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30、档案室 新地图

　　艾尔以准备论文的名义，在图书馆一待就待到深夜。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晚的图书馆，几乎没有别人在，也没有天使兔在肉眼可及之处悠闲地飘来飘去。只有昏暗的灯光，和自己呼吸的声音。接近平日里睡觉的时间，他强撑着眼皮，去馆内的甜品店要了杯浓缩咖啡，加几块方糖，喝了两口，然后先趴在桌上睡着了。

　　“喂，别睡了。”
　　艾尔被推了推。

　　“…喂…你还去不去了？艾尔——”

　　一阵头痛。艾尔艰难地睁眼，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我睡着了就很难醒来……”
　　海亚用一种“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眼神看他：“有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吗？”
　　“来天使处啊。”
　　“呵呵。”海亚笑了。

　　“啊，灯，我带来了。”
　　艾尔把桌上的提灯推向海亚。看起来应该是个露营灯，依靠电池发亮，但在天使处，电器都无需供电。
　　海亚摆弄了下，把亮度调到最高，照亮了两人的脸。

　　“有一点暗…但试试吧。”
　　“这已经是最亮的一盏了。”

　　“唔。”海亚提着灯，瞥了艾尔一眼，“做得不错。需要我这样夸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怒道，锤了他肩膀一拳。
　　“哦哦知道了。真是……总得给我时间了解你吧。”
　　“之前都不了解吗？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啊。”
　　海亚朝图书馆的角落走去，“认识不代表关心，更不代表了解。我至多了解你的战斗习惯。”

　　“……”
　　艾尔不快地跟上他。

　　无言以对，因为自己好像也并不了解海亚。
　　多洛斯、米兰，甚至还有安，他们的不同情绪下的表情、对待各种事物的态度、喜欢的颜色、对事物的口味、闲暇时喜欢做的事……艾尔都能清晰地想起来。
　　但印象中的海亚却很模糊。
　　明明住在一起……

　　他们在能看见档案室大门的二楼等着。海亚指了指，“看，眼睛在发亮吧？”
　　艾尔眯起眼瞧了瞧。驻守在门前的天使兔看起来和其他的并无什么不同。
　　“到暗一些的地方，确实好像有点泛光……”
　　“你看不出？…可能是人类的眼睛不好使吧。”
　　“对，可能需要搬来台红外线测试仪或者温感成像仪什么的。”艾尔无语道，“你能看见就行了，等到零点看看吧。”

　　海亚拉了拉艾尔的衣角，把他往后一扯，“别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它一抬头就能看到你。”
　　“…唔。”
　　“还没习惯提防小兔子？”海亚将身形隐藏在墙边，微微抬头盯着天使兔，轻声说，“还好，你没经历一开始草木皆兵的阶段。”
　　艾尔睁大了眼。

　　“……那个，海亚…”
　　“嗯？”
　　“抱歉哦，以前对你说了些过分的话。”
　　“哦…？你说过什么了？”
　　“我、我不太记得了…但总是有的吧。”

　　海亚笑了一声，“跪下来汪汪叫我就原谅你。”

　　“……我收回道歉！”

　　到零点了。如海亚所说，天使兔在门边停滞住了，眼睛似乎在闪烁着，就和某种电器的指示灯一模一样。
　　“快走。”
　　海亚把隐身石放入口中，在艾尔面前消失。
　　艾尔也含住石头，带上熄灭的提灯。能感受到手中的灯被另一股力量牵着，和说好的一样，他们用灯连接彼此，防止走散。

　　从二楼飞下去，档案室巨大的门被拉开了缝隙。艾尔紧张地注视天使兔，它似乎完全不曾注意到他们，也没注意到门被打开。
　　好陌生。天使兔…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艾尔拎着灯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拉进门内。

　　“关门。”海亚的声音有些含糊。

　　“唔？”艾尔犹豫了一瞬。
　　在这种时候把已知唯一的门关上，总觉得……
　　何况，档案室的门没有锁，本身就很奇怪——

　　海亚似乎把隐身石吐出来了，“…快点，没时间纠结了。”
　　“…！…”艾尔咬咬牙，把门用力紧闭上。霎时间，视野中完全陷入绝对的漆黑，就像被不透光的黑布蒙住了眼睛。
　　艾尔慌乱地摸索灯的开关，过程中指尖碰到了海亚的手指。灯亮了起来，艾尔终于能看见海亚的轮廓——但也仅仅如此。

