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湿窗留影 雨连续下了 ...

  •   雨连续下了整整三晚,江南小城像是被泡在一盆凉水里,空气里的湿气浓得伸手就能攥出水来。结束山谷研学返校之后,校园里依旧被梅雨季独有的闷意包裹,走廊的瓷砖地面走上去总是滑溜溜的,墙壁角落蔓延出淡淡的潮味,就连教室里悬挂的时钟,秒针走动时都仿佛慢了半拍,带着黏滞的慵懒。

      徐辞禾依旧守着靠窗的老座位,窗外成片的青梅林被雨雾层层笼罩,青绿色的果子一天天饱满,酸涩的气息顺着敞开的窗缝,日复一日钻进她的鼻腔,缠绕着心底关于祝辞衍的零碎念想。

      研学带回的那片青梅叶书签,被她小心翼翼夹在日记本最中间的位置。叶片经过山间雨水浸润,再被体温烘干,叶脉纹路清晰深刻,摸上去带着微微粗糙的质感。每次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她就会悄悄翻开本子,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边缘,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回放大巴车上和祝辞衍邻座的那段时光。他随口说起青涩青梅自有别样风味的模样,递还书签时微凉的指尖,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些藏起来的东西不会随季节消散,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在她脑海里循环,搅得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她其实无数次在深夜复盘,猜测祝辞衍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她藏得严实的心意。可转念又自我安抚,或许只是自己太过敏感,把普通的客套闲聊,强行附上了多余的含义。祝辞衍性子本就温和通透,对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很关照,帮同学捡回掉落的小物件,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是她困在漫长的暗恋里,才将这点微小的善意无限放大,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特殊优待。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划破窗外的雨声,大家纷纷拿出语文课本,齐声朗读着课本里的古诗词。潮湿的空气让纸质书页发软,徐辞禾按着课本边角,目光却总是越过文字,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祝辞衍坐得端正,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握着笔,时不时在书页空白处标注注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落在他肩头,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前排的沈汀兰趁着朗读间隙,侧过头小声和祝辞衍讨论着一首宋词的释义,语气轻快自然,偶尔带出几声轻笑。那样坦荡又从容的相处方式,是徐辞禾无比羡慕,却又永远做不到的。她骨子里的内敛与敏感,像一层厚厚的雨雾,把自己牢牢裹在里面,连主动搭话都需要积攒莫大的勇气,更别说像沈汀兰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自己喜欢的人。

      徐辞禾低下头,把散乱的心思强行收回到课文上,可嘴里念着诗句,脑子里浮现的依旧是青梅山谷里的那场雨。她悄悄在语文书的空白页角落,用极淡的铅笔描了一枚小小的青梅,又快速用橡皮擦掉,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来过,又刻意抹去。

      上午的物理课是最让她心绪摇摆的课程。物理是祝辞衍最擅长的科目,老师总爱点他上台演算难题。每当他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从容写下一行行公式,台下总有不少女生悄悄侧目。徐辞禾混在人群里,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心里既有骄傲,又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她会认真记下他解题的思路,把笔记整理得格外工整,可只有自己清楚,支撑着她认真钻研物理的根本不是学科本身,只是希望能多一点和祝辞衍产生交集的可能,哪怕只是拿着不懂的习题,小心翼翼向他请教。

      下课铃响起,物理老师刚走出教室,沈汀兰就拿着练习册走到祝辞衍桌边,挨着他的座位坐下,指着一道复杂的力学题目请教。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低声打趣,说着金童玉女之类的玩笑话,沈汀兰脸颊微红,没有否认,只是笑着嗔怪大家别乱说。祝辞衍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为她拆解题目步骤,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清。

      徐辞禾握着自己圈满疑点的物理练习册,指尖攥得书页都起了褶皱。她坐在原地,酝酿了很久的勇气,在看见两人融洽的模样后,又一点点土崩瓦解。她默默把练习册塞进抽屉最深处,拿出日记本,借着桌面的遮挡,写下新的心事。她写道,原来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阳光下,坦荡相拥,而我只适合躲在梅雨季的水汽里,远远观望。

      课间操因为持续降雨临时取消,全班留在教室自由休整。不少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还有人凑在一起闲聊。徐辞禾戴上耳机,靠着窗沿,望向校外的青梅林。雨丝密密斜斜,把整片林子染成朦胧的青绿色,枝头沉甸甸的青梅,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亮。她想起研学路上随手揣进口袋的那颗青梅,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如今果皮微微发皱,酸涩的味道却依旧浓烈。

      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过道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影子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徐辞禾心头一跳,摘下耳机抬头,就看见祝辞衍站在她的桌边,手里拿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研学整理表格。

