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14、第十二节 毕业

　　大年初七一过，若一返回学校。
　　市高大门，将过年的喜庆气氛彻底隔绝在外。高三年级的学生无法填满偌大的空间，校园里冷冷清清。
　　教室的后墙被挂上倒数高考日的横幅，学校隔三差五举行模拟考，若一把课外书都收回宿舍，将全部精力放到复习上。老师日日传递的急迫和焦虑，课桌上堆满写不完的卷子，压得若一时不时又头疼起来。
　　题海战术并没有给她带来成绩的飞升，相反，她的成绩变得起起伏伏。
　　若一和思一的联系不多，只是每当模拟考成绩不理想时，若一就会偷偷躲到校园的角落，站在围墙前给思一打去电话。而那些电话拨通前，满眼眶的泪水，总会被思一“真笨”的嘲讽，吹散成嬉笑。

　　高考前两周，父亲请好年假，在市高附近租下一间房子，陪若一备战高考。
　　每天下午放学，父亲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上若一，两人回到出租屋内，桌上已摆满丰盛的饭菜。父亲和班主任打好招呼，她不再参加晚自习。远离了紧张的氛围，若一的头疼得到缓解。
　　这两周父亲的陪伴，竟要比前五六年加起来都要多。与母亲离婚前，父亲一个人在隔壁县城工作。后来两人离婚，若一独自生活不到一年，阿姨便搬入家中。虽然不久后，父亲调回平江，可那时若一已经来到柳城上学。

　　高考前一天，若一把语文课本里的诗句反复背诵好几遍，对次日的考试越来越惶恐。
　　“别看了，相信自己。我带你出去玩吧。”
　　父亲打断若一的思绪，她半推半就的和父亲出了门。

　　汽车穿过城市，扎进郊区的山里。柳城的山十分陡峭，尽管植被生态极佳，却仍能看到灰白色的山体。山与山无序地挤在一起，深绿色的河流从中弯曲而过。
　　车子忽然拐进一条小路，面前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大门紧锁，但侧门开着。父亲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走进院内。

　　“我以前在这里实习，这是个小型供电站。”
　　若一跟在父亲身侧，第一次听到父亲年轻时的经历。她眼睛四处打量，时而看向一旁冰冷的变压器，时而望向远处的河流。
　　“以前不爱学习，从没想过我的孩子会成绩好。”父亲看向若一，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初中之前，每次放假都哭着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平江接你一起去上班。那时候，我的同事们都说你是个小魔王，每天有说不完的话，闯不完的祸。”
　　若一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记忆。小时候，父亲只有周末回家，她却与父亲更亲近。每次周末，她总要闹父亲陪她一起睡觉，夜夜守在客厅，父亲不陪着回房间，自己便不睡觉。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母亲或许更需要他。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我一直想跟你说，哪怕我和你妈分开了，你也是我们最爱的孩子。”
　　若一觉得有些刺耳，像耳机忽然被拉高音量。
　　她把话题岔开，“爸，万一我考不好怎么办？”
　　“我这两天还在想，是要祈祷你考得好一些，还是坏一些。考好了，你离我越来越远。考差了，又担心你的未来。若一，我只希望你开心。”父亲深深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最近头还疼吗？”
　　“不疼了，之前吃了药好很多了。对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夏季的山间并不炎热，微风起，植物的味道夹着水汽拂面而过。若一把语文课本的诗句抛在脑后，与父亲聊起那些她从未知晓的故事。

　　很快，高考结束。
　　若一从考场走出，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父亲，侧身绕过一个个家长，走到他身边。父亲撇过头，慌张地擦掉眼泪。
　　“怎么了？不是预感我考砸了吧？”若一故作紧张，想要缓解父亲的情绪。
　　“我预感你马上就要离我很远很远了。”父亲的眼泪再次流出。
　　“成绩还没出来呢。陪我去宿舍收拾东西吧，我们回家。”若一拍了拍父亲的胳膊，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把宿舍的东西打包好，装到车里，一起返回平江。

　　若一刚到家，屋外响起阵阵雷电，闪电亮得像是绚烂的烟花。若一把灯打开，屋内被照亮不到十秒钟，灯光再次熄灭——停电了。
　　雨滴粗鲁地击打窗户，像要破窗而入。父亲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声音急促。
　　“出了点事故，全城停电了。阿姨回老家了，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父亲说罢，匆忙出了门。

