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24/7。 雷霆雨露皆 ...
-
许执其实不懂侍奉的意思。
他在红灯区流浪的时候,学会了很多浑话,但许执其实不明白那些话的含义。
以前流浪,虽然自由,但始终居无定所,现在他有了一个家,家里有不少规矩,许执不感到束缚,反而因此感到很安心。
这些规矩已经被许执背得滚瓜烂熟,他会做到最好,他想让许妄满意。
I 时间Time.
流浪的人不在乎时间,天亮是天亮,天黑是天黑,饿了就翻垃圾桶,困了就找个避风的角落缩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
5:30。
这是许执每天醒来的时间。
其实许妄从没规定过他要几点起,但许执自己定了这个点,这样他就能多听一会许妄的呼吸声。
但很快,他就得必须起来给许妄做早餐了,想到这,许执悄悄起来,赤脚走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天亮了意味着许妄就快醒了,许执做完早餐便会在卧室门口跪好,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很快,门开了。
“早上好。”许执声音很轻。
许妄刚醒,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贴在额角,眼睛半睁半阖,睫毛懒懒地压下来,偶尔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整个人显得软绵绵的,很是乖巧。
许执觉得这样的许妄特别好看,但还没等他多看一会,许妄便已经打着哈欠走进卫生间洗漱,没有多看他一眼。
许妄下班回家也是如此,许执会提前在玄关处跪着,楼道里会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欢迎回来。”
许妄嗯了一声,把外套递给他,外套上有时带着外面的凉意,有时会带着一点香水味。
II衣物Clothes.
许执以前的衣服是从垃圾桶里捡的,有别人不要的,破了洞的,他并不在乎,对他来说能穿就行。
现在,许执依旧没有自己的衣服,那些都是许妄穿旧了或者穿腻了扔给他的,但是是干干净净的。
许执很喜欢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许妄穿过的,他把衣服套上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许妄身上的味道,有时候领口还会有一两根许妄的头发,许执会拈起来,放在掌心看很久。
III咖啡Coffee.
许妄晚上有一边看书一边喝咖啡的习惯,咖啡是许执泡的,第一次他没泡好,许妄喝了一口,就直接端起来剩下的半杯咖啡,从他头顶浇了下去。
“重新泡。”
咖啡顺着头发慢慢往下淌,液体温热,带着焦苦的气味,略过许执的鼻尖,头发粘在额角,咖啡液流进耳廓,又沿着下巴落下去。
啪嗒,啪嗒,啪嗒。
流浪的时候,许执没喝过咖啡,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见过便利店门口有人端着纸杯走出来,杯口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苦的香味,那人喝了一口皱一下眉,又喝一口。
许执想,那大概是什么药,又苦又烫。
他慢慢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从鼻尖滑下来的咖啡液,那是许执第一次尝到咖啡的味道。
确实很苦。
后来许执慢慢熟练了,泡好咖啡之后,他会从厨房跪到客厅,托盘放在头顶上,双手扶着盘沿,膝盖一下一下挪过地砖,托盘边缘压着掌心,杯碟轻轻碰出一点细响,整个过程咖啡不能洒出来一滴。
许执喜欢这段路,因为每往前挪一步,就离许妄近一点,甚至他有时候会故意跪得慢一点,让这段路长一些。
最后许执会默默地跪在许妄旁边,手里还拿着托盘,许妄时不时拿起杯子喝一口,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手指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灯光落在书页边缘,杯口的热气正细细地升着。
等许妄喝完了,把空杯子往托盘上放好,许执再端着托盘跪着退下,杯底碰到托盘时“嗒”一声,杯沿上还残留着许妄的唇印,很淡。
IV香烟Cigarette.
