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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停电 晚上七点二 ...

  •   晚上七点二十分,咖啡馆停电了。

      不是只有咖啡馆停——整条保俶路都停了。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像一条光带被从中间掐断。然后四周的居民楼也暗了,只剩下远处几栋高层建筑的应急灯还亮着,在雨幕里发出微弱的橙色光点。

      咖啡馆里一瞬间陷入全黑。

      沈知意的第一反应是握紧了椅子扶手。黑暗来得太突然了——上一秒还能看到陆时衍的脸,下一秒什么都看不见了。雨声和风声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扩音器。

      "别动。"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近——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但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实际更近。

      老板的声音从吧台方向响起:"没事,有蜡烛。等一下。"

      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一簇小火苗在吧台上亮起来——老板点了一根蜡烛。橙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站稳了,照亮了吧台的一角——几个杯子、一台意式咖啡机、一盆绿萝。光够不到他们坐的窗边,只够照亮中间那片地板。

      老板端着蜡烛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一根白色的柱形蜡烛,大概十五厘米高,装在一个玻璃杯里。火苗在玻璃杯里轻轻晃着,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蜡烛的光跟电灯完全不一样。电灯是均匀的、覆盖式的,把所有东西都照得一样清楚。蜡烛的光是有中心的——离火苗越近越亮,越远越暗,最远的地方完全沉在黑里。这种光让人觉得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个蜡烛能照到的范围。

      "蜡烛烧完大概三四个小时。"老板说,"够等雨停了。"

      "谢了。"陆时衍说。老板点点头,回吧台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吧台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蜡烛的光照在陆时衍的脸上。平时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是冷白的,线条硬,像一张正投影图。但烛光把他的轮廓变软了——鼻梁的阴影从侧面切下来,嘴唇的线条变得柔和,眼睛里的光变成了一小簇暖色的跳动的点。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如果灯亮着,她不会说这两个字。但黑暗让人大胆——因为看不见表情,所以可以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他没有接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在烛光里动了一下。

      "我也在看你。"他说。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沙沙"。风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狂了。台风的眼墙在过境——最猛烈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尾段。

      他们开始聊天。不是平时那种有问有答的聊天,是一种更慢的、更散的、像河流一样会自己找方向的聊天。

      "你为什么来杭州?"她问。

      "工作。上海的事务所在杭州开了分部,派我过来。"

      "你愿意来吗?"

      "一开始不愿意。我在上海待了五年,什么都熟——路、人、节奏。来杭州等于从零开始。但后来想通了。从零开始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背着以前的东西走。"

      "以前的东西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被一阵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歪了,又直了。

      "一个方案。一个没建成的方案。"他说,"我在上海做了两年半的项目,最后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整个项目停了。图纸画了上百张,模型做了七八版,最后全部锁在档案柜里。没有人会看到它们。"

      "你刚才说过,存在不一定要有物理形态。"

      "我说过。"他笑了,"但说归说。你知道那些图纸在一个铁柜子里发霉的感觉吗?不是它们不存在了——是它们存在,但被关起来了。像一个人被困在一个房间里,窗户被封死了,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听懂了。他说的不只是图纸。

      "所以你来杭州。"她说。

      "嗯。换个房间。至少窗户是开的。"

      她看着蜡烛的火苗。火苗在玻璃杯里跳动,影子在桌面上忽大忽小。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也有一个被封起来的房间。"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等。

      "三年前。"她说,"我谈过一段恋爱。两年。分手的原因——他说我太安静了。不是批评,是陈述。他说跟我在一起像住在一间很安静的房间里,什么都有,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需要声音。"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去找一个有声音的房间了。"

      "你呢?"

      "我把那个房间关上了。锁好。钥匙收起来。告诉自己不需要再打开了。"

      她说的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栋她已经不住在里面的房子——知道它的结构,记得每个房间的位置,但已经不再走进去了。

      "三年了。"陆时衍说。

      "三年了。"

      "你有没有想过再打开那个门?"

      她看着蜡烛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差一点灭了,然后又站稳了。

      "最近在想。"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伸过来的那种动,是手指弯了弯,像在克制什么。

      她看到了。烛光把一切都照亮了——他的手指、他的目光、他嘴唇上那条绷紧又松开的线。她什么都看到了。

      "沈知意。"他说。

      "嗯。"

      "我也是一个安静的房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根蜡烛和三年各自关起来的门。外面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整条保俶路都黑着。但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蜡烛的光把他们两个人圈在了一起——一个只有两米直径的世界。

      她伸出手,拿起蜡烛杯,把它往桌子中间移了移。蜡烛的光同时照亮了他们两个人的脸。

      "那就都打开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他听到了。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不是闪电的那种亮——闪电是白的光,一瞬间。这个是蜡烛的光,暖的,持续的,在黑暗中一小点一小点地跳动着。

      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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