　　去市高前，她曾在这间房子独自生活了一整年。但父亲将门关上那一刻，她竟觉得有些害怕。
　　若一回到房间，窗外的闪电把屋子一次次短暂的照亮。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去电话，“嘀——嘀…… ”母亲的电话并未接通。她在通话列表，看到思一的名字，鬼使神差地按下拨打键。

　　“喂？”思一的声音响起，若一听到电话那边十分嘈杂。
　　“你在外面吗？”
　　“嗯，在和同学吃饭，怎么了？”嘈杂声渐远。
　　“打雷了，有点恐怖。你先吃饭吧。”若一在床位坐下，地板有些凉。
　　“胆子真小。哈哈哈哈，你看看床底有没有鬼？”
　　若一蹭的一下跳起来，大骂：“你有病啊！”
　　思一在电话那头大笑，“多大个人了，还怕鬼。你去把门窗锁好。”
　　“你放假别回来，不然我真要跟你打一架。”
　　“我让你两条腿和一只手。”
　　若一想挂断电话，却又不敢独自面对黑夜，她并不确定父亲真关好了大门。她攥紧着手机，反锁房门，在书桌前坐下。
　　“高考怎么样，简单吧？”
　　“还行，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分，应该是丢了。”
　　“那没事，还有别的科呢。你们班那个小男生跟你表白了吗？高考结束，正式表白的好时候。”思一的语气十分欠揍。
　　“你说谁？”
　　“我们翻墙回学校那天，在餐厅坐在你身边的男生。他看我的眼神，想要把我吃了。”
　　“哦。你毕业追着姑娘表白了吗？那么有经验？”若一说完，屏住了呼吸。
　　“我可用不着追姑娘。”
　　“好好好，你都是被追的那一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知多久，若一看到门缝透过灯光，客厅的灯亮了——来电了。
　　若一起身，按下房间的开关，她的眼睛有些刺痛。
　　“来电了。要不你去吃饭吧。”她闭上眼，回避刺眼的灯光，心里期望思一坚持话题。
　　“他们早就结束了。我挂了，你休息吧。”
　　“嗯，平江见。”
　　思一挂断了电话。若一重新睁开眼，通话记录上写着：01:32:57——原来打了那么久。

　　六月末，高考成绩放榜。
　　若一拨打查分电话，却一直提示排队。她把电话挂断，恰好看到思一的信息。
　　“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电话一直排队。”
　　“准考证和身份证发我。”
　　若一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一起，拍下照片给思一发过去。
　　不过一会，思一发来了官网成绩的截图。
　　“网吧的网速就是快。考得还挺好。”
　　若一把图片打开，除了数学分低了点，其他科目都算正常发挥，总分比一本线高了将近五十分。
　　“没办法，比你聪明。”

　　接下来的日子，若一仔细查询各大学的资料。连城大学比预期中的分数要求更高，但她的分数也足以上个重点大学。

　　“高考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成绩出来后两天，方程发来信息。
　　“省内一千七百多名，想去的大学应该上不了，在看学校呢。”
　　“你看看秦川大学呢？学校不错，就在思一学校隔壁。也是个985大学。”
　　若一眼前一亮，打开百度搜索秦川大学。果然，和思一的校区就隔了一堵墙。

　　七月初，若一回市高填好志愿。
　　“我志愿填了秦川大学，以后开学得给我搬行李箱了啊。”
　　若一给思一发去信息，她走出教学楼，脚步轻盈。去年就是在这里，思一告诉她，自己要去秦川念书。
　　“好。”思一的信息回得过于简洁，若一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很快，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若一拍下照片发给思一，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当天下午，若一前往画室接念安放学，看见思一已经站在教室门口。
　　“今天怎么想起来接念安了？”
　　“没什么事，就过来了。”这个理由若一听了无数次，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俏皮。
　　“进去吗？”若一看他仍没有进门的意思。
　　“我应该要去当兵了，家里的安排。”
　　若一的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然后故作轻松：“真不错！你的性格就很适合当兵诶！比留在秦川好太多了。”
　　“虽然不能帮你拿行李了，但我在那边朋友可多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或者有人欺负你……”
　　“怎么还老有人欺负我呢？”若一打断他，嬉笑着，“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弱！好好当你的兵，我连个学还上不好了？”
　　“走吧，进去吧。一会念安得怪我们迟到了。”若一就快压不住眼底的落寞，急忙结束话题。她推开画室大门，走向念安。
　　若一看见画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此前，她从未在意。
　　地图上，仿佛出现一年前她用记号笔标记的三角。三角的形状发生了变化，而点与点间，依旧无法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