许执见过烟头,红色的星子一明一灭,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气味,然后被丢在地上碾成灰。
许妄不抽烟,但偶尔他会点一根,星子明明灭灭,烟雾一点点缭绕在空中,看不清许妄的脸。火光短暂地照亮指节,又暗下去。
烟灰积了一小截,将落未落。
家里从来没有烟灰缸这种东西,因为许妄会把烟灰抖进他的嘴里,许执张开嘴,用舌头接住那些灰白色的碎屑,又苦又涩,他含着那些烟灰,就像含着一颗美味的糖果。
抽完之后,许妄会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他的手指夹着烟,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去。
皮肉发出很小的嘶声,被烫焦的那一小块先是发白,然后迅速变红,起泡……焦味混着烟味钻进鼻腔。
许执的手指蜷了一下。
挺疼的。
烟头摁在皮肤上,最开始是一瞬间的灼烫,那股烫意往深处钻,变成一种又钝又麻的疼。
V进食Eat.
许执之前的吃相并不算好,他总是吃得很急,生怕手里的食物被人抢了去,但有了家之后,许执反而越吃越慢。
他不配上桌,也不能和许妄坐在一起吃饭,许妄吃饭的时候,许执就跪在餐桌旁边,等许妄放下筷子,等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吱呀”一声,那个声音意味着他可以动了。
然后许执会从桌边跪着挪到许妄脚边,身体趴在地上,跟狗一样用舌头舔.着剩在盘子里的菜和碗底的饭。
而这时候,许妄往往会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玩着手机,双腿伸直,就那样搭在许执的身上,他纤细的脚踝偶尔会蹭到许执的后颈,那一下很轻,许执会顿一下,再慢慢低下头继续。
VI睡觉Sleep.
流浪的时候,睡觉是件随便的事,哪里都能睡,但哪里都睡不长,那时候许执睡觉像一根绷着的弦,从来不敢真正松下来。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地铺在许妄床边,离床脚不到半米,一张薄褥子,铺在地板上,许执睡上去的时候,后脑勺能感觉到地板很硬。
而睡觉的时候,许妄偶尔会踢被子,许执就会悄悄伸出手把被角拉上去,有一次许妄垂在床边的手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脸,指尖圆润小巧,透着一点淡淡的粉红,许执毫无睡意,就那么睁着眼,怔怔地看了那抹红很久很久。
VII游戏Game.
许妄在外面跟在家里不一样。
许执很久之前就在观察许妄,许妄在家里总是面无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冷淡至极,透着淡淡的疏离感,出门的时候反而会笑,只是笑意从来不及眼底。
许执花了很长时间学会分辨许妄的心情,许妄真心感到开心的时候,眼睛会笑成月牙,这种时候许执就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如果许妄不开心,他的眼睛就是冷冷的,许执连呼吸都要放轻,跪着的时候膝盖不敢挪动一寸,一点错都不能出。
但还有一种时候,许妄既不算开心,也不算不开心。他整个人会变得很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眼皮半阖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这种时候许执就知道,许妄可能想玩点什么了。
许执想起第一次玩游戏之前,许妄把他叫到客厅中间让他跪下,鞭子握在手里,鞭梢垂在地上。
“玩之前先说个规矩。”许妄说,“有个东西叫安全词,你受不了的时候说这个词我就会停。”
许执跪着点头。
“安全词是‘我爱你’。”
许妄不觉得有什么,之前他玩游戏的时候安全词都是我爱你,那是因为他和他们的关系永远止于调.教,他永远不可能爱他们。
鞭子划过空气的声音打断了许执的回忆,他正跪在客厅中间,背上是交错的鞭痕,旧的已经淡了,新的还在发烫。
许执在等下一鞭。
他知道会落在哪里,大概是左肩胛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上面,因为许妄喜欢叠着打,一层压一层,颜色会更深。
“啪。”
疼,是火烧火燎的疼,许执的肩膀猛地一缩,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这时候许妄会故意停下来,看许执怎么熬过两鞭之间的空档,那几秒钟大概很难熬吧?
