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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戎关 那便是平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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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杨村到平戎关,不过一夜路程。
可这一夜,燕珏走得极慢。
百姓、伤者、军马、辎重都被并入队中。原本只需疾驰的路,因多了许多不能骑马的人,便被拖成一条沉默的长线。夜色里,马蹄声、车轮声、伤者压抑的呻吟声混在一起,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宁和他的母亲坐在队伍中段的板车上。
那妇人失了丈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半,只把孩子抱得很紧。阿宁大约哭累了,靠在母亲怀里睡着,怀中仍抱着那只破布老虎。夜风吹过时,他会无意识地缩一下,妇人便替他把旧棉袄往上拢一拢。
燕珏看过一次,便不敢再看第二次。
他总觉得那个孩子醒来之后,还会问他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而燕珏仍旧答不出。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边地风里,他曾见过另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时他年纪还小,跟着父亲巡边。北蛮小股骑兵袭过一处军镇,燕家军赶到时,镇外只剩烧黑的木栅、倒塌的屋墙和满地未散的灰。百姓被聚在一处,哭声压得很低。燕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一个孩子跪在死人堆旁,浑身都是血,手里攥着一枚被烧黑的木牌。
那孩子不哭,也不说话。
他的父母都死在那场袭扰里。有人说,他父亲是镇上的小军官,带人守门守到最后;母亲替几个孩子挡了一刀,也没能活下来。那孩子被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像一截被火烧过、却还没有倒下去的木头。
随行军士低声说:“侯爷,这孩子应当是没有亲人了。”
又有人说:“伤得不轻,带回去也未必养得活。”
燕珏那时并不懂什么叫未必养得活。
他只看见那孩子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牵他,没有人抱他,也没有人替他擦脸上的血。
于是他拽住父亲的袖子,问:“他没有家了吗?”
父亲沉默片刻,道:“没有了。”
燕珏又问:“那他以后去哪儿?”
父亲没有立刻答。
那时风也很大,卷着灰烬从破败的军镇上空吹过来。燕珏至今还记得那股味道,焦木、血、雪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味。
他掀着车帘,看着那个沉默的孩子,忽然道:“父亲,我想把他带回家。”
父亲低头看他。
“小珏,你知道带一个人回家是什么意思吗?”
燕珏摇头。
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要如何活下来,不知道燕家收下他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把另一个人的一生都拉进自己的命里。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他没有家了。”
父亲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一声。
“好。”
后来那个孩子被带回了永定侯府。
他醒来后很久都不说话,夜里常常惊醒,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烧黑的木牌。母亲命人给他熬药、换衣,又让府中管事重新给他造册,再后来,他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燕家的姓。
燕堂。
从那以后,燕堂成了他的兄长。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
燕珏从回忆里抬起眼,再次看向队伍中段的板车。
阿宁仍在睡。
他怀里的布老虎破了一角,露出一点灰白棉絮。燕珏忽然想,许多年前,他可以对父亲说“把他带回家”,因为那时他身后有永定侯府,有父亲,有母亲,有一座还算安稳的平戎关。
可如今,他面对阿宁,却连一句“我带你回家”都说不出来。
阿宁的家已经烧了。
而平戎关,也未必还是燕珏记忆里的那个家。
队伍最前方,燕堂骑着那匹黑马。
他的背影一直很稳。
从小杨村撤出之后,平戎关来的传骑便不断往来。有人从旧烽燧方向回报,说北坡外三里发现敌骑分散马迹,未见大股伏兵;有人从柳沟村方向来报,说柳沟村未起烟,但村堡已闭门戒备;还有人传来主城军令,平戎关北门闭,东门暂开,接应小杨村伤者和百姓入城。
这些消息到了燕堂手里,都会被他极快地分出去。
伤者走哪条路,百姓先入哪处仓屋,青石驿留多少人,柳沟村增几骑夜巡,旧烽燧明日由谁去查,北坡敌骑退向何处,都在他简短的几句话里被安排得清清楚楚。
燕珏跟在后方,看得分明。
