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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与泥的觉醒 1. 弗洛 ...

  •     雨是没有形状的,正如欲望没有形状。
      【野】在泥泞中醒来。确切地说,不是醒来,而是从一团混沌的热力中挣脱出来。他没有“醒”这个概念,就像岩石没有“硬”这个概念一样——那是唯一的实在。雨水是冷的,泥浆是腥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蕨类和某种大型草食动物尸体的甜腻气味。
      他动了动手指。那不是手指,是五根裹满湿泥的肉条。指缝间,一只黑色的多足虫正在惊慌失措地爬行。一股原始的冲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为直接的、对“移动物体”的反应——驱使着他。肉条猛地一合,多足虫在他掌心爆裂,留下一抹冰凉的浆液。
      这种触感让他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并非音节的气流。那是愉悦。
      紧接着,另一股更强烈的火焰从胃部腾起。那是一种空无一物的烧灼感,吞噬着他的内脏。饥饿。这个词太文明了,那是匮乏,是生命体对自身的否定,是死亡在生存内部的预演。
      他站了起来。双足着地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骨盆前倾,膝盖微屈,脊柱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视野边缘是模糊的,中心视野里只有色彩和光影的斑点。他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甚至没有“我”的意识。世界就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是世界。
      前方,灌木丛在剧烈摇晃。一头刚断气的鹿,喉咙已经被利齿撕开,正汩汩地冒着热气。几只鬣狗模样的野兽正围着尸体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团火焰——饥饿——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恐惧?不,那是后来的词汇。此刻,只有占有。
      他咆哮着冲了上去。那不是战术,是风暴。他的指甲(或者说爪子)划破了领头鬣狗的鼻吻,牙齿精准地咬进了温热的颈动脉。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灌满了他的口腔。铁锈味、咸味、生命的味道。那团烧灼的火焰瞬间被这甘美的液体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膨胀的、充盈的快感。
      这是【野】的第一次进食。也是人类“本我”的第一次胜利。
      弗洛伊德在半个地球之外的未来写道:“本我充满能量,但没有组织,也没有统一的意志,只有一种力图满足本能需要的冲动。”此时的【野】正是这句话的完美注脚。他不在乎鬣狗的威胁,不在乎雨水的冰冷,甚至不在乎嘴角的伤口。他在遵循快乐原则(Pleasure Principle)。痛苦只要不致命,就是快乐的调料;死亡只要不是此刻,就是虚妄的概念。
      他吃饱了,瘫倒在泥水里,肚子高高隆起。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在那双尚未聚焦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苍穹中一道划过的闪电。那瞬间的强光,似乎要在他那片混沌的脑海中,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那是“他者”的初次显现。
      二
      百里之外,在一处背风的岩穴里,【衡】正在发抖。
      他的发抖与寒冷无关。他穿着由树皮粗略缝制的衣物,身上涂抹着驱虫的油脂。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前是一堆小心翼翼保存着的火种。火光跳跃,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撕开了一头鹿的喉咙,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受惊的兔子,手掌心里全是汗水。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这个“为什么”是人类历史上最沉重的词汇之一。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修长、骨节分明、与【野】粗糙爪子截然不同的手。这双手昨天刚刚打磨好了一把石斧,今天又编织了一个盛水的陶罐雏形。这双手是用来创造的,还是用来毁灭的?
      岩穴外,雷声滚滚。【衡】的身体随之震颤。这种震颤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感到一种撕裂感。体内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渴望冲出去,像梦中那样撕碎、吞噬、发泄。但另一个声音——也许是火光的声音,也许是这双手制造工具时的触感——在严厉地制止他。
      这就是自我(Ego)的困境。自我奉行现实原则(Reality Principle)。它不像本我那样肆无忌惮,它必须考虑后果。冲出去会被雷劈死,撕咬生肉会生病,攻击同类会被驱逐。自我是本我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缓冲层,是骑象人,而本我是那头桀骜的大象。
      “克己。”【衡】轻声念出了这两个字。虽然这两个字在几千年后才会被孔子郑重地书写下来,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原始的山洞里,它们已经作为一种本能,一种生存的迫切需要,在他的意识中萌发了。
      他必须克制那个想要咆哮的冲动,必须克制那个想要把陶罐摔碎的烦躁。因为他知道,一旦克制不住,秩序就会崩塌,生存就会受到威胁。
      他拿起一块磨石,开始打磨那把石斧。一下,两下,三下。单调的动作安抚了他躁动的心。在这个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掌控感。不是对他人的掌控,而是对时间的掌控,对过程的掌控。
      这就是最早的“礼”。一种仪式化的行为,用以对抗内在的混沌。
      然而,焦虑并未消失。他看着手中的石斧,锋利的刃口闪着寒光。这东西既能砍柴,也能砍人。工具的中立性让他感到恐惧。他意识到,那个叫【野】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就住在他的血液里,住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我是谁?”他问自己。
      如果我是那个想要撕碎一切的怪物,那么是谁在问这个问题?
