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邻居 夏天是铁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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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我成了孤儿。
我妈卵巢癌，坚持了三四年还是没坚持住，化疗做了七八次还是复发，一直转移扩散，那年就撒手人寰了。
像开玩笑一样，我爸只是酗了一夜酒，第二天我喊他的时候，他也没动静了。
那时候我觉得完了，觉得天崩地裂，觉得我爸我妈真是狠心。我无法理解，人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丢下与对方有关的一切呢？
我哭了好几天，试着去接受一个人顶天立地。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像坠入了空荡的海里，什么也捞不住，唯有酸涩、苦闷齐齐灌进心里。
爸妈给我留了一笔钱，我又托人把房子租了出去，第一个月收了一千的租金。
我忽然生出一种不安定感，把以后绑在一千块上面的不安定感。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自己踩在一个球上，随时会摔下来。
后来我在几条街转了转，别看这什么商场林立、小吃街多繁荣，还真没几家招暑假工。
就是有也都被放假的大学生提前占满了。
好不容易找着几家，人还非说我是童工。
我说虽然我十六岁生日没过多久，但我还真十六了，好歹有一米七七呢。
“我可好使了，您看我这胳膊我这腿，有的是力气。”
“我这儿是小吃店不是艺术培训机构！你这胳膊这腿？”
老板也不抹桌子了，直起腰扫了我几眼，呵一声，笑了：“会干嘛呀？煤气灶会开吗？颠勺会吗？知道去哪儿进货怎么进吗？知道每个菜要怎么炒才能更入味儿吗？”
我一时愣住了，试探着说：“都会点儿，叔您要不教教我？我一定能学会。”
“凭啥教你啊？我跟你说啊，我有闺女——凌凌——！来把这箱水果给爸搬进后厨去。”
应声从前台后面冒上来个脑袋，因发量稀疏而摇摇欲坠的丸子头、乌亮亮的黑眼睛——小姑娘看着还没三年级。
“哎！哥哥帮你！”我看她仰着头挺着腰准备抱箱子，正要过去帮她一把，谁知道这妹妹直接颠了下箱子给锁进怀里，利落迈腿，不用看路就跑进了后厨。
“看到没？用不着。孩子，快回家去吧啊。”
我挠了挠额头，说：“那…我走了，生意兴隆啊叔。”
以往没什么感觉，等到熟悉的环境一旦崩塌，我才发现我好像不会活了。
就像一直活在人偶屋里，造物主把房板掀了拆了，吊着我的线就断了，我不知道怎么动了。
我妈没生病时，我几乎没做过什么活，做饭吧顶多做个水煮面、米饭、土豆丝之类的初级饭。
因为我爸爱捣鼓做饭，他也不想让我插手，好像坏了他在厨房谋略炊下事似的。后来我妈生病他没精力了，我就会帮着做点儿，学点营养餐什么的。
其他生活方面也是潦潦草草，也能过活，但要是让我独当一面……那还得再提个档次。
唉。
以前呢，平平无奇又没什么精力奋斗，幻想着可以有个机会让自己躺平当咸鱼一辈子。
可事实呢，抽了我一巴掌又一巴掌，反正它抽不死我，就继续抽，我也就边痛边反思边安于现状。
现在想想还挺可怜的。可是奋斗啊奋斗啊，人都是要被抽急了才跳起来大干一顿的。
我现在这样孤苦伶仃的算是被命运抽急了吧？但我怎么还是急不太起来啊。我是不是该郁郁寡欢啊。
可是，一闭眼一睁眼的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啊。
那时我总想装得云淡风轻，告诉自己起码还可以感受风、感受第二天的阳光、感受世界上的鸟语花香。
然而往往一到晚上，就沉溺在了水里。我总是在水里挣扎，到底怎样可以重新生出丝线能让我再好好活着，哪怕被动接受。
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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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盛夏，松城。
秦易关捏着张“劲爆拉丁舞”的宣传单遮阳，眯眼点了点头，“行，这儿不错，就这儿吧。”
“租？”
“租。”
“一个月两百，水电费另算，租金先交，要是要手续我再给你写条子，叫什么？”房东奶奶看着有点年纪了，头发花白，精神却很矍铄。
“秦易关。”
“小关啊，看着怪机灵的，叫我夏奶奶就行，还在上学吧？一个人来租房子走读？——你这屋还得再捯饬捯饬，空调漏水，修着呢——哎师傅，什么时候能修好啊，我们孩子都热一头汗了。”
秦易关递了两百给她，刚想开口说回头街道办会来确认一下，又觉得她这话跟找不着的毛线头似的，不知道从哪接上。于是话到嘴边只喊了声“夏奶奶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跨着梯子叮叮当当的修理师傅。