许执的呼吸很重,额角有汗,正顺着鼻梁滴到地上,他的神经已经开始紧张,因为不知道下一鞭什么时候来,会落在哪里。
如果现在说“我爱你”,许妄会低头看他吗?
许执不是想要停下来,只是想要许妄停下来看他,许妄只有偶尔打累了的时候,才会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他。
不是看他的背,不是看那些鞭痕,是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会有一秒、就那一秒被许妄认认真真地看着。
那个画面在许执脑子里反复地转。
他太想要了。
于是许执张开了嘴,嘴唇一直在抖,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我……”
鞭子猛地落下来了,打断了他的话,许执疼得整个背弓起来,又慢慢塌下去。
“我……我爱你。”
许执听见鞭子被收回去了,鞭梢从地上拖过去,又被卷起来,一圈,两圈,许妄正把鞭子缠在手掌上。
他转过头,许妄正低头看着他,鞭子缠在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淡地看着许执的眼睛。
许执的心跳得很快。
“今天不玩了。”许妄说完,把鞭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而走到沙发坐下,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许执跪着挪过去,他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书页上是一张星云的图片,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像云絮一样地铺开,中间有一点很亮的核,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光。
许妄的指尖点在图片上,慢慢地划过去。
“你看过星云吗?”
许执摇头。
许妄把书举起来给他看,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着。
“我们DNA里的氮元素,我们牙齿里的钙元素,我们血液里的铁元素,还有我们吃掉东西里的碳元素,都是曾经大爆炸时千万星辰散落后组成的。”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星辰。*”
许妄把书合上,低头看着许执的背,他的背上布满了新鲜的鞭痕,那些鞭痕在皮肤上交错着,像一张细细的、红色的网。
“你看,”许妄说,声音懒洋洋的,又带一点认真,“新鲜的淤青就像玫瑰星云。”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还没肿起来的红痕上,那里已经慢慢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紫色,在灯光下确实像一片小小的星云。
“红痕就像流星的拖尾。”
许妄的手指顺着一条斜贯后背的鞭痕描下去,那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像一道红色的尾巴拖在皮肤上。
“真美啊。”
许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执跪着一动不动,背上的皮肤因为许妄手指的触碰微微发烫,他听着许妄说话,那些关于星辰、关于元素、关于大爆炸的词句落进许执耳朵里,他听不太懂,但他听出来了许妄声音里的满足。
“可惜。”
许妄把书合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只喜欢新鲜的淤青,随着时间流逝,淤青会变黄,变得丑陋。”
所以每次许妄玩完,会把药管扔给许执,简单说句“抹上”,然后转身走开。
小小的白色铝管,拧开盖子有薄荷味,许执接住药管,攥在手心里,点头说好,但他并没有抹。
背上那些鞭痕很疼,已经肿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神经爬上来。
许执不喜欢疼,他并不恋痛,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乐趣,之前挨过的打很疼,留下的疤很丑,许妄用鞭子抽他的时候也很疼,但那不一样。
身上那些伤疤逐渐被新的伤口所代替,一层一层叠上去,都是许妄留下的,许执想要它们留着,如果抹了药,那些印记几天就会消失殆尽。
但后来有一天许妄发现了。
许妄心血来潮突然想检查他后背的鞭痕,鞭痕已经过了几天,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没处理有点发炎。
许妄的手指按上去,许执缩了一下。
“药呢?”
许执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抹。”
“为什么不抹?”
“我想留着。”
许妄没说话,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许执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嘴角蹭破了一点皮,他跪着没动,过了两秒,慢慢把头转回来,重新跪好。
“下不为例。”
许妄站起来,把药管扔在他面前,转身走了。
许执跪在原地,捡起药管,药膏碰到新鲜的鞭痕时带来阵阵刺痛,抹完之后,许执重新跪好,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脸上那片肿起来的皮肤。
巴掌印,也是许妄留的。
许执摸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掌按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他跪在那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口型大概是——
我爱您。
*来自卡尔·萨根
并不是微量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