      如果我是那个制止怪物的理性,那么那个怪物是否才是真正的我?
      这种笛卡尔式的怀疑,在文明的黎明期,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他抱紧膝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骨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三
      云层之上,有一座孤峰。峰顶终年不化积雪,连飞鸟都不敢在此驻足。
      【圣】盘膝而坐。他的坐姿标准得如同尺规丈量过,脊柱挺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由不知名白色纤维织成的长袍,一尘不染,与下方的泥泞世界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没有闭眼,但眼中空无一物。他看的不是风景,而是法则。
      刚才下方的那场杀戮,那场进食,那一阵颤抖,他都看见了。不,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心中的“理”照见。
      在他眼中,【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罪(Sin)。那贪婪的吮血动作,是对神圣生命秩序的亵渎。那毫无节制的暴食,是对天地精华的浪费。
      在他眼中,【衡】也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存在,而是一个耻(Shame)。那种犹豫,那种挣扎,那种试图在兽性与神性之间寻找妥协的懦弱,是最不可饶恕的。真理是纯粹的,要么全有,要么全无。中间地带,即是堕落。
      “太污浊了。”【圣】的嘴唇未动,声音却在寒风中回荡,像是冰棱断裂的脆响。
      超我(Superego)的本质,是道德原则(Morality Principle)。它是父母形象的沉淀,是社会规范的极致内化,是人格中的法官、审查官和刽子手。它追求完美,哪怕这种完美会导致毁灭。
      【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苍穹。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套严苛的律法正在编纂。第一条:不可杀生。第二条:不可贪食。第三条:不可放纵私欲……
      这些戒律并不是为了让人快乐,而是为了让人洁净。就像犹太教的律法,或者宋明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
      他看着【衡】在山洞里的挣扎,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期待。他期待【衡】失败,期待【野】彻底失控。因为只有通过彻底的失败和痛苦,才能证明律法的绝对正确。
      “痛苦是赎罪的货币。”【圣】想。他甚至开始构思一种仪式——一种通过自我鞭笞、禁食、祈祷来洗清原罪的仪式。这种仪式将在几千年后成为中世纪的修道院生活,成为苦行僧的修行,成为每一个被内疚感折磨的抑郁症患者的精神炼狱。
      他微微皱眉。因为他感知到了一个逻辑上的难题:如果本我就是罪恶,那么赋予人本我的造物主,是否也是罪恶的源头?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它会动摇律法的根基。
      因此,【圣】立刻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了下去。他选择了一种名为“信仰”的盲点。既然无法理解,那就归于神秘。既然有瑕疵,那就需要救赎。
      他闭上眼,口中开始念诵一种无声的经文。那经文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音律,旨在清洗世界的嘈杂。他要将那个污浊的世界,连同其中的【野】和【衡】,都净化掉。哪怕是用一场大洪水。
      四
      夜幕降临。
      三个存在于不同时空、不同维度的意识,因为一个共同的生理基础(或者说灵魂纽带),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振。
      【野】躺在泥泞里,肚子胀得难受。过度的进食带来的不再是快乐,而是一种麻木的饱胀。他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在意识的边缘,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空虚。那种填满欲望后的巨大空虚。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胎儿在子宫里一样。这是一种退行,一种对安全感的本能寻求。但他找不到源头。母亲?那个概念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这冰冷的泥地和无尽的黑夜。
      【衡】在山洞里,火堆渐渐熄灭。黑暗蚕食着光明,也蚕食着他的勇气。刚才那种通过打磨石斧获得的掌控感消失了。他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野兽今晚来袭怎么办?如果明天找不到食物怎么办?如果那个想要咆哮的冲动再也压不下去怎么办?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试图回忆白天打磨石斧的细节,试图用理性的逻辑去对抗恐惧,但发现徒劳无功。因为恐惧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人”的生活,太累了。不如像野兽一样,或者像石头一样。
      【圣】在峰顶,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但他并不安宁。他制定的律法越是完美,就越是反衬出下方世界的丑陋。这种落差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为什么他们不听话?为什么不遵从至善?他开始觉得,也许仅仅制定律法是不够的,还需要惩罚。需要地狱的景象来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灵魂。于是,在他的冥想中,地狱的蓝图开始勾勒:火湖、冰窟、锯刃、毒虫……这些都是为了对付那个不肯听话的【野】,也是为了警戒那个摇摆不定的【衡】。
