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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最后一次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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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挥动手中剑,刺向堕魔的师尊时,我没有半分犹豫,直取要害。
寒光没入他的胸口,血气四溅。面前人如玉的脸,此刻尽数被污泥浸染,全然不见那般清风霁月模样。
眼见他踉跄着伸出手握住剑身。我眉梢一凛,刚想抽离。下一秒,双那沾满血污的手,又把剑送入胸口少许。
瞬间,鲜血喷出。
「清正……」师尊艰难开口,眼神中却带着释然。我的视线扫向正往这边赶来的那群同门们,淡然一笑,拔出那把已经将他捅成对穿的剑。
顷刻,他便栽倒下去,没了生息。
「睡吧,师尊。」
沙哑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这才抖着手,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
下一刻,剑光骤显,那柄尚有余温的剑,再次没入我的胸口。
「哐当」一声,释然倒地。
此事之后,修真界人人皆道林清正大义灭亲,诛杀堕魔恩师沈沧海,最终以身殉道,当得起「正道魁首」四字。
至于那柄将师徒二人先后对穿的剑,名唤「乌雪」,后来被供在宗门祠堂里。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不知情的年轻弟子围着它津津乐道,赞叹前代掌门刚烈决绝。
01
「阿娘,你说她怎么还不醒呢?」
耳边稚童的声音响起,似远又似近,听不真切。
「嗐!大海你别乱动,这女娃娃本来伤的就重,快让人好好养伤。」
一语毕,声音越来越真切,我眉头紧蹙,奋力睁眼——
正对上一双圆眼。
面前的人是位约莫五六岁大小的男童,梳着孩童发髻,辫子一甩一甩的。
「你醒啦!」那小孩儿见状,眼前一亮,朝着门外高声喊道:「娘!娘!她醒了!她醒了!」
我恍若隔世般坐起,头痛欲裂,一时间有些搞不清状况。
这里是哪儿?我不是在战场上和沈沧海同归于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环顾四周,此处是间并不算阔气的茅草屋,但干净整洁。
刚才那「噔噔」跑出去的小孩儿,不一会儿便再次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位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粗布麻衣,与我四目相对,略显局促搓手。
「姑娘,你醒了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这是……哪儿?」我迷茫开口。
「这是俺家。大海上山玩儿的时候,正巧捡到受伤的你。正好俺家那口子识点儿医理,就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可你伤得实在太重了,本来还担心你挺不过来了。没想到情况还不错,你竟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她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家的基本情况,她本家姓李,单名一个「娟」字。嫁给村里一位「沈」姓郎中,生下个儿子,取名沈大海,如今五岁。
我本就对「沈」姓敏感,一听到「沈大海」这个名字,身形微顿,抬眼望向那躲在李娟身后的孩子。
半晌,心中了然。
没想到我非但没死成,还大概率应是回到了千年前。虽然那沈大海面容尚显稚嫩,但作为一个同他朝夕相处百年的人来说,我还是能辨认出他的眉目同师尊有八分相似的。
也就是说,我重生回了师尊小时候。
沈沧海这人,自从我认识他开始,就端着一副不染纤尘的「仙人」架子。仿佛此人天生就是吃树叶,喝露水长大的。
全然看不出小时候竟会这般「顽劣」。
我在沈家养伤期间,每天听到的不是东家来人告他偷鸟蛋,就是西家来人寻他还羊钱。
李娟追着他满院子跑,他就「咯咯」笑着,从篱笆缝隙里钻过去,泥猴似的滚到我跟前,仰着脸献宝:
「阿清你看,我摘到最大的枣子了!你教我学功夫吧!」
我被他塞了满嘴的青枣,涩得皱眉,淡声开口:「我不会功夫。只会剑。」
而且这剑术,还是你教给我的。
沈大海闻言眼前一亮,忙说:「练剑好啊,练剑好!那阿清你教我练剑吧!」
我敛容正色说:「清山门的规矩,不得私下传授本门技艺。」
「那……那我便拜入清山门!」
闻及此言,我思绪纷乱。
师尊原本便是清山门的人,早晚都要学。只是尚不知他当年是因何机缘,才拜入门下的。
如若我现在教他,不知会不会阴差阳错,坏了事。但如果我不教他,他到时候万一错过时机……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视线瞥向后山那抹青翠的轮廓。
忽然想起那年秋夕,师尊不知吃错什么药,非要带着我去爬昆仑山。还特意设下结界,必须让我陪他一步一步爬上去。
我当时累得人仰马翻,一心只想坐下歇息,无暇顾及他眼神中那抹哀戚。
到了山顶,师尊酒过三巡,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起自己儿时的事儿。他说他少时父母早亡。
村里山匪袭来之时,他被母亲藏在窖中,死死护着。
尽管后来有位白衣胜雪的侠客,衣袂翻飞间,剑光如练地解决掉那群横匪。
