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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刃 他知道,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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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珏策马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想军令,没有想阵型,没有想自己是不是该留在原地,也没有想那一刀若是接不住,会不会连人带马一同倒在火里。
风声、火声、哭声、马蹄声...好像都被什么不知道的东西隔开了。
燕珏只能看见阿宁站在村道中央。
孩子太小了,抱着那只被烧焦一角的布老虎,脸上全是灰,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刀光追上。
北蛮骑兵的弯刀已经落下。
燕珏听见风声从耳侧刮过去,像有人猛地撕开一匹布。他握紧缰绳,马身斜冲入巷口,几乎是擦着火堆撞到那名骑兵身侧。
“低头!”
他厉声喝道。
阿宁被这一声惊醒似的,抱着布老虎猛地蹲下去。
刀光落空。
燕珏同时抬刀格挡。
“铮——”
两刃相撞,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从前不是没有练过刀。
燕家子弟,即便再不喜军营,也不可能真的半点武艺不习。父亲曾亲自教过他,燕堂也陪他拆过招。可演武场上的刀,和眼下这把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演武场上的刀会停。
对面的人会让他,会护他,会在他招式错了的时候皱眉提醒,也会在他恼羞成怒时沉默收刀。
可眼前这个北蛮人不会。
那人一刀被挡,立刻狞笑一声,借着马力反手横劈过来。刀风贴着燕珏胸前掠过,割断了他大氅上的系带。玄色大氅一松,被火风卷起半边。
燕珏勒马避开,动作慢了一拍。
刀锋擦过他肩头,衣料裂开,皮肉像被火烧过一样一阵刺痛。
“小侯爷!”
身后老兵怒喝。
有人搭弓,却因燕珏离得太近,一时不敢放箭。
那北蛮骑兵显然看出了燕珏生涩,眼中凶光更盛,他调转马头,弯刀在掌心一翻,直取燕珏颈侧。
马蹄踏碎地上的瓦片,火星和泥水一同溅起。
燕珏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站在演武场边对他说:“小珏,刀不是拿来好看的。你若拔了刀,便要知道自己为何拔刀。”
那时他不耐烦,觉得父亲又要借机哄他进军营。
他把刀往架上一放,说:“我不喜欢刀。”
父亲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问他:“若有一日,你身后站着无辜之人呢?”
燕珏那时答不上来。
如今,答案就在他身后。
阿宁还蹲在那里,小小一团,连哭声都憋住了。
燕珏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手臂的麻意,迎着那一刀抬腕。
这一次,他没有只挡。
刀刃相接的瞬间,他借力错开半寸,马身斜过,手腕下压,再按着记忆里练过千百遍的招式回刀。
刀锋没入血肉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甚至不如风吹过火堆时那一声爆响。
可燕珏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看见那北蛮骑兵的表情骤然停滞,狞笑凝在脸上,眼睛睁大,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尚未被战场磨出血气的少年手中。
温热的血从刀口涌出来。
有几滴溅到燕珏脸上。
很烫。
那人从马上栽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弯刀脱手,滚到阿宁脚边。孩子终于尖叫出声,抱着布老虎往后爬,爬了两步又被地上的尸体吓得不敢动。
燕珏坐在马上,没有动。
他的刀还停在半空。
血顺着刀刃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泥里,很快被踩得浑浊,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杀人了。
原来刀入肉、入骨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书上“斩敌”两个字,也不是战报里“毙敌若干”的墨迹,是一瞬间的阻滞、一阵温热的血、一个活人睁着眼倒下去,再也不会动。
“小侯爷!”
老兵一把扯住他的马缰,几乎是吼道:“战场上发什么愣!想死吗?”
燕珏猛地回神。
巷口另一名北蛮骑兵已经冲来,手中短斧直朝他劈下。老兵横刀挡住,反手将人逼退,怒声道:“你杀人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还敢往最前头冲!”
这话像一鞭子抽在燕珏脸上。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老兵没有时间理会他的难堪,只对后头士兵喝道:“把孩子带走!别让他再乱跑!”
两名兵士冲上前,抱起阿宁往村口撤。阿宁被抱走时仍死死看着燕珏,手里那只布老虎被他攥得变了形,破布里露出一点棉絮。
燕珏握刀的手仍在抖。
不是故意的。
他越想握紧,手指越不听使唤。刀柄上沾了血,滑腻而温热,他几乎怀疑下一刻刀便会从掌中脱落。
远处周循已经带人压向北坡,弓手列开,箭矢一轮一轮射出,将撤退的北蛮骑兵逼得不得不放慢速度。被缚的两名村民跌跌撞撞跑回村中,其中一个腿上中箭,被同伴拖着往前爬。
村里仍有火。
哭声四处都是。
有人在喊爹,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废墟里徒手扒着烧塌的梁木,指甲被磨出血也不肯停。井边排起一队人,木桶来回传递,可北风太硬,火舌被吹得东倒西歪,扑灭一处,又卷上另一处屋檐。
燕珏翻身下马时,膝盖竟有些发软。
他强迫自己站稳,把刀上的血在地上甩了一下,却甩不干净。
林以规不知从哪里冲过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刀也拔了出来,却干净得没有半点血。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燕珏,喉结滚了滚。
“你……”
燕珏没看他:“阿宁呢?”