      在这静谧的夜里,欲望、焦虑与审判,这三种最基本的心理动力,交织成了人类心灵的第一个夜晚。
      这不是一个故事的开始,这是所有故事的胚胎。
      五
      时间感在这里是错乱的。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千万年。
      【衡】突然从昏睡中惊醒。火堆彻底灭了。岩穴外,月光惨白。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一种……呼吸声。沉重、均匀、带着血腥味。
      他惊恐地缩进岩穴深处。那是【野】吗?他循着血腥味找来了吗?
      不,那不是外来的入侵者。那声音来自他的体内。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被恐惧放大后的幻听。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个住在体内的野兽,正在撞击着牢笼。他的牙齿开始打颤,肌肉紧绷,一种想要冲出去嘶吼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不……”他咬着牙,血丝从嘴角渗出,“不可以……”
      这是自我防御机制的启动。压抑(Repression)。将不可接受的冲动、欲望推回到潜意识中去。但这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理能量。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被汗水湿透,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与此同时,峰顶的【圣】感应到了这次波动。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很好,战斗开始了。他在意识中加强了律法的威严,想象着一道雷霆劈向那个山洞,劈向那个软弱的心灵。
      “克己复礼为仁。”这句未来的箴言,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勒紧了【衡】的脖颈。
      【衡】窒息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一边是想要爆炸的兽性,一边是想要扼杀一切的神圣律令。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铁锤和铁砧挤压的烧红金属。
      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人类的意识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衡】在极度的恐惧中,产生了一个念头:“救救我。”
      这不是向某个具体的神求救,而是一种对秩序的渴望,对一种更高力量的臣服。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飘向了峰顶。
      【圣】接住了这粒种子。他将其视为皈依的信号。但他误解了。那不是对律法的臣服,而是对关系的渴望。那是孤独的灵魂在呼唤另一个灵魂。
      而在泥泞中的【野】,翻了个身,吐出一口酸水。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口温热的鹿血。对于上方的那些精神搏斗,他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里,只有满足与不满。他是所有人中最幸福的一个,也是最可悲的一个。因为他永远活在当下,无法从经验中学习,也无法为未来做计划。
      六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衡】终于耗尽了力气,昏死过去。压抑机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代价是自我的虚弱。
      【圣】收回了意念,继续他的冥想。但他知道,今晚的事件只是一个预演。那个自我是如此顽强,那个本我是如此顽固。这场战争,将持续千年。
      【野】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昨夜的饱胀感消失了,那团火焰又开始隐隐作痛。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饥饿。
      就在这时,发生了奇异的一幕。
      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恰好照射在【野】所在的泥潭,【衡】所在的岩穴入口,以及【圣】所在的峰顶。
      光。
      同一个光源。
      三种不同的折射。
      【野】眯起眼,感到一阵烦躁。光让他无所遁形。
      【衡】在昏迷中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朝光源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圣】沐浴在光辉中,认为这是神圣的恩典,是真理之光。
      在这一刹那,虽然他们依然隔绝,依然对立,但某种潜在的联系建立了。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太阳,共享着同一个宇宙的物理法则,也共享着同一个……命运。
      这命运,就是成为“人”。
      一个既包含兽性,又渴望神性,却被抛入现实之中苦苦挣扎的矛盾体。