可他的父母还是没等到,早早就死在了那场祸乱中。
当时听师尊说他恨,恨小时候的自己没有保护家人的本事时,我并没什么感触。如今真切地和李娟妇夫二人相处过后,我是愈发不舍得让这样好的两人,落得如此草率的结局。
可,过去发生的事情,真的能改变吗?我不知道。
但总归是要试试的。
五岁的师尊,心性尚不如一只顽猴。
我让他向我行了简单的拜师礼,算是将他收入门下。
在和师尊同归于尽之前,我早已成为清山门代掌门多年。手下有两女一男,三名亲传弟子。皆是在师尊堕魔后,我在凡间寻他踪迹时,救下的孩子们。
那三名徒弟教起来特别省心,根本不需我督促,自己就会修炼悟道,个个都进步神速。
原本我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有着丰富经验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
「沈大海,练剑。」
「哎哟,师尊,我肚子疼——」
「沈大海,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阿清!李婶家的狗下崽啦!你陪我去看嘛!」
我拎着木剑的手一顿。此刻的他正挂在篱笆上,两条短腿晃荡着,发辫散乱,泥点子从鼻尖抹到耳后。
「剑术一道,重在根基。」我板起脸,「你连三日都未坚持下来,如何……」
「阿清……好阿清,你就陪我去嘛。」
不知怎的,我低头望着那双此刻亮晶晶的眼神,忽地就说不下去重话了,只道:「下不为例。」
「今天看完看狗崽子,明天要练一百次挥剑。」
「真的?!」他蹦下来,泥猴似的扑过来抱我的腰,「阿清最好了!」
我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低头就看见他那双小小的,沾满泥土的手,牢牢地抓着我的白衣,当即额角猛跳,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
「给、我、松、手!」
每当这时,沈大海便会笑嘻嘻地捡起那柄比他还高的木剑,逃也似的跑起来。
「师尊,那我先去了,你快点过来哦!」
阳光穿过篱笆缝隙,在他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倚在门框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少年,一如千百年间无数次在清山门那般,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
饶是他这般不努力,我也始终要承认,师尊的天资比我那三个徒弟加在一起都要高。
只不过月余,便能将那套入门剑法耍得有模有样。一剑破空,剑气便能激得满树桂花簌簌而落。
就是心性跳脱,总沉不住气。
「师尊,你说修仙之人真能御剑飞行吗?」他盘腿坐在我面前,手里把玩着木剑穗子。
「能。」我说。
「那我能吗?」沈大海又问。
「……现在不能,以后能。」
「你怎么知道能?」
「只要你坚持苦练,就可以。」
我实在不想同他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抄起树枝朝他攻去。
沈大海瞬间提起木剑抵挡,清脆的一声响,树枝与木剑相交。他虎口猛震,那柄比他还高的木剑脱了手,骨碌碌滚到草丛里。
「哎呀!」他跺脚,倒也不气恼,弯腰去捡,嘴里嘟囔着,「师尊你偷袭!」
「战场上没有偷袭。」
我把树枝随手一扔,负手而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棵老树旁边发了株新芽。
沈大海捡起剑,又颠颠地跑回来,仰着头看我。光线落进他眼睛里,亮得灼人。
「那要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变成了坏人,师尊你会杀我吗?」
「会。」我没有任何犹豫。
毕竟这是一个不消说的问题。
我林清正,自七岁入道以来,就对苍天发过誓。此一生,执剑只为「正」。
凡仗势欺人者,诛。凡背信弃义者,诛。凡堕入魔道者,诛。
无论是谁,皆无例外。
沈大海愣了片刻,随即又咧嘴笑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那我还是不当坏人了,省得师尊你费力气。」
「不费。」我蓦然开口,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需顷刻。」
沈大海看着我的表情,默默咽了咽口水:「师尊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恐怖的表情看着我,我害怕……」
虽然他嘴上没说,但还是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惧我,不禁哑然失笑:「不会的。」
「什么?」
「你不会变成坏人。」
沈大海「哦」了一声,似乎没太在意,注意力已经被篱笆外跑过的野兔勾走了。
我独自站在院里,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桂花树的影子吞没。
修道百年,我其实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从前在清山门,不是修炼就是处理宗门事务,再后来便是四处追寻师尊的踪迹。等到终于追上了,却要亲手把他送进黄土
前世种种,如尘幻梦。
正道魁首、大义灭亲、以身殉道,这些词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把我的脊梁压得笔直,也把我的退路封死。
我不禁想起,刚同师尊初遇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