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卷·青岁栖》青柠渡

1、琴意 她避她如尘

　　陛下寿辰，普天同庆。
　　皇宫内外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的宫墙被灯火映得如霞似锦，百官携家眷鱼贯入殿，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江亦柠垂眸跟在父亲身后，步履轻缓，裙裾微动间环佩无声，端庄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她今日着一身烟青色缠枝莲纹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簪，素净却不失清贵，在一众珠翠环绕的世家贵女中反倒显得格外雅致。
　　“长姐，你走慢些。”
　　身后传来江晚柔娇滴滴的声音，江亦柠脚步微顿，侧身回眸。十四岁的少女今日打扮得极为鲜亮，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裙，头上珠钗步摇琳琅作响，衬得一张小脸明艳娇俏，倒真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相府明珠。
　　江晚柔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追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父亲江崇远的手臂，仰头撒娇道：“爹爹，宫里好大好漂亮，女儿紧张。”
　　江崇远素日严肃的面容柔和下来，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温声道：“有爹爹在，怕什么。”
　　江亦柠收回目光，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神色如常。
　　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惯。继母持家有道，在外人面前从不会短了她的用度体面，该有的钗环衣裳一样不少，只是那些细碎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冷暖，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比如江晚柔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原是她的及笄礼，继母说“妹妹喜欢，姐姐让一让也无妨”，便再没有回到她手上。
　　父亲疼她，只是朝堂之事繁杂，这些后院的小事，他看不见，也没人会说给他听。
　　入了殿，江崇远的位置在前排靠右，紧邻着几位尚书大人。江亦柠依礼在父亲身侧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微垂落，半分不逾矩。身旁几位世家小姐互相寒暄谈笑，她偶尔应上一两句，温和有礼，却也并不热络。
　　她在相府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藏好自己的情绪。
　　“今日圣上特意传了京城第一琴师入宫献艺，据说连太后都夸过她的琴音有灵性。”旁边席位上有人低语。
　　“可是那位风月楼的苏泠弦？听说她只抚琴、不待客，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都难见她一面，架子大得很。”
　　“一个青楼女子罢了，也就是仗着一手琴技抬了身价，说到底……”
　　话未说完便被旁人轻咳打断，毕竟这等场合议论圣上亲点的琴师，多有不妥。江亦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神色淡淡，心里却也无甚波澜。风月楼的琴姬，名头再响，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闺中教养让她对青楼瓦舍天然存着三分避忌，纵使对方琴技名动京城，她也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丝竹管弦之声渐起，殿中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宴饮正酣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唱喝道：“宣——风月楼琴师苏泠弦，入殿献艺——”
　　满殿喧嚣微微一顿，随即低语声四起。
　　江亦柠下意识抬眸，目光越过杯盏灯影，朝殿门处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踏着殿外月色走进来，一袭月白暗纹罗衣，腰间系着一条黛青宫绦，长发半绾，余下的墨发垂落腰间，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流苏钗，随她步履轻摇慢晃。她怀中抱着一把焦尾古琴，琴身温润古朴，衬得她整个人既清冷又从容，像是月色凝成的一道影子，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泠弦走到殿中央停步，微微欠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民女苏泠弦，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皇帝在上首含笑摆手：“免礼。朕久闻苏大家的琴音，今夜但请一展绝技，让朕与诸位爱卿共赏。”
　　“民女遵旨。”
　　苏泠弦直起身来，目光清凌凌地掠过殿中众人，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谄媚，不怯场，仿佛这满殿的权贵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听客。她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抬，指尖落在琴弦之上。
　　那一刻，满殿无声。
　　江亦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双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节修长匀亭，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却并不粗粝，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属于常年与琴相伴的人才会有的柔韧力道。那双手落下的一瞬间，琴音便流泻而出。
　　江亦柠听过许多琴曲，相府里也养着琴师，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琴音。那琴声清冽如泉，初时若山间溪流淙淙而下，渐渐铺陈开来，如月华倾泻、如春雨润物，每一个音都像是落在了心尖上，不重，却让人浑身一颤。
　　她弹的是《鹿鸣》。
　　明明是宴饮欢庆之曲，却被她指尖添了几分疏阔旷达，仿佛弹琴之人身在繁华深处，心却在九天云外。殿中觥筹交错之声渐渐歇了，连那些交头接耳的世家子弟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移不开眼。