      【衡】在朦胧中,脑海里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意象:一座塔。塔基是泥泞,塔身是岩石,塔尖是白雪。塔基在燃烧,塔身在摇晃,塔尖在冻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意象。
      弗洛伊德会说,这是潜意识试图整合人格的第一次努力。
      荣格会说,这是集体无意识中“自性化”(Individuation)进程的起点。
      孔子会说,这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的前奏,虽然此时距那位圣人出生还有两千五百年。
      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尚未成型的塔的幻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这便是觉醒。不是光明的到来,而是意识到黑暗的深邃与分裂的痛苦。
      七
      随后的几天,日子变得诡异地漫长。
      【野】的生活是循环的。狩猎、进食、睡觉、排泄。偶尔与其他雄性发生冲突,凭借野蛮的本能总能险胜。但他开始表现出一种动物不具备的行为:他会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影子随着日光移动,这让他困惑。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却又不受他控制。这是自我觉察的萌芽,是“我”与“非我”区分的第一步。这一步,让他不再纯粹。他开始有了“烦恼”。
      【衡】病倒了。自从那晚的剧烈挣扎后,他开始发烧。在原始的条件下,发烧往往是致命的。他蜷缩在洞穴里,意识模糊。在幻觉中,他看到了【野】在撕咬自己的血肉,看到了【圣】手持利刃站在云端。他时而狂躁,试图抓挠墙壁;时而抑郁,泪流满面。这是最早的精神分裂症状,是人格解体的预兆。他在痛苦中反复呢喃着两个字:“中庸……中庸……”他本能地感觉到,只有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才能活下去。但如何找到?他不知道。这太难了。比打磨一百把石斧还要难。
      【圣】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制定的律法,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平静,反而激起了更剧烈的反抗——无论是来自下方的兽性,还是来自中间的软弱。他开始反思。是不是律法还不够严酷?是不是惩罚还不够严厉?他决定加强禁欲修行。他断绝了最后一口清水,试图通过极度的苦行来达到与“理”的合一。但这种修行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偏执。他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正在逐渐丧失人性,变成一种冷酷的、非人的法则化身。
      这三者的状态,构成了人类文明最基础的张力结构。
      如果没有【野】,人类早已灭绝,因为没有繁衍和进取的动力。
      如果没有【超我】,人类只是野兽,社会无法维系。
      如果没有【自我】,人类会在欲望与道德的内战中瞬间崩溃。
      但现在,这三个部分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拆台。
      这是一个尚未完工的系统,充满了Bug和漏洞。
      八
      第七日。或者说,是一个具有仪式意义的节点。
      【衡】的烧退了一些。他在极度虚弱中爬出岩穴。他需要水。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是谁?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水面。
      手指入水,倒影晃动,碎裂成一片涟漪。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惊天动地的念头击中了他。
      “观者。”
      我是那个观看倒影的人。
      倒影是我。
      但我不是倒影。
      我是那个“看”的动作。
      这就是自我意识(Self-consciousness)的诞生。拉康的“镜像阶段”在此刻提前上演。虽然面前不是镜子,而是水面,但原理相通。婴儿在镜前认出自己,确立“我”的形象。而【衡】在水边,不仅认出了形象,更认出了那个“认出”的功能。
      他颤抖着,不仅是因寒冷,更是因为敬畏。
      他不再仅仅是【衡】了。他成了一个观察者。一个试图调解【野】与【圣】的观察者。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泥潭,似乎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正在喝水的【野】。
      他又仰望高空,似乎能无视云层,看到那个端坐峰顶的【圣】。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都在我里面。”
      这句话,是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依据,也是悟道的偈语。
      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
      就在这时,【野】突然停下喝水,警觉地抬起头,仿佛听到了某种呼唤。
      【圣】也微微一动,那空灵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焦距,仿佛被某种宣言震动。
      三双眼睛,隔着虚空,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虽然没有言语,没有接触,但一种共鸣在灵魂深处响起。
      这不再是单纯的分裂。
      这是一种分化。
      就像同一个光源,分出了红橙黄绿蓝靛紫。
      就像同一个生命,分出了身、心、灵。
      【衡】缓缓跪倒在溪边,捧起一汪清水,一饮而尽。