　　他从口中拿出隐身石，用手帕裹起来，放进外套口袋，“太黑了，你看得清吗？……”
　　“唉……”海亚叹道，“先看看吧。”

　　艾尔把灯抬在身前，可见度大概一米。里面似乎非常空旷，光线反射微弱。
　　“黑成这样，看来和时间也没关系，只是因为这里没有窗户，完全不透光。”海亚说，“但如果这样，风月又是怎么找档案的？说不定哪里有灯的控制器。”
　　他们在门边的墙壁上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类似开关的东西。
　　“确认一下有没有灯吧。如果有的话，就在天花板上？两侧墙壁也不是没可能。”艾尔提议。
　　“真麻烦。”

　　说归说，他们又沿着墙壁和天花板飞了一段，完全没有遇到灯器，连任何墙以外的东西都没有，光滑平坦，望不到头。诡异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艾尔手心冒了汗，“没办法，硬着头皮看吧。”

　　终于，他们开始调查来此的目的——档案柜。
　　艾尔飞得翅膀都酸了，发现深不见底的档案室里数个巨大的书柜，其中是密密麻麻的小柜子，每个小柜子里陈列着一名天使的档案。

　　海亚随意拉开一个柜子，把里面的文件袋拆开了。毫无灰尘，很天使处。
　　“喂……”艾尔微微一惊，无奈地把灯凑近。
　　文件袋里只是几张纸，和人界的档案袋并无不同。第一页纸上印着正脸照片、名字、种族、身高、出生时间、职务，以及……状态。他们看的这一份档案的主人，出生时间是八千多年前，状态是「回归人界」。不算令人意外。
　　“哟，还是大天使呢。”海亚语气带笑。
　　艾尔没觉得有什么好笑。

　　第二页纸，印着「履历」。记录着天使来到天使处、被任命为大天使、以及回归人界的时间。似乎还有手写的批注。
　　字体变得很小，靠手里的灯，艾尔看得很费劲。手写的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不行，太暗了，有用的信息好少……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收到审判的天使档案会在单独的区域？”
　　“这么猜有意义么？继续看吧。”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档案室中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即使是海亚那么轻的步音，也被回声放大了数倍。
　　继续随意打开一份档案袋，这次的天使生卒年间稍近了一些。
　　“难不成是越靠近门口越久远，越往里时间越近么？”
　　不错的进展。艾尔点点头，“「禁书室」在图书馆角落，但从外部看，根本看不出有这么大吧？我想大概也是像个人宿舍那样神秘的独立空间，可以随时扩容……但应该不是无限的。”
　　“嗯，那一路走到底就行了。”海亚说着，把纸塞回档案袋，扔进柜子。

　　“海亚……”艾尔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眼前的妖精，“你想过怎么出去吗？”
　　“没有。”
　　“……”
　　“实在不行，在这里待24小时，等到下一个零点就好了啊。
　　“对你来说当然可以，但我还要上课啊！而且明天还有大天使的会议…多洛斯和米兰如果一整天找不到我，说不定会找天使长求助，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暴露啊…”
　　“你不提前准备的吗？我以为你会考虑到这点的。”海亚同样没好气，“那你行事真的有够莽撞了。”

　　“……”艾尔感到一丝被背叛的愤怒，“没有早点问你，是我欠考虑……下次告诉我可以吗？”

　　“我和你每天的安排几乎完全不同，你不说的话，我也不会知道你有什么不方便的，所以应该是由你来问我。”海亚的声音十分冷静，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办法你不喜欢的话，我也有其他线索……”
　　“什么？”
　　“你也知道，我观察禁书室很久了。天使兔时不时会从里面用搬些白色的箱子进去，然后把空箱子运出去——直接传送。不出意外的话，箱子里装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的话……可能有点挤，但应该也行。”
　　艾尔愣了愣，“……唔……这么朴素的越狱手段……”

　　“如果位置不够，就你一个人出去。”海亚平平淡淡地说。
　　“箱子…会被送到哪里？”
　　“图书馆的另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随后，无人问津，你就可以出来了。”
　　“没有上锁吗？你确定从里面能出来……”
　　“能，我试过了。”

