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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家乡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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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久岭是一个极美丽的地方,每年的四五月份,是野蔷薇花、柑桔花盛开的季节,那里简直是人间的天堂。野蔷薇的粉白、浅红的花瓣仿佛谁将天边云霞揉碎了,轻轻撒下。柑桔树上的万千雪白小花挤在嫩绿新叶间,远观似覆了层薄薄春雪。野蔷薇的花香十分浓烈,当花朵绽放时,在暗夜也能从那种粉团团香味中也能感受到繁花盛开的盛景。柑桔花清澈的甜香能把人熏醉,蜜蜂整日在花丛中嗡嗡吟唱,蝴蝶也不舍离去,静静停在花瓣上,仿佛被这香气牢牢钉住,久久不愿挪动。柑桔园的周围是长满刺的狗柑树篱笆,稀稀疏疏开着小白花。但是我不打算回去了,这就像我们的青春年少,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梦里,在回忆里,编成一条长长的丝带,绣上林间细碎的小花,随着清风斜柳,摇摆在每一个午夜梦回。
如今我已经跨入五十的年龄,和我同龄有的在外省工作和生活,有的就在家乡种种地,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享受着惬意的乡村生活。我读初中的时候,每天都要上早晚自习。陈安的家在上坡的地方,再往坡上走一点,就是周珍珍的家,她们的家就隔着一片柑桔园。
陈安、珍珍和我是同学,路过她家时我会叫她一起去上学,珍珍个子高挑,长得也漂亮,简直像琼瑶小说里的女主。珍珍去哪儿都带着我,我很乐于有她这个朋友,珍珍家里有很多书,我喜欢看书。珍珍说有一次把手指塞到墙缝里,老鼠把她的手指咬了,还把老鼠的咬痕给我看。我常常想,只有她才会把手指塞到洞里,我们村里的其他女孩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江汉平原独特的女性持家传统,陈安家也是这样,他妈妈嗓门洪亮,他爸从来不管家里的事。坡上的柑桔园是陈安家的,柑橘园在他妈妈的打理下,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树枝。
初二的晚自习要到九点才结束。下晚自习后陈安在校园里的刺槐树下等我们。珍珍嘴上说不喜欢陈安,说他 “懒”、“没出息”。有次我们路过他家的柑桔园,看见陈安躺在篱笆下的草垛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他妈在园里锄草,骂骂咧咧地说:“指望你不如指望园里的柑子,至少到了秋天还能换几个钱!” 珍珍就拉着我快走,说 “你看他那样子,以后肯定是个靠女人吃饭的”。
但我知道陈安不是懒。有天清晨我起得特别早,看见他蹲在那丛野蔷薇花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爬到柑橘树上的藤蔓移下来。后来我才知道,珍珍说过野蔷薇花缠树会影响结果,他就偷偷去打理。
四月的久岭像被老天爷泼了桶金漆,田野里全是翻涌的油菜花。金黄的花海漫过田埂,爬上缓坡,风一吹,花浪里滚出嗡嗡的蜂鸣,连空气都成了黏稠的金琥珀。
“陈安!” 她的喊声撞在油菜花海里,惊起几只白蝴蝶。油菜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泥土的味道往鼻孔里钻。两人从油菜花田埂上往树底走,花枝擦过衣服,燕妮走得急,被田埂上的土疙瘩绊了一下,陈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手蹭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珍珍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比任何花香都让人心慌。他看见她垂着的睫毛上沾了片油菜花瓣,像只停在那儿的金蝴蝶,忍不住想伸手去碰,手指抬到半空又收回来。
“镇上…… 好吗?” 他没话找话。珍珍点点头,又摇摇头:“同学都好,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家里有意思。” 风吹过花海,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撕开,像在玩一场拉扯的游戏。油菜花在他们周围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偷看。
“你看,” 珍珍指着天空,“云像棉花糖。” 陈安抬头,看见天上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中考前的一个月夜,我们三个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安突然说:“我不读高中了,我爸说让我跟表哥去广东打工。” 珍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我看见她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野蔷薇花瓣。
“打工有什么好呢?” 珍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硬,“你妈一个人种那么多地,你走了她怎么办?”
“我挣钱寄回来。” 陈安的声音很低,“再说,家里有我姐呢。” 他说的是实话,江汉平原的女儿都是顶梁柱,儿子反倒像泼出去的水。
后来珍珍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去了普高,陈安真的去了广东。高一开学那天,周珍珍是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的,她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乱翘。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时,她抬眼扫过全班,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顿了顿——那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叫周珍珍,"她的声音带着羞涩,"从久岭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白衬衫男生叫林远,是从省城来借读的。他的钢笔字写得像瘦长的竹子。
林远的自行车后座很快成了珍珍的专属位置。他们会沿着护城河慢慢骑,他讲长江大桥的灯火,她讲久岭柑桔花开时的样子。她拽着他的衣角,声音被风揉碎了,"香得能把人醉死,蜜蜂能在花里待一整天。"
"那下次花开,你带我去看?林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珍珍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比柑桔花香更让人心慌。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时,林远带珍珍去了他外婆家的老阁楼。在那里吻了她。周燕妮的牙齿在慌乱中磕到了他的下巴,两人都笑了。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短发,"珍珍,"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我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你呢?"
