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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校庆之夜 校庆当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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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当天下午三点不到,教学楼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走廊里到处是搬道具的学生和跑来跑去的后勤人员,各班的节目单贴在了告示栏上,三班的“乐器合奏《海阔天空》”排在中段,不上不下,正好避开了开场和压轴的压力。沈灼站在告示栏前面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
季星眠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递过来:“喝点,别紧张。”
沈灼接过杯子低头一看,是橘子皮泡的茶,淡黄色的水里浮着几片干橙皮。她喝了一口,微苦回甘,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层冷冰冰的东西融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泡的?”她问。
“午休的时候。我找食堂阿姨要了点干橙皮。”
沈灼捧着杯子没说话,跟着他往音乐教室走。琴盒从昨天就放在教室里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那把旧红棉靠在墙边,琴颈上搭着她昨晚重新调音时系的一根红绳,是小时她爸系在那里的,后来被她摘下来放在抽屉里,昨天又翻出来系了回去。
她走过去把吉他抱起来,手指按在琴颈上试了一个和弦,音准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琴背带挂到肩上。
季星眠走到钢琴旁边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落下去。他看着沈灼站在窗边背着吉他的样子,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比平时利落精神了不少。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不厉害,像是一片树叶在风里的那种幅度。
“沈灼。”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他。
“你看着我弹。”季星眠说,“上台之后不要看台下面,看着我。我什么时候点头你就什么时候进前奏。”
沈灼看着他坐在琴凳上的样子,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扣着,金丝眼镜在教室的灯光里反着温润的光。他整个人稳稳地坐在那儿,像一根被钉在地板上的柱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歪。
她点了点头,握着吉他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晚上六点半,礼堂后台已经挤满了候场的各班学生。沈灼和季星眠挤在后台侧幕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她抱着吉他靠墙站着,脚尖一直在点地面,频率很快。季星眠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但沈灼注意到他搭在兜沿上的那只手也在不自觉地合拢又松开。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你也会紧张?”
季星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不常上台。上次在台上被人扔东西之后就更不喜欢了。”
沈灼抿了抿嘴。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今天台上只有我和你的琴声。你弹你的钢琴,我唱我的歌。他们要是敢扔什么,我拿吉他砸过去。”
季星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种笑是闷在胸腔里滚出来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压住了。他抬起眼看着沈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点。
“嗯。”他说,“你拿吉他砸。我帮你兜着。”
前面报幕的声音透过厚厚幕布传过来,模糊的、被布料揉皱了的声响。沈灼低头把吉他重系了一遍背带,把每一根弦又拨了一遍确认音准。她的掌心又开始出汗了,弦上沾着一点潮气,她用袖子擦了擦。
“三班《海阔天空》,准备上场!”后台负责人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
季星眠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沈灼看见他从兜里拿出来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走。”
沈灼跟在他后面,穿过侧幕的暗处走到幕布的边缘。前方舞台的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亮得刺眼。她听见了台下嗡嗡的人声和偶尔冒出来的几声口哨。心脏在胸腔里擂着鼓点,比她即将弹奏的前奏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季星眠先走了出去。他走向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钢琴,步子不紧不慢,白衬衫在聚光灯里反出一小片柔润的白光。他坐下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动作自然流畅,像个老手。台下安静了一瞬。
沈灼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抱着吉他走了出去。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台下的人脸全被光洗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谁也看不清。她按照季星眠说的没有往台下看,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定在了钢琴的方向。
季星眠坐在钢琴前面,侧对着她,但他的脸微微偏过来一点。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沈灼把右手搭在琴弦上。第一个扫弦从吉他箱里涌出来,低沉的、厚实的,在礼堂的音响里滚了一圈。然后季星眠的左手落在钢琴低音区,几个深沉的音符追着她的扫弦铺展开来,像是两条水流从不同的山上下来在最底处汇合了。
前奏。沈灼弹着那段她练了无数遍的吉他前奏,每一个音符都刻在她的指腹上、她的肌肉记忆里。她弹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季星眠的手指上,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着,沉稳有力,每一个音符落地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来的波纹正好盖住了她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躁动。
