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世书》美人倾城

8、两地

　　天气是十年如一日的晴朗。
　　Y城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很少下雨，每天都是温暖的春天。
　　顾西承很喜欢这种天气，所以在这里生活得也很好。
　　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他冷冷睨过来的一眼，似乎是隐藏了什么情愫的。
　　当然最后他知道了，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分不清是床单比较白还是他的脸比较白。
　　再强大的人在绝症面前还是渺小地什么都不是。
　　幸好他早就知道，所以从来不对自己能活下去有任何的奢望。在等待死亡的日子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害怕。
　　空闲的时间太多，他便用来想那个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不知道是病发作的时候心比较疼，还是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心比较疼。

　　顾西承很喜欢翻以前写的日记。虽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起来的习惯，但是那些日记一页一页翻下来，有种时光回溯的感觉。
　　日记里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他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习湛。
　　不过简短的两个字，读起来有意犹未尽的韵味。
　　以前以为自己对对方来说是特殊的，所以名字也从来不客气地叫。
　　湛湛，带着小小的撒娇的意味，对方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现在回想起来，习湛似乎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么美好的昵称。
　　他向来知道自作多情怎么写，这次似乎只是亲身实践了罢了。

　　不知道有几次心电图接近直线，朦胧间听见身边亲人撕心裂肺的哭泣，他会有种干脆就死了好了的想法。
　　只是每次都没能如愿。
　　不知道是他真的坚强，还是上天想要他多受点苦。
　　每天会写点什么东西，等死后不知道多久——至少要等到顾西承忘了他——才会寄到顾西承身边的东西。
　　他知道顾西承会难过很久，但是时间总会让人忘记点什么东西的。
　　哪怕曾经是那么刻骨铭心，等岁月沉淀完了，也不过是努力去想也记不清楚的一些，不连贯的影像罢了。
　　他不相信有什么记忆可以真的永恒，就像不相信太阳总是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谁都知道的，金星上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T城上大学，习湛会在每个中午之后的午休和他一起去找个地方晒太阳，偶尔谈谈天，说说理想。
　　只是，说的一直都是他，习湛从来没有说过对未来的任何期望。
　　他梦见习湛很认真地说：“我的未来不会有你。”
　　那么认真的语气，他想当玩笑听听都没有办法。
　　所以他轻笑着说：“当然不会有我，我们又不会在一起一辈子。”
　　他看不懂习湛的眼神，像是渴求又像是拒绝，说不出想说的话，只是一个人隐藏着。
　　你隐瞒的，是什么呢？

　　他又一次被送进了手术室。
　　耳边是凌乱的奔跑声，和父母伤心的呼喊声。
　　他应不了，也不想再去应。
　　他只想听那个人叫一声他的名字，像以前那样子亲昵地叫。
　　两个字，重叠起来的湛。一个字被连续念两遍，就有了莫名的感觉。

　　他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却是熟悉的声音。
　　“西承。”
　　“有事么。”顾西承抬头看天。
　　“西承，能叫我一声么。”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吐了口气。
　　“湛湛。”
　　“恩。”然后就是挂断后的系统盲音。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久，习惯什么时候都在脸上挂一张温和的面具，也习惯了在相亲的时候对对面的那个或清秀可人或热情活泼的对象说“对不起我们不适合”，当然，也习惯了看着Y城晴朗的天空想着一个人。
　　曾经跟习湛去看《恋空》。不知道那么少女的片子，两个男人是怎么看下去的。
　　“晴天说明弘心情很好。
　　“雨天是弘在哭泣。
　　“晚霞是弘在害羞呢。
　　“夜空是弘温柔地抱着我。”
　　那时候他说了一句类似告白的话：“如果湛湛不在我身边了，我也可以这么想念湛湛吧。”
　　习湛只是笑笑：“我不会哭，所以，只把晴天想像成我就可以了。”
　　然后，他收到一个快递，在Y城依旧十年如一日的晴天早上。

　　西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个东西，大约是很久以后了吧。
　　不知道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忘记我。至少不要那么，爱我。
　　T城的天气有时候会很不好，沿海的原因，夏天会有台风。
　　下了很久的暴雨，不知道在Y城的你看到的是怎样的天空。
　　Y城是著名的春城，所以你应该生活地很好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碧空如洗。

　　顾西承看了很久，习湛写的那些东西，都是很平淡的对话，就像是他对着他在说话一样。
　　终于，他翻到最后一页。

　　心脏疼的时候，我会趁机想你。
　　因为我快要分不清，是因为时刻想念才会时刻心疼，还是时刻心疼才会想起你。
　　时日无多。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我的心电图什么时候就变成完整的直线，所以现在啊，呼吸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儿。

　　顾西承回到T城的那天，天气也像是Y城的晴朗。
　　他喜欢的碧空如洗。
　　他买了一束星辰花，然后去看习湛。
　　墓碑上习湛的照片庄严肃穆，照片下方习湛两个字，却是他的笔迹。
　　像是以前在草稿纸上无数次漫不经心写下的字。

　　墓碑上我用了你写过我的名字，希望你不要介意为一个死人题字。
　　我只是想，这样子，就有种归属感了吧。
　　你的笔迹的，我的名字。

　　星辰花摆在墓碑前，顾西承蹲着身子看照片。
　　还是那么年轻，不像现在的他，已不复曾经的青春。
　　这么多年，照片外的他，风霜磨棱角，身上已经留下时光的痕迹。
　　而照片里的他，却依旧是风华正年少的模样。

　　好像有人问过我，生离死别哪个比较痛苦。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对你来说，无论哪种的两地分隔，都很痛苦吧。
　　所以我为你选择了前者。
　　至少让你觉得我还活着，至少让你在没那么心痛的时候才知道，我已经死了。

　　“你说的对，无论哪种的两地分隔，我都会觉得很痛苦。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知道你的死讯，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我无情吧，只是太久了，那么难受的感觉，也没有了。
　　“我走了，再见。”
　　他倾身向前，亲吻了照片上的习湛。
　　然后转身，决绝的姿态。
　　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转身再看一眼。他怕多看一眼，就多绝望一次。
　　难过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这种感觉了。

　　其实生离死别这个问题，有人问过顾西承。
　　他的回答是：“我比较可以接受生离。至少那样，还有一分希望，再见面的希望。”
　　习湛毕竟是了解他的，所以为他做了，可以被认为是生离的选择。
　　只是当最后知道真相的时候，却是难以言喻的绝望。

　　“你知道么？”
　　“什么？”
　　“顾西承咯，他好像因为见义勇为，被歹徒一刀捅死了。”
　　“啊，真的么，怪不得今天同学会他没来。”
　　“是啊，这次同学会就少了两个人。”
　　“还少谁啊。”
　　“习湛，就大学毕业后心脏病死的那个。”
　　“我记得他们好像都很帅哎。”
　　“是啊，当初他们还是朋友呢，两个在一起，说不出的养眼。”
　　“现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