燕堂不是只带一队黑甲来小杨村救场。
在他抵达小杨村之前,平戎关已经动了起来。柳沟村有骑军,旧烽燧有斥候,主城有戒备,青石驿有接应。只是小杨村距离青石驿更近,所以燕珏和周循先到了。
这才是守关将领应有的样子。
不是只看眼前一处火,而是看整条外防线会不会被敌人撕开。
燕珏垂下眼,看见自己握缰的手。
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昨夜那一刀的触感仍旧黏在掌心,像是刀锋不是落在敌人身上,而是落在了他从前那层干净而轻薄的皮囊上。
他在平戎关长大过。
可他从前认识的平戎关,是侯府院墙里被母亲护住的平戎关,是父亲巡边归来后会给他带鹰羽的平戎关,是燕堂跟在他身后、任他无理取闹的平戎关。
他知道边地风硬,却不知道,风里有这么重的血味。
天色将明时,远处山线后终于露出一片灰白。
风雪停了片刻。
荒原尽头,一道巨大的黑影慢慢从晨雾里浮出来。
先是城墙。
高而厚重,像从大地里生生长出的一截山脊。墙体被岁月和战火磨得斑驳,砖石缝隙里积着未化的雪,也积着暗色的旧血。再往上,是连绵的垛口、箭楼和烽台。几面残旧的军旗插在城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便是平戎关,大夏北境第一关。
也是燕氏三十年来以血肉守住的地方。
燕珏勒住缰绳。
他有很多年没有这样远远看过这座城了。
记忆里的平戎关也冷,也硬,却远没有眼前这样沉重。幼时他站在马车里远远看它,只觉得城墙高大,军旗威风,父亲骑马入城时,百姓会在两侧高声呼喊“侯爷回来了”。
他那时不明白那些呼喊背后是什么。
只觉得父亲受人敬仰,燕家很了不起。
可如今再看,城墙上每一道裂痕都像伤口。
箭楼下有新修的木架,城门外还堆着未清理完的拒马和断枪。护城壕边有几处焦黑,像是不久前才被火攻过。城墙脚下,一排新坟尚未完全封土,木牌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燕珏盯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林以规不知何时也勒马停在旁边。
他平日最爱说话,今晨却安静得出奇。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这就是平戎关?”
燕珏没有答。
燕堂在前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入关。”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守军立刻传令。沉重的绞索声响起,平戎关东门缓缓打开。
那门极厚,门面包着铁,铁皮上有刀斧砍过的痕迹,也有火烧过的黑斑。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声响,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可城门开处,并不是燕珏记忆中的热闹。
没有百姓夹道,没有凯旋鼓乐,也没有父亲策马回府时的笑声。
只有一阵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先迎面扑来。
入城之前,守门校尉并没有因为来的是燕字旗便直接放行。
他先验了燕堂手令,又查了周循带来的护军名册,随后命人分开伤者、百姓、军马和辎重。小杨村死者另记,伤者另送,俘获马匹、敌军尸首、狼牙赤绳等物都要登记。连周循所率三百骑,也在城门边交了名册与兵符副录。
周循下马签押时,神色很平静。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刻。
这三百骑奉旨护送燕珏北上,沿途遇警可便宜救援。可一旦入了平戎关,便不再只是燕珏随行护军,而要交由平戎关军府统辖。
圣旨给了燕珏归边的名分。
却没有给他掌军的实权。
燕珏站在一旁,看着城门官将册子一页页翻过,看着兵符交接,看着周循在军册末尾按下朱印。那一刻,他忽然比在太极殿时更清楚地明白,李轩那道旨意有多精细。
准他回来。
却不许他一回来便握住平戎关。
他可以持节,可以宣慰,可以协理边务。
可平戎军不是燕家的私军。
平戎关,也不是燕家的私产。
城门官验完名册,向燕珏行了一礼:“小侯爷。”
这礼恭敬,却规矩。
燕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们入了城。
主道两侧搭着临时棚帐,许多伤兵靠墙坐着,身上裹着粗布。有人断了手,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发着热,脸色烧得通红。军医和药童在人群里穿梭,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仍洗不净血色。
一队民夫正推着板车从街道另一头过来。
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高低不平的人形。
燕珏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他面前经过,风掀起一角白布,露出一只僵硬的手。那只手上还攥着半截断裂的箭杆,指缝里都是冻住的血。
有人在街边小声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谁。
平戎关不是没有守住。
可守住之后,原来是这样的。
燕珏忽然想起父亲从前回关时,总会先去军营,再回侯府。母亲每次都让人备好热水和饭菜,燕珏等得不耐烦,便会问:“父亲为什么还不回来?”
