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0、特殊待遇 清晨的

　　清晨的夏风裹着热气，吹得许家小楼院中的槐树叶子哗哗作响。

　　二层小楼安安静静，两套房门对门相对。多年来，望舒作为许家资助长大的孩子，一直住在这里，朝夕相伴，彼此熟悉得胜过家人，却始终隔着一间房门的得体距离。

　　许寻欢醒过来的时候，右腿小腿的酸胀感还清清楚楚黏在皮肉上。

　　昨夜望舒蹲在院里石凳上，耐心帮他清创、换药、缠绷带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此刻隔着布料的绷带稳稳裹住伤口，不疼，就是牵扯一下就发沉，彻底告别了往日活蹦乱跳的状态。

　　他爱美，起床第一件事还是扒着镜子捋了捋额前碎发，确认仪容整齐，才慢吞吞挪步走出房间。书桌边角贴着半张星碎星星贴纸，细碎银光落在晨光里，俏皮又亮眼，是他攒了好久的小零碎。

　　对面房门刚好推开。

　　望舒穿着整齐的校服，身姿清挺，冷白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冷，眼角那颗浅痣安静柔和，和许寻欢眼角的痣遥遥对应。他手里拎着两份温热的早餐，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许寻欢不太自然的步伐上。

　　“慢点，别急。”

　　“我没急。”许寻欢嘴硬，慢悠悠下楼，语气散漫，“小伤而已，影响不了我正常上学。”
　　“他们…又走了？”许寻欢看到了望舒手里的早餐，有点小失望。
　　毕竟他们之见了一晚上。
　　“嗯，走了。”望舒看着他说。
　　“我才不伤心，没人管我正好。”许寻欢小声嘟囔着。
　　“嗯。”

　　望舒没拆穿他，只是默默放慢了出门的速度，自然而然迁就着他的步调。

　　出门前许寻欢对着镜子扒拉了三分钟刘海。

　　没办法，爱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昨晚摔伤蹭破的裤腿他连夜换了条新校服裤，哪怕伤口被遮得严严实实，走路稍微牵扯皮肉还是带着淡淡的酸胀，他硬是端得四平八稳，脸上半点看不出来。

　　望舒拎着两份早餐站在楼道等他，看人对着镜子臭美半天，淡淡开口：“再照早读迟到。”

　　“懂什么，少年颜面。”许寻欢揣着书包往外走，指尖无意间蹭到书桌边露出来的星碎星星贴纸，银闪闪的碎星边角粘在指尖，他随手蹭掉，揣着一兜橘子味甜味出门。

　　书包侧袋还塞着昨天没吃完的橘子碎碎冰包装袋，淡淡果香飘在衣角，甜得嚣张又清爽，跟许寻欢本人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风里带着街边小卖部飘来的甜香，许寻欢书包侧袋里还塞着昨天剩下的橘子碎碎冰包装袋，清甜的果味丝丝缕缕，混着夏日晚风，是专属于少年的鲜活味道。

　　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就是高二（三）班独有的、乱糟糟却无比治愈的高中生日常。

　　早读铃倒计时两分钟，教室根本没人看书。
　　头顶风扇吱呀乱转，吹得作业本页脚翻飞；前排女生扎堆叽叽喳喳聊新款周边，后排男生扎堆疯狂互抄作业，吵得像个露天菜市场。讲台上的纪律委员象征性拍了拍黑板，喊了两声“安静早读”，转头自己低头偷偷刷短视频，熟练演绎全员糊弄学。

　　许寻欢一瘸一拐踏进教室的瞬间，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半秒，随即炸开更热闹的起哄声。

　　高迟抱着速写本，跟颗弹射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吓得差点撞翻同桌的水杯，硬生生在许寻欢面前紧急刹车。
　　“我的天！伤员驾到！快快快入座！专属宝座给你留好了！”

　　他昨天晚上跟着一群人去许家小楼探望，蹲在院里和凌骁复盘了全程。
　　两人清清楚楚看见沈戾赛前蹲在跑道边搞小动作，清清楚楚知道这根本不是意外。

　　凌骁紧随其后挤过来，双手插兜，一脸义正词严：“今天许寻欢班级最高待遇！禁止跑跳、禁止搬书、禁止打扫卫生、禁止被人欺负！违者——”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瞎扯：“扣除班级快乐分！”

　　许寻欢被他俩逗得眉眼弯弯，忍着腿上的酸胀，故作高冷：“我需要你们特殊对待？”

　　“需要！太需要了！”高迟点头如捣蒜，视线飞快扫过他遮住伤口的裤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愤懑，又飞快掩饰过去，“今天我要为许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复生。好像不对，哎不管了，你有什么事找我们啊！”
　　“你敢一个人瞎逞强，哼哼哼，我们晚上去你家偷碎碎冰啊！”凌骁逢乱必出，也来凑热闹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戾故意搞事。
　　所有人都看见了疑点，所有人都憋着气。
　　但所有人都默契装傻。

　　许寻欢知道他们知情，他们也知道许寻欢心里通透。
　　一群少年人揣着同一个秘密，嘴硬地守护着彼此的体面，把阴暗和恶意死死挡在热闹日常之外。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温柔。

