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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夏 五月像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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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像一场预谋。
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第二天出门就热了。不是慢慢热起来的那种,是突然的、蛮横的——像谁把杭州的空气开关一下子从"春"拨到了"夏"。路面上的水汽蒸起来,混合着梧桐树叶被晒出来的青涩气味,整条街都蒸腾着。
沈知意穿了一件短袖出门,走在路上还是出汗。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后颈露出来,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杭州的春天短得像一段过渡句,还没来得及品就翻篇了。她来三年,每年都说"今年好好感受一下春天",每年都没做到。春天在杭州不是季节,是一种消息——来了,告诉你梅雨要到了,然后它自己就消失了。
她到出版社的时候,许鹤年正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抬头看。
"许老师?"
"看叶子。"许鹤年说,"今年叶子长得好。秋天花应该也密。"
沈知意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确实长得好——叶片油绿发亮,枝条舒展,像一棵被认真照顾了很多年的树。她想起陆时衍说过,秋天要来看它开花。
"知意,"许鹤年收回目光,"老方的散文集加印了,首印三千册卖完了,加印两千。"
"这么快?"
"你选的书不会差。"许鹤年笑了一下,推门进去,"选题会下周开,你想一个新方向。南窗不能只靠散文活着。"
沈知意站在桂花树下想了一会儿。新方向——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但还不到说的时候。
下午,她收到陆时衍的消息。
"杭州入夏了?"
"今天突然热了。"
"上海也是。一夜之间。"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他在上海的某个格子间里看窗外。不对——他已经调来杭州了。她总是忘掉这一点。他在杭州,跟她同一座城市,隔的不是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铁,是几站地铁和一条文三路。
"你办公室有空调吗?"她问。
"有。但风向不对,直吹后脑勺。"
"挡一块纸板。"
"已经挡了。"
她笑了一下,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哈哈"。
"你今天几点下班?"他问。
"不一定。周三赶校样,今天还好。"
"那晚上呢?"
她看着"晚上呢"三个字,觉得这个问题比它表面上要重。他在问她有没有空。他没有说"要不要见面",但"晚上呢"的意思已经到了。
"六点半下班。"她回。
"我在你们出版社附近有个项目要看现场,大概六点结束。"
他没有说"要不要一起",也没有说"那见个面"。他只是陈述了自己的行程。但她听懂了——他在给她留余地。如果她说"今天有点累",他可以自然地收回,不会尴尬。
"那你忙完了来南窗门口,"她打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一个"吧","我在桂花树下等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不是在公交车上偶遇,不是在保俶路碰见,是她主动说"我在那里等你"。
他的回复很快:"好。"
一个字。但够用了。
六点半,她准时走出出版社。天还没黑,但阳光已经从白变成了金色,斜斜地打在行道树上,树影拉得很长。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跟什么人点头。
她站在树下等。五分钟、八分钟。没有催,也没有再看手机。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买菜的、接孩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从文三路的方向走过来,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赶路的那种急,也不是散步的那种慢,是一种很均匀的节奏,像他画图时的线条,一笔一笔,不急不躁。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
"没有。几分钟。"
"那走吧。"
"去哪?"
他没有马上回答,朝左边看了一眼,又朝右边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面馆——她去过几次的那种,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老杭州面馆",红字白底,已经褪了色。
"饿了。"他说。
面馆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了一对老夫妻在吃片儿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到有人进来也不招呼,只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坐,一会来点"。
他们坐了靠墙那张桌子。桌面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红笔标着价格——片儿川十八,拌面十二,猪肝面十六。
"你吃什么?"陆时衍问。
"片儿川。"
"那两碗片儿川。"
老板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夹杂着水汽和笋片的香味。杭州的片儿川用春笋、雪菜和瘦肉丝做浇头,汤宽面滑,是那种吃下去整个人都会松下来的食物。
等面的时候他们没有怎么说话。陆时衍把帆布袋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她注意到他的衬衫后背有一小块汗渍——大概是从现场走过来的路上出的汗。她没有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沈知意用筷子把面搅了搅,先喝了一口汤。
"这家面好吃。"她说。
"你怎么发现的?"
"来南窗第一年,加班到很晚,出门看到这家还开着灯。老板说面馆开二十年了,每天凌晨两点闭店。"
"凌晨两点。"
"嗯。他说总有人这个点需要一碗面。"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吃面。
他也饿了。杭州入夏第一天的那种饿——像是被热气蒸发掉了所有的储备,身体空空的,需要一碗热汤面填上。
"走。"她说。
他们一起过了马路。绿灯还有十几秒,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跟她的影子交叠了一小段,又分开了。
她没有刻意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