母亲便摸摸他的头,说:“你父亲要先去看看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队伍入城后,燕堂很快下令分流。
小杨村的伤者被送往城中医棚,幸存百姓暂安置在南仓空屋。粮袋登记入册,重伤者优先用药,死者名册另录。外巡铜牌、北蛮尸首、敌骑马具和狼牙赤绳都送往军府查验。
那些命令经他口中传下,一条条落得清楚稳妥。
燕珏没有插话。
他知道自己此刻还没有资格插话。
他只是骑在马上,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关城。
街边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侯府纹饰,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问:“那是小侯爷吗?”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很快在人群中漾开。
“小侯爷回来了?”
“永定侯的小公子?”
“是燕家的小侯爷?”
许多人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希冀,也有审视。
也有人认出了他。
街边一个卖药的老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低声道:“是小公子。”
旁边年轻人茫然问:“哪个小公子?”
老妇抬手比了比:“从前侯夫人牵着他在城里买过糖人。那时候,他才这么高。”
又有一个鬓发花白的铺户站在门口,怔怔看着燕珏,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喃喃说了一句:“侯夫人若还在……”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燕珏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还有人记得他。
不过,记得的是侯府里的小公子,是被母亲牵着买糖人的孩子,是每逢年节会在侯府门前分赏钱、被风吹一下就要披狐裘的燕珏。
军棚前那几个伤兵看他的眼神,却冷得多。
他们不记得糖人,也不记得侯夫人。
他们只看见一个从上京回来的小侯爷,一个肩头带伤、衣袍仍显贵气、腰间刀鞘上沾着一点血的年轻人。
有人低声说:“这就是燕家最后那个?”
“听说五年都在上京。”
“看着不像侯爷。”
“倒像夫人。”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说的,声音不大,却像风里一枚细针。
燕珏听得清楚。
他没有恼。
因为他说的并没有错。
他属于平戎关,却不属于军中。
他在这里长大过,可真正看着他长大的,是侯府旧人,是母亲身边的嬷嬷,是城中卖糖人的老妪,是驿道上见过他随父巡边的百姓。
不是这些伤兵。
不是中军帐里的老将。
也不是平戎关这座被血火磨得冷硬的军城。
“小侯爷。”
周循的声音将他拉回。
“燕将军说,先带您去侯府旧宅安置。军府稍后会派人来交接随行护军与辎重细目。”
燕珏抬眼看向前方。
燕堂已经下了马,正在与一名守城校尉说话。似乎察觉到燕珏的目光,他侧头看过来。两人隔着半条街的伤兵、民夫和晨雾,短暂对视。
燕珏移开眼。
“不急。”他说,“先去燕家碑。”
周循一怔:“小侯爷一路未歇,又受了伤,不如先……”
“去燕家碑。”
这一次,燕珏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再劝。
周循只得抱拳:“是。”
燕堂听见了这边的话。
他没有阻止,只沉默片刻,将缰绳递给身旁亲兵,转身走过来。
“我带你去。”
燕珏本想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离开太久了。
久到这座城里的许多路,他都未必还认得。
燕堂走在前面,燕珏跟在他身后。
林以规也想跟,却被周循伸手拦住。林以规看了看两人背影,到底没有硬跟上,只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气氛,谁跟谁找死。”
燕家碑在平戎关北城内侧。
那是一片不算宽阔的石台,背靠城墙,正对北门。石台上立着一块极高的青黑色石碑,碑面被风雪磨得发暗,却仍能看清上面一列又一列刻下的名字。
说是燕家碑,其实不只刻燕家人。
燕氏先祖、永定侯府历代战死者、随燕家镇守平戎关的旧将、以及一部分立过大功却无亲族收尸的平戎军士卒,都在碑上有名。
这也是平戎关百姓仍旧称平戎军为“燕家军”的缘故。
不是因为这支军队是燕家的私兵。
而是因为这座碑上,燕家人和他们一起死在了这里。
燕珏停在石阶下。
他幼时来过这里。
那时父亲牵着他的手,一字一字指给他看。这里刻着他的祖父,刻着叔祖,刻着战死在平戎关外的燕氏族人,也刻着许多不姓燕却随燕家守关的将士。
父亲告诉他,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燕珏那时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父亲蹲下身,笑着说:“因为他们要让别人回家。”
幼时听来像故事的话,如今再想,却叫人连呼吸都发沉。
燕珏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碑前摆着许多酒碗,酒已冻成薄冰。还有新换的香灰、几束枯草、一块已经风干的血布。想来不久前,刚有人来祭过。
他的目光沿着碑面往下找。
祖父燕定川。
叔祖燕定海。
燕氏族人。
平戎军旧部。
......
