小,皆是一杯见底。他刚喝完一杯,还没来得及倒酒,却见旁边一只骨节分明,指若玉葱的手已经拿着酒壶在为他斟酒了。
      沈云川抬眼打量,垂脚幞头乌纱,深绿色圆领官袍,犀角黑皮带,乌皮靴,他眼神微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恭敬倒酒的人。
      “阳礼县县令夏时雨,恭祝将军履新。”
      声音沉稳有力,清脆悦耳,容貌比想象中还要清秀俊美些,左眼下方却多了一颗小痣,
      “多谢。”沈云川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将酒一饮而尽。
      喝完后,夏时雨恭敬地离开了。硬脚幞头、深绯色窄袖圆领袍、金带、银鱼袋、挎刀,忠武将军果然气派,夏时雨心想。县衙和军府本是独立的,县令不参加都尉的上任仪式也在情理之中,但阳州军府设立在阳礼县内,县衙与军府相隔不过数里,夏时雨不可不来,在新任都尉面前露个脸,县衙有事寻个支援也好。
      他刚落坐,方骁便拿着杯盏到了跟前:“阿时,你我许久不曾同饮了,我总是想起翰林学府的日子。”方骁神色黯淡了些,目光却死死盯住夏时雨,企图从这白皙俊朗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夏时雨只是微微一笑:“逝者如斯夫,过去不必缅怀,当下更重要,将军。”
      “我明白,可是当下没有你,便只有回忆能让我好受一些。”方骁苦笑道。
      纵是八面玲珑的夏时雨,此刻却只缄默不语,他不愿与方骁讨论过去,尤其是感情,情窦初开时夏时雨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追逐方骁,却也因此要了他半条命,真是太傻了,两人此生再无交集倒也罢了,偏偏这人上赶着讨嫌,夏时雨此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恨意来。
      见夏时雨不语,方骁皱了皱眉头,他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武官过来匆匆说了几句,他便跟着走了,只留下一句:“阿时,我改日去府邸找你。”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夏时雨处理了些公文,便回房歇息。灭了灯,闭了眼,脑海里却全是折冲都尉,倔强硬朗的脸,深邃、带有攻击性的眉眼,少年气和清冷感,世上怎会有长相气质都如此相似的人,甚至连声音都像极了,可他的身份名字全对不上,背景更是南辕北辙,夏时雨不敢深思,总之往后尽量远离折冲府,毫无交集最好。
      翻腾半宿,夏时雨才沉沉睡去,那些往事也随着睡意再次尘封起来。

      几日过后,阳礼县府拟好了今年的征兵公文,夏时雨让主薄陆宁远将公文送往折冲府过审,然后就可以开始今年的募兵事宜了。傍晚时分陆宁远才回到县衙,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方骁。
      陆宁远道:“折冲府对此次招募的人数和遴选方式有不同的考量,为了节省时间,果毅都尉便亲自来县府进行商议。”
      天渐黑,几句话的时间县府已经点起了烛火,此时不便再议公事,夏时雨让伙房备了吃食,给方骁安排好住宿,交代了陆宁远几句便独自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夏时雨不太待见方骁,但毕竟是折冲府过来的,其余人也不好冷落得太明显。
      夏时雨打开征兵公文,开始修改备注,这件事早点落实,方骁就能早些离开,他实在不想和对方纠缠,哪怕是在公事上面。正聚精会神写着的时候,突然有开门的声音,他头也没抬道:“秋伯,劳烦再添一壶热茶,今日我怕是要晚些了。”
      没有人回话,只有旁边倒茶水的声音,夏时雨仍旧没抬头,伸手拿过杯子,喝了半口后发现面前的人是方骁。他放下杯子道:
      “都督怎么还未歇息?可是房间有不妥之处?”