      “研学小组需要补充登记个人拍摄的风景照片,每个人填一张,我顺路分发过来。”他将一张表格轻轻放在她桌面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摊开的日记本封面,顿了半秒,却没有多问,只是语气平和地补充,“如果照片不够,用笔记本里留存的风景速写也可以上交。”

      徐辞禾慌忙合上日记本,指尖有些发僵,小声道谢。她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只能盯着那张白色表格,看着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座位。等祝辞衍走远,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混着空气里的潮湿,格外黏腻。

      她低头看着表格,忽然想起自己在青梅溪边画过一张简易的溪水速写,就夹在日记本里。可她根本不想把这本藏满心事的本子交给任何人翻阅,哪怕只是为了研学作业。思来想去,她翻出手机相册,找出那天隔着车窗拍下的一张雨中山林,像素不算清晰,却满是梅雨季独有的氛围感,刚好可以用来填写表格。

      趁着周围没人留意,她拿出手机慢慢编辑信息,准备把照片发给负责收集资料的班长。手指滑动屏幕时,无意间点开了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好几张无意抓拍的祝辞衍:有他在研学路上低头避开树枝的侧影,有大巴车上望向窗外的背影,还有他帮同学拎物资时的抬手瞬间。这些照片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就像锁在心底的秘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珍藏。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后排两个女生小声的交谈顺着风飘进耳朵里。她们在聊沈汀兰和祝辞衍,说两人看起来越来越般配,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会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还有人说,沈汀兰性格大方,家世也好,和祝辞衍站在一起再合适不过。

      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雨珠,敲在徐辞禾紧绷的心弦上。她默默关掉相册,锁屏,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桌上的表格,一笔一划填写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纸页都被戳出淡淡的凹痕。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本就该是这样的,她和祝辞衍,从一开始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这场始于梅雨季的暗恋,本就注定只是一场独角戏。

      午休时间,教室里格外安静,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徐辞禾没有睡意,悄悄起身,撑着一把折叠伞,独自走到教学楼楼下的小花园。花园角落种着几株青梅幼苗,是往届学长学姐栽种的,如今已经长出纤细的枝条,缀着零星小小的青果。

      她蹲在幼苗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果子,潮湿的泥土气息裹着果香,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珍藏许久的青梅,轻轻放在幼苗根部的泥土上,像是把一段细碎的心动,暂时寄存于此。她在心里默念,等下一场梅雨季到来,再来看看它。

      “你很偏爱青梅。”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男声,徐辞禾猛地回头,看见祝辞衍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雨道上,伞沿落着细碎雨珠,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青梅幼苗上。她猝不及防被撞破心事,仓促站起身,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慌乱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是觉得,和现在的天气很搭。”她勉强稳住语气,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祝辞衍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泥土上那颗青梅,语气清淡:“青梅熟透之后会很甜,只是熬过酸涩的过程,需要很长时间。很多人等不到那个时候,就中途放弃了。”他心想:你偏爱青梅,我想偏爱你。

      这番话依旧模糊,分不清是在说果子,还是在说藏在心底的情绪。徐辞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喉间干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只能望着远处朦胧的楼宇,任由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我偶然看见你日记本上,画了很多青梅纹样。”祝辞衍没有逼迫她作答,只是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想要悄悄留住的东西,不必强迫自己对外解释。”

      徐辞禾浑身一震,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些小细节。长久以来小心翼翼掩藏的痕迹,原来早就落在了他的眼里。窘迫、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在心底交织缠绕,让她几乎快要绷不住伪装的平静。她攥紧伞柄,伞骨微微受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只是随手画的而已。”她依旧执拗地掩饰着,不肯将心事摊开。

      祝辞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手,拂掉落在她伞檐的一片落叶:“雨快要变大了,早点回教室吧,地面湿滑,别再像上次山谷里那样不小心滑倒。”

      说完,他便撑着伞转身离开,背影慢慢融进蒙蒙雨雾里,没有再多停留。

      徐辞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水顺着伞边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她低头看向泥土里的那颗青梅,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贪心的念头:如果她愿意熬过漫长的酸涩,有没有机会等到属于自己的甘甜?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压了下去。她清楚,祝辞衍的温柔从不是偏爱,只是与生俱来的教养,他对谁都这般妥帖。

      回到教室时,午休即将结束,不少同学已经睡醒,开始收拾桌面。沈汀兰正拿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和周围的人分享,照片上是她和祝辞衍在青梅山谷入口的合影,两人并肩站着,笑容明朗。不少同学围着夸赞画面和谐,沈汀兰笑着把照片收进透明卡套里,随手放在了课本封面。