一列一列,名字沉默地嵌在石中。
最后,他看见了父亲的名字。
永定侯,燕怀山。
那几个字刻得很新,石屑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风雪磨平。可名字后面,生卒年月与战死地却尚未刻全,只留了一处空白。
燕珏站在那里,忽然无法再往前走。
父亲的尸身还没有回来。
所以那名字像是也没有真正落定。
他仍在淇水。
在燕珏看不见的冰天雪地里,在战报语焉不详的几行字里,在无数人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燕珏抬手,指尖轻轻碰上那几个新刻的字。
石碑很冷。
冷得像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燕珏的指尖却轻轻发颤。
他想起父亲离家前的最后一面。
那日平戎关外也刮着风,父亲披甲上马,母亲站在门前替他系好披风。燕珏还在和燕堂闹别扭,不肯上前送行。父亲隔着院子看他,笑着喊:“小珏,过来。”
燕珏没有动。
父亲也不恼,只道:“等爹回来,给你带北边的鹰羽。”
后来父亲没有回来,鹰羽也没有。
燕珏闭上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
母亲病故时他没有哭。父亲战死的战报送到上京时,他也没有哭。他跪在太极殿前求归边,雪落满肩,膝盖跪得青紫,也没有哭。
可此刻指尖触到碑上那个名字,胸口却像被人用力按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燕堂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他知道燕珏不喜欢在人前失态。
从小就是。
小侯爷再娇纵,再任性,也总要保住自己那点体面。摔疼了不肯说疼,受了委屈不肯先低头,明明想要人哄,却偏要摆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如今也是。
五年未见,许多东西变了,可有些东西没有变。
燕堂看着燕珏的背影,眼中神色沉了又沉。
他看见燕珏肩头的伤,也看见他握刀时尚未完全褪去的僵硬。小杨村的事,周循已经简略说过。燕珏第一次见血,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见边民死在眼前。
这些本不该来得这样急。
可边关从不给人慢慢学的机会。
燕珏终于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只问:“我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吗?”
燕堂沉默。
风从城头吹过,卷起一点残雪,落在两人之间。
许久,燕堂道:“不在他身边。”
这句话比“不在”更锋利。
燕珏的手指停在碑上。
“不在他身边。”他轻声重复。
燕堂道:“淇水一役时,侯爷命我带骑军接应撤下来的伤兵和百姓,重通烽燧线。”
燕珏终于回头看他:“所以你走了?”
燕堂看着他。
“是。”
一个字落下,像刀背砸在石上。
燕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父亲留在那里。”
燕堂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燕堂没有立刻答。
燕珏看着他,眼底那点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露出一角:“战报上说父亲力战而亡。朝廷说他忠烈殉国。平戎关说他死守淇水。可没有人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被围,为什么尸身没有回来,为什么你们都回来了,只有他没有回来。”
这话问得太重。
重到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燕堂看着燕珏。
许久,他才道:“淇水一役,不是一句话能说清。”
“又是这句。”燕珏道。
燕堂低声道:“小珏。”
这一声落下来,燕珏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想起木匣里那些从未拆开的信。
小珏亲启。
小珏亲启。
五年里,那两个字像雪一样压在匣底。他不敢拆,也不敢丢。可如今燕堂站在他面前,只用这一声,便轻而易举地把那些年全都掀开了。
燕珏笑了笑。
那笑很浅,也很疏离。
“燕将军。”
燕堂的话止住。
燕珏看着他:“我如今奉旨归边,不再是侯府里只会胡闹的小公子。平戎关军务,我会按规矩听令,父亲旧事,我也会按规矩自己去查。兄长若觉得我碍事,大可直说,不必处处拿从前那一套来哄我。”
燕堂的唇线微微绷紧。
“我没有觉得你碍事。”
“那便好。”
燕珏重新看向碑上父亲的名字。
“劳烦燕将军替我引路。接下来,我要去见郭诚将军。”
燕堂皱眉:“你伤还未处理完。”
“死不了。”
“小珏。”
燕珏回头,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恼意:“我说了,叫我燕珏,或者小侯爷。军中若论职,你也可以叫我燕副将。总之,不必一口一个小珏。”
燕堂沉默下来。
那两个字卡在喉间,终于没有再出口。
燕珏看着他的沉默,心里并没有半分胜意。
他甚至觉得更难受。
可他不能不这样。
若燕堂还是这样叫他,还是这样自然地扶他,还是这样用从前的语气看他、护他、管他,他怕自己这五年在上京城里筑起来的那点墙,很快就会塌得一干二净。
他不能让它塌。
至少现在不能。
二人刚走到碑下,便有一名亲兵快步过来,抱拳道:“将军,郭将军在中军帐。”
燕堂问:“醒了?”
