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8、御敌之策 两日后

　　两日后，残夜沉沉，墨色泼满苍穹，连一丝星子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临川城中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隔着重重街巷，遥遥传来几声闷响，转瞬便被深夜的寒气吞没。

　　城中将军府朱门高墙，巍峨矗立，府外值守的将士甲胄森冷，持戈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周遭暗处，不敢有半分松懈。

　　府内庭院寂寂，唯有主院偏厅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出一方微弱的亮斑，昭示着府中主人尚未安歇。

　　忽然，夜空之下，三道黑影如惊鸿掠过，自墨影卫营中直朝将军府飞奔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玄色劲装裹着矫健身姿，正是墨影卫统领林言清，其身后紧随两人，容貌有七分相似，皆是一身利落黑衣，身姿彪悍，正是其麾下得力干将杨宇，杨雄兄弟二人。

　　只见二人腰间悬着短刃，气息沉敛，脚步紧随林言清，不敢有丝毫掉队
　　不过片刻，三人已经站在将军府偏厅外，林言清指节轻叩门板，声响轻缓却带着专属墨影卫的暗号节奏。

　　厅内，田珏正伏案翻阅兵书，舆图，闻声抬眸，声线浑厚沉稳：
　　“进来！”

　　林言清推门而如，反手将门合上，杨氏兄弟分立其左右，三人齐齐单膝跪地，玄色衣摆拂过冰凉的地面，动作整齐划一，尽显墨影卫的严明纪律。

　　“属下林言清，杨宇，杨雄，参见将军！”
　　林言清三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暗夜的寒意，却字字清晰。

　　田珏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周身沾着夜露和尘土，眸色微沉，上前一步搀起林言清，随手示意杨氏兄弟起身，随即说道：
　　“言清，直接说吧！”

　　林言清起身，上前半步，语气凝重，
　　“回将军，属下奉命率墨影卫连日探查，已将西梧军的营垒布局，兵力排布，粮草囤积之处尽数摸清，地形图已绘好！”
　　说罢，自怀里拿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羊皮图纸，双手呈上，图纸上还带着夜风侵蚀的寒气。

　　“墨影卫另外还探得，西梧王项岑近日已率兵离开国都彭阳，正带兵平定薛城的叛乱，现彭阳城里只有军师范由坐镇。”

　　接着杨宇拱手向田珏说道：
　　“启禀将军，我兄弟二人已奉命快马赶往关中，将西梧举兵而出，国都空虚的消息，送到了靖王刘桉的手上。”

　　田珏闻言，眼眸微敛，心中暂舒一口气，他深知靖王刘桉是最不想见西梧独大，得此消息，必会有所行动，只要启国能够牵制住季同，那便能配合靖王绊住项岑主力，若季同没有兵力驰援，那启国此困局或有转机。

　　军情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田珏将地形图妥帖收入怀中，又细细叮嘱了杨氏兄弟，继续盯紧敌营动向，有情况随时来报。

　　然后披上玄色披风，和林言清策马直奔启王宫而去，马蹄踏在深夜的青石板街上，声响清脆急促，惊起檐角宿鸟，转瞬便冲破临川城夜色。

　　残夜将尽，启王宫依旧笼罩在浓墨的夜色中，唯有宫墙四角的鎏金铜灯，燃着幽微的烛火，昏黄的光，漫过丈高的朱红宫墙，映得墙面上雕刻的云龙纹影影绰绰，更显得深宫肃穆。

　　田珏和林言清二人至承天门前，守宫禁军见是田珏，虽是深夜惊扰，亦不敢阻拦，连忙验符开门，沉重的朱漆宫门，伴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田珏抬腿快步入内，只余林言清在门外等候。

　　宫内早有内侍通传，见田珏前来，宣政殿门口两名内侍，连忙躬身引路，不敢多言，来至宣政殿偏殿门口，内侍轻推殿门，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田珏整理好衣襟，迈步而入。

　　偏殿内烛火明亮，却依旧难掩深宫清冷，启王田璋一身灰暗云纹交领常服，衣摆绣浅金蟠夔纹，一支青玉簪束发，此时正斜倚在塌上。

　　眉眼间带着几分深夜未眠的疲惫，可见这几日亦在为御敌之事焦灼，见是田珏深夜入宫，神色瞬间一凛，周身慵懒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王者的凝重。

　　“子珩星夜入宫，可是西梧之事，有了计策？”
　　田璋开口，声音带着王者独有的低沉，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田珏躬身行礼，上前将怀中地形图拿出，展开于案几之上，语气笃定道：
　　“王兄，墨影卫已将所探敌营情况，详细绘于地形图上，另外还探得消息，如今城外的西梧军没有动静，皆是因为项岑的主力还在薛城平叛，大部队尚未来驰援，季同又没有必胜的把握，故此按兵不动。”

　　“臣弟早前已派出快马，将此间战事以及彭阳空虚的实情，告知于靖王刘桉，靖王不会眼见项岑独大，必会出兵彭阳，届时我们只需牵制住季同的兵力，靖王会断了西梧的驰援，加上彭洵所带来的兵力和粮草，临川城此局可破。”

　　田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臣弟有一计策，奏请王兄封彭洵为镇北将军，领手下精兵夜袭西梧左侧粮仓，烧毁粮草断其补给，乱其军心。”

　　“林言清率墨影卫钳制右翼骑兵，臣弟率其余将士及青翎营佯攻中营主力，使其不能相互驰援，只需待彭洵得手，以响箭为号，便悉数撤退，此战意在烧毁粮草，挫其士气，如此，后续可徐徐图之。”

　　田璋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玉印，沉吟片刻，猛的抬头，朗声下令：
　　“准奏，传令封彭洵为镇北将军，麾下兵马尽数归大将军田珏调遣。”

　　御敌计策有条不紊的部署着，时间定于第三日夜晚，此间，林知澈已将彭洵所带来的铸箭材料，悉数交于老师苏琢羽加紧锻造，不出两日，良箭已成，青翎营众女将们信心满满！

　　待到出兵前夕，田璋忽然召田珏入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子珩，此番作战，计划稍改，彭洵依旧突袭左侧粮仓，墨影卫青翎营随你去右翼掠阵，本王亲率中军取西梧主营！”

　　然后压低声音对田珏道：
　　“借此一战，本王也好让朝中那帮大臣闭嘴！”

　　田珏闻言大惊，当即急声劝道：
　　“王兄不可，虽说是佯攻中营，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更何况刀箭无眼，亲征太过凶险，臣弟愿为主攻，王兄坐镇中军调度即可，万不可以身犯险！”

　　“放肆！”
　　田璋厉声喝斥，衣袍一挥，面色愠怒。
　　“本王意已决，无需多言，你只需管好麾下兵马，尤其是彭洵，他可是你所举荐的人，只要能烧毁西梧军粮草，便是大功一件。”

　　田珏看着王兄固执模样，心中涌起阵阵不安，可又无从辩驳，何况君令如山，王命不可违，只能领命而去，走出王宫之时，望着墨染的夜幕，满心皆是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