前奏结束的瞬间沈灼把嘴凑近了立在面前的话筒。她的嗓子紧了一瞬,声音出来的时候比自己预想中更轻,但音响把它送出去了,礼堂里飘荡着她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点毛边的质感。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季星眠的钢琴声在她后面稳稳地托着她的声音,不抢不压,像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腰后。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渐渐放开了,喉咙里那根绷紧的弦松弛下来,声音涌出来的感觉比任何一次练习都顺畅。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礼堂里很安静。没有口哨,没有起哄,那层厚厚的人声被她的声音和钢琴吉他的旋律压住了。沈灼一边唱一边扫弦,目光还是没有离开季星眠的方向。他在弹副歌部分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大了一些,琴声在礼堂上空炸开又收拢,紧紧跟在她每一个句子后面,像影子一样不近不远地缀着。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沈灼的声音忽然有点发颤。她想起她爸坐在客厅地板上弹这首歌的样子,想起他手抖得拿不住镊子还要把琴弦拧紧的样子,想起她七岁坐在旁边用肉乎乎的小手按着琴箱不让它滑倒的样子。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她最后一个字落在话筒上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季星眠的钢琴收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和弦,她的吉他同步扫了最后一拍,两个声音同时落下,在空气里融在一起散开了。
礼堂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开始蔓延到中间再涌到最后排,哗啦啦的一大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了响亮的口哨,沈灼站在聚光灯里抱着吉他的时候感觉指尖还在发麻。她看见季星眠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定了,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沈灼跟着弯了一下腰。她直起身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人群中有个身影站得很靠后,靠着礼堂后门旁边的墙,穿着校服但身形比旁边的高中生壮实一圈。那个人没有鼓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穿过了整座礼堂落在舞台的方向。
沈灼的目光和那个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下。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种被盯着的触感让她后背窜上了一股凉意。季星眠已经转身往侧幕走了,沈灼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回到侧幕的暗处之后沈灼把吉他背带松下来抱在怀里,后背贴着墙大口呼吸。季星眠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回裤兜里,侧头看着她。
“你唱得比练习的时候好。”他说。
“你弹得也比练习的时候好。”沈灼回了一句,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刚才台下你有没有看到后门站了个人?”
季星眠偏过头往幕布缝隙里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从暗处看出去黑压压的人群辨识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什么人?”
“站后门门口,没鼓掌。盯着这边看。”沈灼把吉他放回琴盒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
季星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把衬衫袖口往下拉了拉。那个动作很小,但沈灼看见了。
“你今天看到什么人都别管。”季星眠说,“今天的台是你上的。歌是你唱的。别的都是后面的事。”
沈灼把琴盒背带甩上肩膀点了点头。两个人从侧幕挤出去走到后台外面的走廊上,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沈灼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站在走廊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的人潮正在散去,礼堂侧门那边陆续有人出来。
她看了两秒正要转身,余光扫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从侧门出来,往操场对面的方向走了。那个人的走姿带着一种散漫的懒,胳膊摆动的幅度偏大,像是故意占着路不让别人从旁边过去。
沈灼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靠着窗台把手机掏出来给林晚晚发了条消息:“你认识宋凯吗?长什么样?”
林晚晚几乎是秒回:“怎么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先说他长什么样。”
“以前听明德那边的朋友提过,挺高的,壮,寸头,左耳有耳洞。但那人不是退学了吗?听说明德那边的处分很严重,好像转去别的区了。”
沈灼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她转过身的时候季星眠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吃吗?”
沈灼看着他那瓣橘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甜,后调带一点酸,和之前每一次他递过来的橘子一样。
“季星眠。”她含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如果以后有什么事你不想自己扛,我可以一起。”
季星眠靠在墙上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正好灭了一瞬又亮起来,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这一次他的眼睛是弯的,眼尾堆了两条细细的褶。
“知道了。”他说,“走,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把礼堂里攒的那一身燥热全吹散了。沈灼把吉他背在身后走在季星眠旁边,她的影子和他的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来来回回地交错着走了一整条路。
路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地响。今晚的月亮是圆的,挂在教学楼的上方,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