　　“试过……”
　　艾尔消了气，对他有一点改观，“…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这样说！”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发火啊。好久没见了，有点想念呢。”海亚对他眯起眼笑笑。
　　“…你真的有病啊！”
　　海亚转过身，“哈哈。”

　　尽管还有些忿忿不平，为了不让他走入看不见的黑暗中，艾尔还是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海亚的翅膀还不方便飞，他们走了不知多久，艾尔开始打哈欠，脚步凌乱。
　　“你也该早点改掉睡觉的坏习惯了。”海亚看他一眼，说。
　　艾尔张了张嘴，没回话，“……”
　　“与其花六个小时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让大脑不受控制地胡乱生成梦的片段，干点别的事不是更好么。”
　　“如果这不会让你在更不恰当的时间突然失去意识的话。”艾尔随口跟他拌嘴，“不睡觉会变笨的，已经忘记了吗？你要是作息规律，说不定精神也能正常点。”
　　“要是一个人住也就算了……还有别人在自己家里，怎么可能睡去啊。”

　　“那我一个人一直睡算是什么！……说起来，监管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吧？还有……”
　　猝然，艾尔被海亚捂住嘴，推到身后的书柜上。

　　“有东西。”
　　海亚用气音低声说，冰凉的手心按着艾尔的下半张脸。

　　呼吸不了！艾尔把他的手扒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一成不变的漆黑，什么都没看到。
　　“把灯灭了，含住石头。”海亚率先隐身了。

　　虽然不清楚有什么东西，艾尔照他说的办了。
　　看不见的提灯被看不见的海亚拉住，艾尔跟着向前走，终于隐约看到了——一面书柜后，有光源。

　　也就意味着，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在档案室里。

　　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中，一点亮光都会变得十分瞩目。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也注意到了他们。
　　艾尔本想谨慎观察，可海亚一直拉着他继续走，直到他们直面那个第三人——第三兔。

　　是一只天使兔。
　　它自身散发着柔和的纯白光晕。和平时一样，灵活地用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拉开柜子，轻柔地解开档案袋的系带。

　　在工作吗……
　　艾尔的目光停留在它小小的眼睛上。没有发蓝光的迹象。

　　“！”
　　艾尔被猛地拽走。

　　“今天先回去。”
　　海亚把他带到几面书柜之外，取出隐身石，轻声说。艾尔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在自己脸颊。
　　“…嗯？不能等天使兔离开再继续么？”

　　“不……”吐出几个字似乎耗费了海亚很大力气，艾尔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刚刚看了周围的档案，还是八千年前的人。甚至比我们看的第一个年代更早。
　　“……也就是说，档案不是以我们以为的顺序存放的…”
　　“对。这样下去没有意义，我得…再找人问些东西。”海亚含糊其辞，“今天先走吧，正好，可以让天使兔把我们抬出去。”

　　“……嗯。今天的进展也很可观了。”艾尔忍不住怀疑道，“但是你确定天使兔感觉不出来？空箱子和装着两个男人的箱子…区别很大的吧。”
　　“你不是也拎过我么，很重？”
　　“呃、没有……”倒不如说，轻得不正常。
　　“为了能飞起来，你的骨头早就被挖空了。而且那箱子很重。”海亚再度把隐身石放进嘴里，“走。”

　　绕过天使兔所在的书柜，艾尔看见冷落在一边的白色大箱子，得亏是白色的，在天使兔的光芒下能看得见。
　　箱子和艾尔差不多高。箱门被拉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果然，容纳一个人足够，两个成年男性……会有点挤。

　　“怎样，你自己回去？”
　　艾尔背上被轻推了推。
　　没有选择，艾尔走进箱子。头顶撞了一下，腿有点伸不直。他对漆黑的前方轻轻叫道：“海亚…”

　　眼角的余光瞥见天使兔在朝这边慢慢飘来。不知道海亚有没有看见，情急之下，艾尔向前伸手，胡乱摸抓一通，似乎握住了海亚的手腕，掌心传来皮质布料的触感。
　　他把那只手用力拽向自己，只听见其主人的一声惊异的吸气声，紧接着，另一个人的躯体覆盖到自己身前咫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