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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台对答案 那天的课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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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课沈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一直往窗外飘。季星眠坐在她旁边,照常翻书写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沈灼好几次想转头问他一句“你真的会说吗”,但每次看他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怕一问,他就反悔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灼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什么紧绷的气球。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站起来收书包,她坐着没动,余光一直锁着季星眠的方向。他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把笔一根一根放回笔袋里,拉链拉上,把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走。”
沈灼抓起书包跟着他出了教室。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楼梯间里有高一的学生打闹跑过去,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沈灼跟在季星眠身后看着他后背的白衬衫,他今天袖口又卷了两圈,后颈的发尾剪得干净利落,露出来的一截皮肤被走廊通风口的微风吹过时起了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天台的铁门和上次一样吱嘎作响。季星眠推开的时候光线涌出来,傍晚的天光把整片天台照得明亮刺眼。风比上次更大了一些,秋天的风带着干爽的凉意,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偏过去。
沈灼翻过围栏坐在边缘,季星眠坐在她旁边。和上一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拳头宽的空隙。但这一次沈灼没有再攥着什么东西发抖,她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松松地搭着。
季星眠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他剥橘子皮的手法很熟练,沿着果皮的弧度一圈一圈完整地剥下来,没有断。橙色的果皮在他手指间转着圈掉下来叠成了一小堆,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饱满地贴在一起。
他剥完了之后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灼。
沈灼接过来没有吃。她把那半橘子握在掌心里,目光落在前方操场的方向,但焦点是散的。她听见季星眠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被风压着才送出来的。
“我在明德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叫宋凯。”
沈灼没有转头,但她把耳朵放得更开了一些。
“他成绩不好,但家里有钱。在班里拉了一群人跟着他,看谁不顺眼就整谁。我前桌有个女生被他堵在厕所里拍过照片,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他把照片发到群里,我看到了。”季星眠的声音很平,像是拿尺子量过的,“我让他删了。他没删。”
沈灼咽下了嘴里的那瓣橘子。果肉在舌尖上裂开,汁水涌出来带着一丝酸。
“后来他又去堵另一个女生的时候,我刚好路过。我让他停手,他推了我一把。”季星眠顿了顿,“然后我动手了。他进了ICU,住了半个月。学校压不下来,他家里报了警,后来私了了。但明德不能再待了,我妈给我办了转学。”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把天台上的碎纸屑卷起来又放下,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响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哨声。
沈灼把他递过来的那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稳:“你觉得你错了吗?”
“我不后悔打他。”季星眠说,“我后悔打重了。他躺在地上的时候我还可以接着打,我当时脑子里那根线断了。我停不下来。”
沈灼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分明得近乎锐利,下颌角绷着一条线,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珠一动不动。她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断掌纹横贯而过,干净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你当时为什么停下来了?”
季星眠的睫毛动了一下:“因为有个老师来拉我了。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在抖。他怕我,但他还是冲上来了。”
沈灼把他剩下那半橘子里的最中间一瓣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甜味比周围的更浓一些,融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她问。
“你会吗?”
“不会。”
季星眠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距离不到半臂的空间里撞上了,风在他们之间穿过,把沈灼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戒备,薄薄的一层水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隐没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季星眠说,“是赌约。我答应了你说成绩出来就告诉你为什么从明德转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刚才教室就能说。”
季星眠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残留的橘子汁,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因为天台是我觉得安全的地方。我不想在别的地方说这个。”
沈灼把那半瓣橘子咽下去之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嗓子眼,又涩又烫。她低头转了转手里剩下的那几瓣橘子,声音轻了一点:“那你现在说完了,什么感觉?”
“说完了之后觉得没那么沉了。”
“那就好。”沈灼把最后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撑在水泥台面上,“那你听好了。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季星眠转过来面对着她。
“我之前说我爸是喝酒之后走的。其实那之前他有过好几次把酒瓶往墙上砸的时候,有一次砸在了我头上。”沈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念别人的事,“我没跟我妈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后来他走了之后我妈改嫁了,走之前跟我说‘你要好好的’,我问她什么叫好好的,她说就是别惹事别让人操心。”
她把左手腕抬起来,把那条黑色腕带往上推了一截。月牙白的烫伤疤完整地露了出来,在夕阳里泛着浅淡的光。疤痕的边缘有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旧年的裂痕愈合之后留下的印记。
“这个是我自己弄的。”她说,“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睡不着,客厅里全是黑的。我想了想我爸最后那天晚上的事,就在厨房找了把刀。不是很深,但留了疤。”
季星眠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疤痕上,没有移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灼都有点不自在地想把腕带拉下来了,他才抬起眼看着她的脸。
“还疼吗?”他问。
和他在雨里问的那个问题一样。还是这三个字。
沈灼想了想:“不怎么疼了。有时候下雨天会痒,但比以前好多了。”
季星眠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把自己左手腕的袖子也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条淡白色的细疤,靠近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让两个人手腕上的疤痕并排对着夕阳光线。一道粗一些一道细一些,但都是浅白色的,都在同一个位置附近,像是两枚刻错了位置的印章。
“你那个比我深。”季星眠说。
“你那道细。怎么弄的?”
“戒断中心的时候失眠,抠墙皮蹭的。”
沈灼看着那两条并排的疤痕,忽然觉得太阳穴那里跳了一下。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疤,但季星眠也同时把袖子拉了下来。两个人同时做这个动作,然后同时愣了一下。
沈灼先笑了。是那种憋不住的笑,从鼻子里面冲出来的气声,把刚才那层厚厚的气氛戳了一个小孔。季星眠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上对着操场上飞奔的足球和远处淡金色的云层发出了不太像样的笑声,声音被风扯碎了飘得到处都是。
笑完之后风变得更大了一些。沈灼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冷了。下去吧。”
她先站起来翻过围栏跳回到天台地面上,转身伸手等着季星眠。季星眠接过她的手撑着翻了过来,两个人的掌心短暂地碰了一下,凉冰冰的,像两片秋天叶子叠在一起的触感。
沈灼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季星眠。”
“嗯。”
“赌约结束了。但橘子还可以继续带。”
她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推开门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砰砰地响着越来越远,季星眠站在原地,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那只手交握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点,跟秋天傍晚的凉意对抗着。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赌约结束了,但橘子还可以继续带。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圈完整的橘子皮,叠好放进口袋里,跟着下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发现沈灼站在那儿没走,靠着墙等他。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散漫,但嘴角那点弧度没那么快压下去。
“你走太慢了。”她说,“我等你两分钟了。”
季星眠走下最后三级台阶站到她面前:“那你刚才可以先走。”
“走了谁跟你讲那道函数题的答案。你昨天给我划的那道,我今天课上算出来答案了。”
“多少?”
“负四。对不对?”
季星眠弯了一下嘴角:“对。”
沈灼哼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季星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操场上的晚霞正在收尾,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慢慢地沉进了远处楼群的轮廓线里。
路灯亮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重新投在了地面上,和来的时候一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但沈灼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季星眠的步子也比来时松了几度。风从桂花树上吹下来,把甜腻的香气裹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