“被带到村口了。”林以规道,“没伤着,只是吓坏了。”
燕珏点了点头。
他想说那就好,可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口。
林以规平日话最多,此刻也少见地沉默。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北蛮人,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原来人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燕珏道:“你没杀过?”
“没有。”林以规苦笑,“我在上京最多同人打架,打破头都算大事。哪见过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你呢?”
燕珏沉默片刻。
“也没有。”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从上京来,衣食锦绣,长在高门深院里。哪怕听过再多边报,看过再多战策,终究隔着一层纸。直到这一刻,那层纸被火烧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实。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小孩的哭,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
燕珏循声望去,看见方才那个抱着孩子逃出来的妇人跪在粮仓旁。她怀里抱着一个男人,男人半边身子被烧伤,胸口还插着一支短矛,已经没了气息。
阿宁被兵士牵着站在几步外。
孩子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抱着布老虎,怔怔望着那男人。
“爹?”他小声叫。
妇人的哭声骤然一滞。
她回头看见孩子,脸上像是被什么狠狠撕开。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用满是血污的手朝孩子伸过去。
阿宁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那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丈夫的尸体,整个人佝偻下去,哭声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一声一声挤出来。
燕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救下了阿宁。
却没有救下阿宁的父亲。
他杀了那个北蛮人。
却阻止不了小杨村烧成这样。
他来得很快。
可还是太迟。
林以规别开眼,声音发紧:“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燕珏没有答。
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轻轻松松答出来。
战场上死一个人,留下的不是一个空位,而是一整个家塌下去。父亲死了,孩子的天塌一半;儿子被掳,父母的命也像被掏空;一把火烧了粮仓,或许整个冬天都要靠别人接济才能熬过去。
而战报上写来,最多不过一句:小杨村遇袭,死伤若干。
死伤若干。
燕珏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冷得刺骨。
周循很快带人回来了。
他身上沾了血,甲叶上还挂着一支断箭。被掳的两个村民救回来了,一个重伤,一个昏迷。北蛮轻骑丢下不少粮袋,从北坡退走,因担心有伏兵,周循没有追远。
“小侯爷。”周循下马行礼,“敌骑已退。末将无能,未能全歼。”
燕珏看向北坡方向。
远处烟尘未散,荒原上还能隐约看见几道马蹄拖出的痕迹。那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群撕咬完猎物便迅速退入雪野的狼。
“不是无能。”燕珏道,“你做得对。”
周循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燕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发抖的手,把刀慢慢收回鞘中。
刀刃入鞘时,血迹在鞘口蹭出一道暗红。
他看见了,却没有擦。
“清点伤亡。”燕珏道,“救火,救人,能搬走的粮都搬到村口。派人查村中还有没有躲藏的百姓。北蛮既然敢来第一次,未必不会折返。”
周循应声:“是。”
军士们很快分散开。
有人灭火,有人救治伤者,有人把尸体抬到村口空地。驿站来的几名驿卒也赶到了,带着水囊、草药和粗布。小杨村幸存的村民像终于从惊恐中缓过神,开始互相搀扶着救人。
燕珏走过村道。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一户人家的门口,老人抱着一只被烧死的羊,喃喃念着什么;另一边,一个女孩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半截木簪,怎么叫都不应;井边有个少年手臂被刀砍伤,仍咬牙提水,血顺着指尖滴进泥里。
这些人都很普通。
普通到燕珏从前或许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些人,构成了父亲口中要守的平戎关。
不是城墙,不是军旗,不是燕家世代忠烈的名声,而是这一个个会哭、会痛、会怕、会抱着亲人尸体不肯放手的人。
燕珏走到粮仓前时,阿宁的父亲已经被抬到一旁。
那个妇人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阿宁。阿宁没有哭了,只是眼睛红得厉害,小手死死抓着那只布老虎。
妇人看见燕珏,似乎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拦住。
“不必。”燕珏蹲下身,“孩子可伤着?”
妇人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有。多谢将军救他。”
燕珏看着阿宁。
孩子也看着他。
半晌,阿宁小声问:“哥哥,我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燕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点什么。
说人死不能复生,说你要好好活着,说你爹是为护粮护你们才死,说将来会有人替你们报仇。
可这些话在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面前,都显得太轻。
最后,燕珏只是伸手,把阿宁怀里那只布老虎被烧焦的边角理了理。
“你爹护住了你。”他说,“你以后要活下去。”
阿宁似懂非懂,眼泪又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那妇人忽然哽咽道:“将军,我们还能回村吗?”
燕珏抬头。
妇人看着四周烧毁的屋舍,眼里有深深的茫然:“粮没了,屋也烧了。可若进了关,田怎么办?祖坟怎么办?我们这些人,进了关又靠什么活?”