　　江亦柠回过神来，猛然察觉自己竟看得出了神，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愿承认那琴声入骨的清透，也不愿承认弹琴之人身上那种从容坦荡的姿态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不像厌恶，更像是某种隐隐的不安。
　　因为她分明看见，苏泠弦在弹琴时眉眼间那份清冷淡然，不像是风尘女子惯有的刻意撩拨，反倒带着几分读书人才有的孤高风骨。这与她想象中青楼女子的模样截然不同，让她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排斥变得有些站不住脚，却又一时找不到落点。
　　琴音落下最后一缕余韵，满殿静默片刻，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皇帝抚掌赞叹，亲赐金珠彩缎，苏泠弦起身谢恩，面上依旧是那副疏淡有礼的神色，既不受宠若惊，也不故作清高，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赞誉。
　　“苏大家的琴艺果真名不虚传。”江崇远侧身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赞了一句。
　　江晚柔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弹得再好也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有什么了不起。”
　　江亦柠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刻意避开那道月白身影。
　　宴饮继续，觥筹交错间歌舞再起。苏泠弦退至殿侧偏席，与几位宫廷乐师同坐，偶尔有人上前攀谈敬酒，她应对从容，浅笑疏淡，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亦柠不愿多看，却又在几次不经意的抬眸间瞥见了那道身影。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今晚有些奇怪，分明与她毫无交集，却总是忍不住去看。
　　就在她第三次收回目光时，身侧传来江晚柔笑盈盈的声音：“姐姐，方才陛下赏的那对玉如意，我看着实在喜欢，姐姐素来不爱这些华丽物件，不如让给我吧？”
　　江亦柠指尖一顿，面上神色不变。那对玉如意是陛下方才单独赏给她的，因着父亲的面子，陛下对相府嫡女一向多有照拂。她看向江晚柔，妹妹笑得天真烂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柔，那是陛下赏赐，不可随意转赠。”江亦柠声音轻柔，语气却稳。
　　江晚柔嘴一扁，眼眶立刻就红了，转头扯了扯江崇远的衣袖：“爹爹，我就是喜欢嘛，姐姐连这个都不肯让给我。”
　　江崇远正与身旁的大人说话，被小女儿一扯，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看了看江亦柠，又看了看撒娇的小女儿，温声道：“柠儿，你妹妹年纪小，你让着她些也无妨。”
　　江亦柠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她自己知道，心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了一下。随即她弯了弯唇，将那只装着玉如意的锦盒轻轻推了过去，语气平和得不带一丝波澜：“妹妹喜欢就拿去吧。”
　　江晚柔喜笑颜开地接过，连声撒娇谢过父亲，转头便向邻席的闺中好友炫耀去了。江崇远笑着摇了摇头，又转回去与同僚交谈，全然没有注意到长女微微垂下的眼睫和轻轻收紧的指尖。
　　江亦柠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微微发涩，她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也是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隔着满殿的灯火与人声，隔着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对上了苏泠弦的眼睛。
　　那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倚在偏席的凭几上，手肘撑着下巴，一双清透的眸子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不闪不避，坦荡得像是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客套的疏离，而是某种更为直接、更为专注的注视。
　　江亦柠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垂眸避开。
　　等她再抬眼时，苏泠弦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浅酌了一口，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注视不过是她随手拨了一根琴弦，漫不经心，却余韵悠长。
　　江亦柠攥紧了袖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翻涌上来。她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轻浮注视罢了，不值一提。可那一瞬间的心悸却迟迟不肯散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偏偏让人无法忽略。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江亦柠跟在父亲身后离殿，路过殿侧时，余光瞥见苏泠弦正抱着琴与一位老乐师说话，月白的衣角被夜风轻轻拂起，发间银钗在月色下闪了一下细碎的光。她没有往这边看，江亦柠也没有再回头。
　　只是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隐约传来几声琴弦被随意拨动的轻响，叮叮咚咚，不成曲调，却莫名让她脚步顿了一瞬。
　　夜风拂面，微凉。
　　江亦柠拢了拢衣襟，将那缕莫名的琴音连同那抹月白的影子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是从容端庄的相府嫡女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灯火阑珊处，苏泠弦抬眼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个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原来相府千金，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说完她收回目光，抱着琴起身离去，月白衣袂在夜风中翻飞一瞬，便融进了深宫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甜文双女主来啦，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