      徐辞禾瞥到那一幕,默默收回目光,坐回靠窗座位,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一字一句记录着午休花园里的偶遇,记录着祝辞衍意味深长的话语,记录着那张刺眼的合影。她把祝辞衍归还的青梅叶书签压在纸页上,在文末写下:第七场梅雨季,距离往后漫长的年岁,还有很久很久,我依旧藏着心事,不敢向前。

      她刻意把时间的跨度写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划定界限,提醒自己不要越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落下时,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她小心翼翼将这本日记收好,打算一直好好保存,把往后每一段雨季里的心情,都妥帖安放进去。

      下午的数学课格外冗长,潮湿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徐辞禾强撑着精神听讲,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斜前方。她看着祝辞衍认真听课的模样,忍不住悄悄描摹起往后的日常。
      几年之后高中毕业,大家各奔东西,他或许会和沈汀兰去往同一座城市读书,顺理成章地相伴走下去,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而她,大概还会留在这座熟悉的江南小城,年复一年看着窗外的青梅林,在潮湿的雨雾里,一遍遍翻看写满青春的本子。

      这些带着怅然的想象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下课之后,班长开始收集研学照片表格,徐辞禾把填好的表格连同手机里的山林照片一并发了过去,全程没有和任何人多余交谈。沈汀兰交表格时,特意走到祝辞衍桌边,和他商量着后续小组报告的排版,两人凑在一起对着平板调整图片位置,氛围轻松又融洽。

      徐辞禾收拾好桌面的书本,趁着课间的空档,走到走廊窗边,望着校外的青梅林。雨势又大了些,密集的雨线把林子裹得密不透风,青果在风雨里轻轻摇晃。她伸手,隔着玻璃窗,轻轻描摹着树梢的轮廓,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就像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隔阂,她和祝辞衍之间,永远都隔着这样一层水汽朦胧的窗。

      她想起祝辞衍说过,有些藏起来的东西,不会随着季节消失。那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会不会也一直留存在时光里,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只是从来不会被当事人知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雨声在耳边绵延不绝。

      晚自习如约而至,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搭配窗外恒定的雨声,构成独属于梅雨季的背景音。徐辞禾一边刷题,一边抽空在日记本里补充白天遗漏的细碎感受。她写到祝辞衍提醒她路滑时的细心,写到他看穿自己偏爱青梅却不点破的温柔,一字一句,都揉着少女藏不住的心动。

      写到一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轻轻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她一愣,抬头望去,斜前方的祝辞衍正低头做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她悄悄展开纸条,是工整清隽的字迹:雨天路滑,放学回去注意安全,抽屉里的青梅,别放太久,容易腐坏。

      徐辞禾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他居然留意到了她抽屉里的那颗青梅。慌乱间,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日记本的夹层里,当成又一份珍贵的收藏。她想写一张回信道谢,可斟酌了许久,删掉一行又一行文字,最后还是作罢。有些感谢,说出口,反而容易打破当下微妙的平衡。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雨没有停歇,依旧笼罩着整座小城。徐辞禾慢慢整理好书包,把日记本妥善收好,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穿透雨雾,拉出长长的光影,来往的学生撑着各色雨伞,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她看见祝辞衍和沈汀兰同路走出校门,沈汀兰的伞下意识倾向祝辞衍那边,两人边走边聊着天,身影慢慢消失在街巷拐角。徐辞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久久没有迈步。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吹来,带着青梅的淡酸,让眼眶莫名泛起一阵温热。

      她撑开自己的旧伞,调转方向,没有走平时回家的近路,而是绕到青梅林外侧的小路。夜色里的青梅林格外安静,只有雨水敲打枝叶的声响。她沿着林间小路缓步走着,回想从初二分班那场雨天初见开始,一场场梅雨季走过,心底的心意日渐深重,脚步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她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要一直写下去,把往后每一年梅雨季里和祝辞衍相关的点滴,全都记录在本子里。等走过一场又一场雨季,就好好和这段藏在心底的情愫告别。只是心底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多年以后,如果某一个偶然的契机,祝辞衍能够看到这本日记,读懂她从少年时就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如今所有的遗憾,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雨依旧在下。徐辞禾转身,循着路灯的微光,朝自家的方向走去。湿漉漉的路面印下她孤单的脚印,转瞬就被新的雨珠覆盖,就像她藏在湿窗背后,无人窥见的满腔心事,安静沉淀在江南漫长的梅雨季里。回到家中,她坐在书桌前,将那张纸条夹进青梅叶书签旁,拧开台灯,继续在潮湿的夜里,书写只属于自己的雨季独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湿窗留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