燕珏答不上来。
他从前在上京读书时,觉得天下事都有章法可循。户部管粮,兵部管军,地方官管民生。灾了便赈,乱了便平,书上写得清楚,朝堂上议得分明。
可真正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刚失去丈夫、粮仓被烧、孩子还在发抖的妇人,他才知道所谓章法在苦难面前,常常来得太慢。
他只能道:“我会让人先护你们去青石驿。入不入关,等平戎关派人来安置。”
妇人点点头,像是想谢,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燕珏站起身时,风又从北边吹来。
火势渐渐小了,烟却更浓。天已经完全黑下去,火光照着村道上的血和泥,照着尸体身上盖着的粗布,也照着燕珏尚显苍白的脸。
周循走过来,低声道:“小侯爷,伤亡大致清出来了。村中死了二十七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不计。粮仓烧了一半,牲口被抢走不少。所幸被掳走的两名村民救回来了。”
燕珏闭了闭眼。
二十七人。
在边报里,这大约仍算“小股袭扰”。
可对小杨村来说,这是二十七个家破了。
“北蛮留下的尸体呢?”燕珏问。
“共十一具。还有几匹马。末将已命人收拢。”
“带我去看。”
周循没有多问,领他往村北走。
北蛮人的尸体被放在一处空地上。因天冷,血很快凝住,黑红一片。有几名军士正在搜检兵器和随身物。燕珏走近,目光停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披风上。
那具尸体不是他杀的。
此人胸口中箭,侧脸有一道旧疤,皮甲外系着一枚暗红色的狼牙饰物。那饰物用黑绳穿着,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火焰,也像某种兽爪。
燕珏弯腰拾起。
周循脸色微沉:“狼牙赤绳。”
“哈涉部?”燕珏问。
周循看了他一眼,点头:“不错。小侯爷从何处听说?”
“方才老兵说过。”
周循沉声道:“这一支近几年在北境很活跃。哈涉是北蛮年轻一辈里极凶狠的一个人,听闻其父死在永定侯刀下,所以他对燕家军恨之入骨。淇水一役中,也有他的影子。”
燕珏握着那枚狼牙,指节微微收紧。
“我父亲的死,与他有关?”
“战报未明。”周循道,“但哈涉部参与了淇水围杀,这是军中都知道的事。”
淇水围杀。
这四个字落进燕珏耳中,像冰块沉入水底。
父亲战死的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
可一路北上,他已经无数次想象过。冰天雪地,孤军被围,战马嘶鸣,燕家军旗倒在淇水河畔。父亲那样一个人,最后究竟是如何死的?是力竭而亡,还是被乱刀拖下马?他临死前有没有回头看过平戎关的方向?有没有想过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在上京?
燕珏收起狼牙赤绳。
“这东西留下。”
周循道:“是。”
远处,林以规正帮着士兵把伤者抬到村口。
他大约从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笨拙,衣摆上全是灰,脸上也蹭了一道血。一个伤兵疼得乱动,他险些被带倒,气急败坏地骂了两句,却还是咬牙把人扶稳。
燕珏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素来不正经的林二公子,似乎也在这一夜被火光烧掉了些什么。
林以规察觉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片刻,谁也没笑。
夜色更深时,村里的火终于彻底压住了。
幸存的百姓被聚到村口,伤者先行送往青石驿。几个不愿走的老人抱着门板不肯松手,哭着说祖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兵士劝不动,最后还是那个驿丞上前,哑着嗓子说:“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先活着。
这话很粗,很轻,却比燕珏从前读过的许多圣贤句子都重。
燕珏站在村口,看着一队队百姓被扶上临时腾出的车。
阿宁和他的母亲坐在一辆板车上。孩子似乎哭累了,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抓着那只布老虎。车轮动起来时,他忽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朝燕珏看来。
燕珏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刀。
刀在鞘中,沉默无声。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和离京时不同了。
那把刀见了血。
他也见了。
周循走到他身侧:“小侯爷,此地不宜久留。北蛮虽退,但不排除回头探查。我们应护送百姓先回青石驿,等平戎关援兵到了再议。”
燕珏点头:“走。”
话音刚落,北边荒原上忽然又起了一阵烟尘。
起初只是很淡的一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可很快,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马蹄声隔着风传来,整齐而急促,不似散骑游掠,倒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疾驰。
村口兵士立刻警觉。
“戒备!”
弓手迅速列阵,骑兵翻身上马。刚从火场里逃出的百姓吓得缩成一团,有孩子又哭起来。
林以规一把拔出刀,脸色比方才还白:“不会又来了吧?”
燕珏没有回答。
他望着烟尘来的方向,手再次按上刀柄。
掌心还有血干后的黏意,贴着刀柄,冰凉又粗粝。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夜风卷起残烟,遮住荒原尽头。燕珏只能隐约看见一线黑甲从风雪里压过来,像一道沉默的铁流。
周循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一怔。
“小侯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不是北蛮。”
燕珏的心脏重重一跳。
下一刻,风将远处军旗吹开了一角。
火光、夜色、烟尘之间,那面玄底银纹的燕字旗,终于从荒原尽头显露出来。
燕珏站在村口,忽然说不出话。
他知道,平戎关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