      方骁知道,夏时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现在时刻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对过去只字不提,明明曾经两人心意相通,他对自己的爱意是那样的浓烈,可是那时他却犹豫了,退缩了,等他想清楚,看明白自己的心时,夏时雨却早已不在原地了。每每想到这些,方骁心里就止不住的后悔,被夏时雨冷落疏离,他就更加的难受痛苦:“阿时,对不起,当年是我太软弱了,辜负了你的感情,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弄丢了这样好的你。”
      方骁整张脸上布满了难过和痛苦,眼眶湿气氤氲,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我不奢求你会原谅我,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可不可以,让我有个靠近你的机会。”
      “你我之间,都过去了,我也已经全部放下了,都督。”夏时雨回道,“如果你能把我当普通同僚一样对待,我们也许还能做回朋友。”
      “普通?朋友?”方骁咬了咬牙:“我们曾经是,是,我不甘心,我放不下你,现在我不会再退缩了,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意,给你时间慢慢重新接纳我的。”方骁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错过这个人一次已经万般追悔,如果错过第二次,那他方骁就是蠢不可及!
      听完这些话,夏时雨怔怔地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仿佛一汪清泉,汇入一潭死水之中,眼角一颗小痣经过时间的沉淀,充满了成熟和沉稳的味道,方骁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这种悸动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了。可是下一刻,他的心又突然落入冰冷的万丈雪崖,因为夏时雨说:
      “方骁,那个爱你的夏时雨已经死了,是你亲手要了他半条命,我现在对你无爱无恨,若你执意如此,那我们便只能兵刃相见了。”夏时雨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短小精巧,那是他一直带着的防身武器“断情”,此刻正抵着方骁的心口,方骁震惊又愤怒,他一次次的放低姿态求和,甚至以权谋私,可夏时雨怎就如此倔强,他强迫自己压下暴怒,眉眼间挤出几丝委屈:“阿时,你我之间,当真再无一丝往日情谊了吗?”
      夏时雨几乎没有思考,便严肃且认真的道:“没有了,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方骁此时连委屈也装不出来了,拧着两条眉毛,声音也大了一倍:“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娶妻生子,堂堂朝议郎放着京畿望县不去,怎的巴巴来了这阳礼,如此种种,不是为我,还能为谁!”
      方骁盛怒之下那股理所当然的神气,夏时雨看得分明,他一字一句道:“方骁,你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不甘我比你先抽身,不甘我如今不念旧情,更不甘这世上,再无人如昔日的夏时雨那般爱你。”
      夏时雨收起了“断情”,他不给方骁留任何余念:“我的确可以去京畿望县,但京城子弟不止我一个,能力出众背景深厚者比比皆是,我凭什么能青云直上?国公府上下一直对我母子虎视眈眈,我也没有余暇徐徐图之,阳礼这个上县才是我最好的去处。”
      方骁失了神,记忆中的夏时雨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心不系功名利禄,志不涉权势纷争,深宅大院的腌臜更是从未入过他的眼,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夏时雨陌生得紧,连同他的嗓子也跟着发紧。
      夏时雨平静的注视着方骁,他的脸上,心上不曾泛起一丝涟漪,这个男人果然还是一样的自私狭隘——想要他的爱,又想要他一辈子俯首膜拜,渴望他男人的躯体,又希望他拥有女人的意志,真真可笑至极。
      夏时雨打破短暂的沉默:“你我如今各有前程,何必再纠缠于旧日虚影?你若真念及过往,便该明白,当初的夏时雨真的已经死了。”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淡漠:
      “天色不早,都督请回吧。”
      方骁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他望着夏时雨的背影,那道曾经为他燃尽炽热的脊梁,如今只剩一片冷硬如铁的轮廓。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人割裂的影子,仿佛连光影都拒绝将他们重叠。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钝涩,原来最深的绝望,不是被拒绝,而是对方早已将过往连根拔起,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未回头。廊下风起,吹散了案头未干的墨迹,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温热。
      夏时雨静立片刻,直至门外再无动静,才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匕首的纹路。他并非无情,只是情字一旦沾染了人命,便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利刃。
      夏时雨不确定方骁来日是否还会纠缠,换作之前,这些话他是万万不会直接说出口的,阳州军府这两年只设了果毅都尉,折冲都尉的位置却是一直空悬着,是以即便方骁只是果毅都尉,却行着折冲都尉的实权。
      他背景深厚,想必不久后再立些政绩,便能直接升任折冲都尉。因此夏时雨此前从不与他作口舌之争,每次只暗中周旋,但如今局势变了,方骁的升迁之路怕是要暂时搁浅了。
      沈云川的到来,不仅打破了阳州军府原有的权力格局,也在无形中建立起了一道屏障,好好利用,也许能彻底摆脱方骁的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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