"我不知道。"她低头说,"我爸妈希望我考师范,毕业回镇上教书。"
"别听他们的。"林远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那天晚上,珍珍在阁楼待到很晚。林远给她煮了生姜可乐,玻璃杯上凝着水珠,像她睫毛上没掉的雪花。他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珍珍,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珍珍的名字从班级前十滑到了三十名开外。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成绩单上的红叉叹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可告诉你,林远那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你别被他带坏了。"
珍珍没说话,走出办公室时,正撞见林远靠在走廊栏杆上。"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他冲她笑,"要不我们先'分手'?等高考完再复合。"
珍珍踢了他一脚,却没真用力。
珍珍的例假推迟了半个月时,春天已经漫过了高中的围墙。香樟树抽出新芽,食堂后面的油菜花田金浪翻滚,像极了久岭的春天。她在城里的医院拿到化验单时,手抖得厉害,"怀孕"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她没去上课,躲在城墙边哭了一下午。他带她去了市区的医院。手术后的珍珍躺在外婆家的小床上,林远给她买了红糖姜茶,却笨手笨脚地洒了一地。"我得回去了,"第三天他突然说,"我妈让我转学回省城,下周就走。"
珍珍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你说什么?"
"我本来想考完试再告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珍珍,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抓起枕头砸过去,眼泪汹涌而出,"你说过会等我的!你说过......"
林远没躲,枕头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的时候,珍珍没看他。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谁撕碎了白色的信纸,风卷着花瓣贴在玻璃上,像一张张哭花的脸。
珍珍在家休养了半个月。她妈以为她是学习累倒了,每天给她炖鸡汤,却没发现她藏在枕头下的止痛药。有天夜里她疼得厉害,蜷在被子里发抖。
回到学校那天,珍珍剪短了头发,齐眉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走进教室时,所有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一排,离林远的空位很远。
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林远已经转学了,让她把心思收回来。"你底子好,努努力还能赶上来,别让家里人失望。"
珍珍开始疯狂地学习。天不亮就去教室背书,晚自习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高二的秋天,珍珍的名字重新回到了成绩单的前列。她得了数学竞赛一等奖,上台领奖时,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说她就是那个被男生甩了的女生,她好像没听见,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
放寒假时,我在汽车站碰到了陈安。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珍珍......还好吗?"
"挺好的,学习很用功。"
汽车开动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牵挂。
珍珍考上省城大学那天,给我寄了张明信片。背面只有一行字:"我终于来到了大地方。"
很多年后,我去省城出差,去了她所在的学校,在图书馆门口,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珍珍?"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到我时笑了,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好久不见,"她说,"你还记得久岭的柑桔花吗?"
"记得,香得能把人醉死。"
"我去年回去过一次,"她望着远处,"柑桔园还在,就是陈安的头发白了不少。"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却没提林远。
大学毕业后,珍珍留在了省城;再后来我去了福建工作,陈安在广东混得不好,几年后又回了老家,承包了片柑桔园,娶了邻村的姑娘。
前段时间,班长发了信息,说要办个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初三那个月夜,我们三个走在回家的路上,珍珍的书包上别着柑桔花,陈安自行车铃铛突然响了一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夜鸟。醒来时,窗外的广场舞音乐还在响,逆子的房间里传来打游戏的喊叫声。我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手机屏幕亮着,是珍珍发来的微信:“下个月同学会,你去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不去了,走不开。”
是啊,走不开了。久岭的春天再美,也留不住飞走的鸟;野蔷薇花再香,也飘不到省城的高楼里。我们就像被风吹散的花籽,落在不同的地方,发了芽,开了花,却再也回不到最初那丛野蔷薇里了。
只是每个午夜梦回,总还能闻到那股味道--粉粉的野蔷薇花香,清冽的柑橘花香,混在一起,成了久岭独有的晚春气息,在记忆里,摇摇晃晃,永不散去。
我又点开了那个同学群。"下个月初三(二)班同学会,地点是街上的老供销社饭店"--群主是当年的班长,头像是他抱着孙子的合影,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久岭的轮廓。
汽车驶进久岭时,我把车窗摇开一条缝。五月的风卷着柑桔花香扑进来,路边的野蔷薇花正开得疯,粉白的花瓣沾在铁丝网围栏上,被车带起的风吹得簌簌落。
有人提议去看看老学校,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坡上走。路过那片柑桔园时,我停住了脚步。枸柑树篱笆上的星星点点的白花开了一树树,野蔷薇花浅红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残留着一些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