　　望舒跟在身后走进教室，将早饭轻轻放在许寻欢桌角，动作自然娴熟。
　　全班早已见怪不怪。
　　对外人疏离冷淡、寡言少语的望舒，唯独对许寻欢事事上心，细节里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谁都知道，清冷寡言、对外人疏离冷淡的望舒，唯独对许寻欢事事上心、事事迁就。
　　两人眼角同款位置的痣，被班里同学私底下调侃“天生一对同款出厂设置”，每次被开玩笑，许寻欢嘴硬反驳，望舒从不辩解，只淡淡看着他笑。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地面，映出两道错落交叠的影子。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安静又温柔。

　　许寻欢低头看着，心底轻轻泛起细碎的念头。
　　别人总说，他是依附望舒的影子。
　　可他多想站在身侧，并肩而立，不分主次，不分光影。

　　桌上风一吹，橘子碎碎冰的甜味轻轻漫开，混着窗外的夏风，鲜活又热烈。

　　“寻欢，笔记给你。”苏晚眠抱着厚厚的笔记本走过来，字迹工整的重点密密麻麻标注清晰，温柔又靠谱，“昨天落下的课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硬撑。”

　　话音刚落，班里几个男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开启搞笑护短模式。
　　“对对对！打水我来！”
　　“搬书归我！”
　　“扫地我全包！伤员只负责坐着貌美如花！”

　　吵吵闹闹的嬉笑声填满教室，把昨日运动会的阴霾冲得一干二净。

　　宋睿静静从旁走过，递来一小包崭新的消毒棉片，语气细腻温柔：“寻…寻欢，备用的，脏了可以擦一下绷带边缘。”

　　“谢啦。”许寻欢坦然接过。

　　宋睿浅浅点头，转身归位，目光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悄落在他微跛的步伐上，温柔又隐忍。
　　这大概是小小的宋睿唯一能做的了吧。

　　早读正式开始，教室瞬间切换“表面乖巧、内里摸鱼”的标准高中生状态。
　　嘴巴机械念着课文，手在桌下疯狂传小纸条，眼睛东瞟西瞟，全员熟练摸鱼，无人认真读书。

　　高迟偷偷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丑丑的小人，配字嚣张：【今天谁敢欺负伤员，我们组团揍他！】

　　许寻欢看得发笑，指尖捏着笔，在皱巴巴的小纸上画了一颗小星星，悄悄回传回去。

　　嘴巴念书，手在桌下传小纸条，眼睛四处乱瞟，全员熟练摸鱼。

　　高迟又传过来一张潦草画纸，上面画了个小人摔屁股墩，旁边歪歪扭扭写：【沈戾小人必倒霉！】

　　许寻欢看得发笑，指尖捏着笔，肘了肘旁边睡觉的望舒，笑着给他看。

　　一整个上午的课松弛又鲜活。
　　老师在讲台激情输出知识点，底下众生百态。
　　凌骁困得点头如啄米，全程极限睁眼睡觉，被高迟用笔杆一下下戳背叫醒，然后俩活宝你怼我我怼你起来了；前排同学偷偷偷聊天，后座互相传纸条，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是最真实的高二日常。

　　没人把压抑摆在明面上。
　　恶意被悄悄藏在平静底下，朋友们的偏袒、守护、小心翼翼的护短，全都混在日常打闹、互怼、抄作业里。

　　许寻欢本来心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细微郁结，被这群人一吵一闹，几乎干干净净。

　　他侧头看向过道旁的望舒。

　　少年埋头睡觉，侧脸清冷干净，眼角那颗浅痣安静落在阳光里，和自己的遥遥呼应。

　　明明是寄住在他家、被他家资助长大的人，却反倒处处护着他、事事顾着他。

　　而且…自己好想真的有点依赖他了。

　　望舒的话最少，但却最能让许寻欢安心。

　　许寻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人刻意提起昨日的摔伤，没人戳破沈戾的小动作。
　　所有的恶意都被热闹、搞笑、鲜活的校园日常死死掩盖。
　　朋友们笨拙又热烈的护短，吵闹又温柔的偏爱，把许寻欢护得稳稳当当。

　　他腿还酸胀，不敢随意动，只能乖乖靠在椅背上，伸直右腿放松。
　　橘子碎碎冰的清甜余味萦绕在衣角，星光细碎，影子安稳，身边人声鼎沸，岁岁鲜活。

　　正午下课铃一响，全班瞬间满血复活，哀嚎着冲向食堂，几秒清空大半教室。
　　喧闹褪去，热风顺着窗户灌进来，吹得书页沙沙作响。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

　　许寻欢懒得动弹，腿实在不方便奔波，便乖乖趴在桌上玩他的斗地主，等着望舒打完饭回来。

　　安静漫上来的瞬间，所有热闹与温柔尽数褪去。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戾单手插兜，懒懒倚在门框边，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穿透空旷的桌椅，直直落在趴着休息的许寻欢身上。

　　藏了一整日的暗流，终于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然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