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18、断筋重续 春日的

　　春日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拂过竹林深处的宅院，窗棂上悬着的青纱轻轻晃动，却吹不散屋内弥漫的淡淡药香。

　　林知澈每日依旧雷打不动的在院子里制箭，柳疏桐除了帮忙搭手之外，一有空就钻进厨房，为林知澈熬煮各种药膳，那药膳方子，可是彭洵派人四处寻来的，都是有助于筋脉恢复的良方。

　　一日，林知澈正在院子里打磨箭杆，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是彭洵亲卫翟松恭敬的声音：
　　“林统领，有墨阳城的来信，信使再三嘱咐，一定亲手交给林统领。”

　　林知澈身子一震，忙丢开正在打磨的箭杆，原本暗淡的眼眸里亮起了一丝微光，她快步朝院门口走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动，
　　“快，把信给我！”

　　院门推开，翟松快步上前，将一封沾着些许风尘的素色信封，双手递到林知澈面前，林知澈颤抖着接过，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竟泛起一股酸涩，她缓缓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田珏的字依旧苍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关切与惦念，信中说，他和林言清已率队伍到达墨阳，城中事务一切皆已安排妥当，现在军民一心，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信中还说收到彭洵去信报平安，让她安心养伤，不必牵挂墨阳，林言清和他一切安好，每日忙着城中事务，只待林知澈伤愈归来，三人并肩作战，共御外敌，同守家国。

　　信中只短短数语，林知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她握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紧，眼眶泛起潮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她心知，彭洵给墨阳去信只报了平安，并未提及自己伤愈不能执箭的事，心里感激彭洵，转头看见石桌上新制的月澜箭，蓝色的箭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身子酸软的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神情悲戚到了极致。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彭洵爽朗又急切的呼喊：
　　“知澈，知澈，你的手有救了。”
　　柳疏桐闻言亦从厨房快步跑了过来。

　　林知澈茫然的睁开眼，泪水还挂在脸颊，她慌忙擦拭泪痕，不让彭洵瞧见，眼神望向门口，只见彭洵大步流星的跨进院子，难掩眼底的兴奋，他身后跟着一位素色布衣，须发皆□□神矍铄的老者，还有一个身负药箱的童子。

　　“知澈，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彭洵快步走到林知澈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激动无比。
　　“我知道你想去墨阳，特意赶去平阳，带人寻了一月有余，终于寻到了这位孙神医，孙神医精通骨科筋脉之术，素有“扁鹊在世”的美名，他说了，你的筋脉虽伤，却还有医治的可能！”

　　林知澈眼眸微微一颤，她嘴角苦涩一笑，声音略带沙哑：
　　“洵大哥，你不必宽慰于我，筋脉之伤，我早已不抱希望……”

　　话音未落，孙神医已经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林知澈的右臂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轻轻搭在她手腕处诊脉，神情凝重，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有力：
　　“姑娘此言差矣，你这手筋虽是断裂，却并未完全损毁，老朽钻研筋脉之术数十年，独创断筋重续之法，虽医治过程极为痛苦，却有七八成把握，让你的手臂恢复如初，重新提刀执箭！”

　　林知澈身子猛的一震，眼中泛起希望的微光，她怔怔的看着孙神医，唇角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柳疏桐听后，高兴的连锅铲都丢了，像个孩子似的，拉着林知澈又蹦又跳！

　　彭洵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拍了拍林知澈的左肩道：
　　“知澈，孙神医从不妄言，你不是一心想去墨阳，找大哥哥你哥哥吗，还有青翎营的姐妹们都等着你呢，你不能放弃！”

　　墨阳，田珏，哥哥，青翎营……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的闪过林知澈的脑海中。

　　她望向院子外，仿佛看到墨阳城上飘着的战旗，看到了田珏还有哥哥期盼的眼神，她看着孙神医，一字一句道：
　　“只要能接续筋脉，能挽弓执箭，无论什么苦，我都受的住，劳烦神医动手吧！”

　　孙神医微微颔首，沉声道：
　　“姑娘有此决心便好，此医治过程，需以银针封穴，再用特制草药温养筋脉，最后再徒手接驳筋脉，痛楚非比寻常，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可要撑住。”

　　“我能撑住！”林知澈沉声应道，眼神决绝。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痛苦的煎熬，孙神医按照断筋重续之法，日日为林知澈医治，银针刺入穴位时的酸麻胀痛，草药敷在肌肤上的灼痛，还有接驳筋脉时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次次席卷着她。

　　每一次医治，林知澈都疼得浑身冷汗淋漓，牙关紧咬，嘴角被咬破，却从未哼过一声，柳疏桐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彭洵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也是满眼心疼，却只能一遍遍为她擦去冷汗，轻声安慰：
　　“知澈，坚持住，快好了，再坚持一下！”

　　林知澈疼得意识模糊，却始终在心底念着田珏的名字，想着墨阳城的约定，靠着这股信念，硬生生扛过了一次一次非人的折磨，她心知，只有熬过这些苦，才能重新拿起箭，才能重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足足月余，孙神医终于撤去了最后一根银针，缓缓舒了一口气，对一旁焦急等待的彭洵说道：
　　“幸不辱命，姑娘的筋脉，已然接续完好，再吃几副药调养着，过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常了。”

　　柳疏桐听后高兴的直跳，嚷着要去厨房多做几个菜，要喝酒庆祝呢！彭洵大喜过望，连忙走到塌前，看向缓缓睁眼的林知澈，声音激动：
　　“知澈，太好了，太好了！你的手臂好啦，好啦……”

　　林知澈缓缓动了动右手手指，先是微微僵硬，随即慢慢抬起，虽然还有些酸软，却已然能自由活动，握了握拳，竟能感受到久违的力量，她看着自己的右臂，眼中再次泛起了泪花，这次是欣喜和释然的泪水。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活动着右臂，感受着久违的灵活，心中百感交集，她朝彭洵拱手一揖。
　　“洵大哥，此番大恩，知澈没齿难忘。”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彭洵笑声朗朗

　　林知澈不再多言，即刻寻来纸笔，她要给墨阳回信，展开信纸，刚要提笔，一时又恍惚了，不知从何说起，想起彭洵并未告知田珏自己筋脉之事，片刻思考后，方写下四个字：不日将归。

　　林知澈将书信封好，彭洵叮嘱身旁亲卫：速速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墨阳，务必亲手交到田珏将军手中。

　　亲卫领命而去，林知澈站在窗前，望着墨阳城方向，微风掠起了她的衣角，眼底的落寞早已褪去，重新燃起了昔日的锋芒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