      水温润地流过喉咙,滋润了他干涸的脏腑。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欲望的灼烧,也没有感到律法的冰冷。
      他只感到一种存在。
      “我在。”他说。
      这是人类说的第一句哲学命题。
      九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期。
      【野】依旧野蛮,但他发现,每当他想要毫无节制地发泄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那是【衡】的注视。虽然微弱,但像一根刺,扎在欲望的洪流中。他开始变得有些“犹豫”。这对野兽来说是致命的弱点,但对人类来说,是文明的开始。
      【衡】恢复了力气。他不再仅仅依靠打磨石斧来平复心情,他开始尝试思考。他在岩壁上用木炭画画。画那个泥潭里的影子,画那个峰顶的光点,画中间的那个正在发抖的人。他在试图构建一个模型,一个关于自己内心世界的地图。这是心理学的起源,也是艺术的起源。
      【圣】停止了绝食。因为他意识到,单纯的苦行并不能消灭那两个异端,反而让自己变得虚弱。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器。他开始收集雷电劈过的木头,将其雕刻成面目狰狞的图腾。他开始编排复杂的祭祀舞蹈,试图通过肢体语言来演绎律法的威严。他在创造宗教的外在形式,试图用象征符号来镇压内心的恶魔。
      三者都在进化。
      【野】在学会伪装。
      【衡】在学会反思。
      【圣】在学会操控。
      这种进化使得冲突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
      以前是□□与环境的冲突,现在是精神与精神的冲突。
      以前是生存危机,现在是存在危机。
      一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色。
      【野】站在山岗上,对着夕阳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凄厉,充满了对白昼逝去的愤怒和对黑暗降临的恐惧。
      【衡】在岩穴中,捂住耳朵,试图在啸声中寻找某种韵律,某种可以被理解的逻辑。
      【圣】在峰顶,将这啸声视为魔鬼的狂欢,他双手合十,默诵经文,试图用精神力将其覆盖。
      三种声音,在天地间交织。
      没有和谐,只有对抗。
      但这对抗本身,构成了一曲宏大的、关于人类灵魂的序曲。
      这序曲的名字,叫做:压抑。
      十
      夜再次降临。
      但与第一次的夜晚不同,这一次的夜晚充满了张力。
      【野】无法入睡。胃部的火焰变成了一种钝痛。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不是食物的空虚,而是心灵的空虚。他第一次感到了“无聊”。这是动物不会有的情绪。他开始用爪子刨地,毫无目的,只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躁。
      【衡】也没有睡。他在岩壁上刻下了第十道痕迹。他在计数。计数是一种时间观念的体现。他知道时间在流逝,这让他感到紧迫。他开始担心冬天,担心衰老,担心死亡。这些关于未来的忧虑,折磨着他。
      【圣】依旧静坐。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在与一种诱惑作斗争。一种想要放弃律法,想要纵身跃入下方那个多彩世界的诱惑。这种诱惑比饥饿和口渴更可怕。这是“魔考”。为了抵抗诱惑,他将律法念得更加急促,更加严厉,几乎要在脑海中形成风暴。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点异样。
      一颗流星。
      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夜空,坠落在不远处的山脊后面。
      【野】看到了,那是光,是火!他本能地跳起来,想要冲过去,占有那团火。
      【衡】看到了,那是征兆,是启示!他抓起石斧,想要冲过去,解读那征兆的意义。
      【圣】看到了,那是天罚,是审判!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威严,一种来自上天的警示。
      同一个事件,三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这是人类认知的相对性的第一次展现。
      流星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的寂静。
      在这寂静中,【衡】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岩穴,看了看手中的石斧,又看了看远方山脊的火光。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他没有走向火光(那是【野】的路),也没有退回岩穴(那是【圣】的路)。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
      等待天亮,等待答案,等待那个能将三者统一起来的契机。
      这等待,将是漫长的。
      这将贯穿整个人类历史。
      从石器时代,到轴心时代,到中世纪,到工业革命,到信息时代,直到时间的尽头。
      第一卷的序幕,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缓缓落下。
      但这不是一个结束,甚至不是一个开始。
      这是觉醒本身的阵痛。
      在这个夜晚,人类的心灵结构,终于搭建完成了。
      虽然摇摇欲坠,虽然漏洞百出,但它立起来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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