师傅擦了把汗：“快了快了啊，再来个个把小时吧，天真热啊。”
“我跟老伴都吹不了凉，屋里没开空调，不然就请你坐坐了。哎！对了，你这对门倒是可以先坐坐去！”
夏奶奶隔着防蚊帘子拍了拍门，这门刷的朱漆，就是看起来技术不怎么样，有不少漆疙瘩。
看得出锁挺新，也没上锁，底下连着链子扣在门鼻上。
夏奶奶也瞥着了：“哦，这会儿不在屋。这屋是小孟住着，看着比你大一点儿，回头啊你喊人一声声哥嘛，小孟他能扛事儿。”
……啊？秦易关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新亲戚没什么感觉，但嘴上还是应了一声。
“唰——”
滑板风似的载着人在穿堂停下。
“夏奶奶好！我们买雪糕去！”
秦易关应声转头，见俩小孩刚跑出院门，一拐没影了。
“这是你楼上家的兄妹，滑滑板的是哥哥茂茂，扎马尾的是幺幺，就在前面的中心小学上学，一个三年级，一个五年级。”
夏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变了把蒲扇出来，叉腰摇着，还要说点什么就被一声“兰兰——”给喊断了。
“这老头又瞎喊什么！”夏奶奶拿蒲扇一拍大腿，草草交代了句“你再转转”就着急忙慌地回屋去了。
秦易关慢慢转了几圈，感觉自己没什么地儿可去。进了这个三合院像进了个大染坊似的，五彩斑斓，热得慌。
他现在就想吃点冰的，灵光乍现，拔腿追上茂茂幺幺的影子。
出了院子就是四通八达的小巷，他两头看了看，巷头前面还是院子，巷尾看着倒像条马路。
到了巷尾打眼一看，外面还是条巷子，只不过是条大巷子。开的几家店看起来都能赔本儿的那种。
秦易关正琢磨着去哪头，忽然听见有小孩走近了。
“哥哥你吃小脆筒还是小布丁？”
“你先选吧。”
“嗯我要想想……”
这不就是他苦苦追寻的兄妹吗！
一个慢悠悠地滑滑板，一个拿着两只雪糕皱眉思考，塑料袋里还装着一袋冰块雪碧跟几支仔仔棒。
“哎小朋友——”秦易关弯腰扶膝，朝他们微笑问好：“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一家人！叫我小关哥哥就行。”
“明天再认行不行？小孟哥哥刚给我们买了冰块雪碧，我想多留一会儿，不想拆。”幺幺背起双手。
“啊？”秦易关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我不跟你们分吃的，我就是想问问，在哪儿买雪糕啊？”
茂茂年纪不大，但戴着眼镜却莫名显得正经，他踩着滑板，手往后一指，简洁利落地丢了两个字“后面”，然后拉着妹妹走了。
“妹控啊，我才说了一句话。”秦易关自言自语，往前走。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看见个“陈美日用百货”。
说是日用百货，其实走近了才发现就是个零食小吃店。
外头一个冰柜都是牌子雪糕，门两边挂的全是儿童玩具、小糖果。
秦易关掀开帘子走进去，容人行走的道太窄，以至于他一打眼就瞧见了柜台前正结账的男生。
挺高，挺瘦，速干拖地黑裤、白灰条纹短袖。
底下的头发有点儿长，但比狼尾短多了。露出半截脖子，还渗着层薄汗，跟刚从冰柜里拿出的饮料瓶一样。
“再给我一支打火机吧，不用防风的，就这种就行。”
“九块，要不要再来根雪糕凑个整？”
“不用了，找零吧。”
男生拿过柜台上的东西，半侧过身，没转开，因为跟秦易关撞上了。
眉眼舒展，眼皮的褶皱线飞得很漂亮，唇削薄轻抿，戴眼镜应该像那些动漫里刻板印象中的宅男。
这是秦易关对面前这人的第一印象。
随后对方开了口：“麻烦让个路。”
“哦，不好意思。”秦易关往左让了一步。
老板坐在躺椅上，冲他打了个招呼：“小帅哥，新来的吗？住这儿吗？没见过你呢。”
“对，新来的。”秦易关一边应着，一边打量这家小店。
真是儿童的天堂啊这。
里面靠窗还有个冰柜，这下雪糕倒是种类繁多，几层货架依次摆满了饮料、零嘴、辣条糖果，背面象征性摆了点日用品。
整个店就两列货架，最里面是干脆面、薯片、面包、泡面类的充饥食品。
“我说呢，瞅你眼生，不然以我这记性怎么可能记不住你？我跟你说啊，你跟刚才那小帅哥真是这片儿最能看的了。哎！还别说，你俩穿得还挺像，他穿白灰条纹你穿个白蓝条纹。牛仔裤这天儿不热啊？”
“还行。”秦易关转了几圈，买了袋雪碧冰块、葡萄冰块，又拿了袋泡面跟面包，边递给老板边问：“老板，我顺嘴问一句，你这儿招零工吗？”
老板笑眯眯道：“五块。家庭作坊，不招。”
“哦，谢谢哈。”
“常来啊小帅哥！”
秦易关撕了雪碧冰块的包装袋，捏着冰棍棒就往嘴里送。
一股冰气顿时席卷唇齿间。
舒服！凉快！
终于有点儿凉气了，不然这烈日炙烤下喉头也太干燥了，总感觉有股血气要涌上来，让他莫名觉得这夏天是铁锈味儿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邻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