“醒了。”亲兵迟疑了一下,看向燕珏,“郭将军听闻小侯爷入关,请小侯爷即刻过去。”
请。
这个字用得很客气。
可那亲兵的神色却不轻松。
燕珏看出来了。
郭诚未必是真的“请”他。
这位老将是父亲旧部,守平戎关多年,战功在身,脾气也硬。燕珏虽在上京,也听过他的名声。此人出身寒微,最看不上凭家世入军的人。当年连父亲初入军中时,都被他冷眼看过,更何况燕珏这样一个从上京回来的小侯爷。
更重要的是,如今平戎关真正握着军权的人,是郭诚。
不是燕堂。
也不是他燕珏。
燕堂道:“我先带你去军医处,稍后陪你去。”
“不必。”燕珏道。
燕堂看他。
燕珏把披风拢紧,神色平稳:“我自己去。”
燕堂没有立刻答应。
燕珏便又补了一句:“燕将军方才处理小杨村百姓、伤兵、敌尸和军报,应当还有许多事要做。平戎关不会等我一个人养好伤再议军务,我也不该让郭将军等。”
这句话说得合规合矩,挑不出错。
可燕堂听得出,他是在退开。
片刻后,燕堂道:“中军帐在北校场。沿主道往前,过钟楼,左转。”
燕珏点头:“多谢。”
他没有再看燕堂,转身跟着亲兵离开。
晨光从城墙后慢慢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大氅被风吹起,露出腰间那把尚染着血的刀。
燕堂站在燕家碑前,看着他走远。
韩越不知何时走到身后,低声道:“将军,小侯爷似乎……”
似乎什么,他没敢说完。
燕堂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险些伸出去、却最终没有伸出去的那只手。
掌心空着。
像有什么东西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远了。
“他长大了。”燕堂道。
韩越一愣。
燕堂抬头,看向北校场方向。
“也该长大了。”
只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胸口一阵发沉。
平戎关从不等人。
它不会等燕珏慢慢学会如何做将军,也不会等他们把五年旧事一件件说清。狼烟已经烧到了眼前,燕家碑上又添了新名,淇水的雪尚未化尽,哈涉部的狼牙赤绳已经出现在小杨村。
燕珏回来了。
可等着他的,不是故人重逢后的温情。
是中军帐里的冷眼,是平戎关的残局,是父亲未归的尸身,是一场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打的仗。
北校场外,燕珏停下脚步。
中军帐就在前方。
帐外站着几名老卒,见他过来,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与城中百姓不同。百姓看他时,尚有期待;侯府旧人看他时,尚有旧情;这些老卒看他时,却更多是审视。
他们看他的脸,看他的伤,看他腰间的刀,也看他身上尚未褪尽的上京气。
亲兵掀开帐帘。
帐中药味极重。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将,身形高大,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显得灰败,眼神却极冷极亮。案上铺着平戎关舆图,几枚染血的令箭压在图上。
燕珏走进去。
帐中几名将领齐齐看来。
那老将抬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就是侯爷从上京盼回来的小公子?”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冷硬。
“来得倒巧。刚入关,就见了血。”
燕珏停在帐中,向他行了一礼。
“燕珏,见过郭将军。”
郭诚看着他,半晌没有叫起。
帐外风声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燕珏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