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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边 燕珏从上京 ...

  •   越靠近边关,风便越冷。
      风从北岭方向一路卷过来,夹着细碎的沙砾,刮在人脸上,像刀背一下一下擦过皮肉。
      燕珏掀开车帘时,正有一阵风从荒原尽头压来。
      官道两侧没有上京城外那样齐整的杨柳,只有枯草、乱石和被风吹弯的矮树。远处山脉连绵,青灰色的山影压在天际,像一道沉默的墙。
      再往北,越过那片山口与河谷,便是淇水旧战场,也是北蛮铁骑南下时最常踏过的路。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沉闷声响。随行的兵马一路向北,辎重车在队尾拖出长长的印子,马蹄踏碎薄冰,偶尔溅起一点浑浊的泥水。
      “小侯爷”
      车外有人驱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燕珏侧过头。
      说话的是此次随他北上的副将周循,此人年近三十,原是禁军中人,行事谨慎,话不多,一路上对燕珏虽恭敬,却也始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度。
      “按脚程算,最多两三日,便该到平戎关了”周循道,“前头过了青石驿,再走一段,就是平戎关的外防地界。那边风硬,小侯爷还是放下帘子吧”
      燕珏没有立刻应声。
      他望着远处,半晌才问:“青石驿还在?”
      周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还在。只是听说淇水一役后,附近几处小军镇都受过袭,青石驿也烧了一半,如今只剩驿卒和几队巡兵守着。”
      “烧了一半”燕珏轻轻重复了一遍。
      周循低声道:“边地近来不太平”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细砂撒进了风里,磨得人耳根发疼。
      边地近来不太平。
      可,边地何时真正太平过?
      燕珏记得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问过父亲。那时他还小,站在侯府后院的树下,手里抱着母亲刚给他做的新披风,看见父亲披甲归来,甲叶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永定侯燕怀山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等小珏长大了,边关就太平了。”
      那时燕珏真的以为长大是一件很快的事,太平是一件只要盼着便会来的事...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那句话并非许诺,只是哄孩子。
      这世上没有自己来的太平。
      燕珏放下车帘,却没有坐回软垫上。
      车厢里燃着一只小手炉,炉中炭火微红,暖意被隔在方寸之间,外面的风声却仍能透过帘缝钻进来。
      他低头看向膝上的木匣,木匣是旧物,匣角包铜,铜面被摩挲得发亮,里面装着信。
      一封又一封,按年月压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的字,他再熟悉不过,沉稳,端正,规矩得近乎克制。
      燕珏的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封信上。
      那是四年前的第一封。
      彼时他刚到上京不久,被召入东宫做太子伴读。上京繁华,朱门高户,十里长街,灯火彻夜不熄。
      人人都说他是永定侯府的小侯爷,是燕氏这一代最金贵的人,入宫伴读,将来是要给太子当肱骨之臣的,这是陛下看重燕家,也是太子亲近旧臣,更是侯府的荣光。
      只有燕珏自己知道,他不是风风光光来地上京。
      他是逃来的。
      十四五岁的少年,最不肯承认自己怕什么,可那时他确实怕了。
      怕自己看燕堂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怕那人一靠近,他就心烦意乱,怕自己明明想离他远些,却又忍不住寻他的影子。更怕有一日,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被人看出来,被父亲看出来,被母亲看出来,被燕堂看出来...
      所以当朝廷召他入京给太子伴读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了,没看父母的想法,火急火燎地就把圣旨接了。
      临走前,他还故作轻松地问燕堂:“兄长可有喜欢的女子?”
      燕堂那时正在替他整理马鞍,闻言抬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
      “没有”
      “怎么会没有?”燕珏站在阶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事,“你年纪也不小了,父亲母亲迟早要替你议亲。上京城里的公子们,像你这年纪,哪一个不是早早有了心上人?”
      燕堂沉默片刻,道:“我平日多在军中,遇不到什么女子。况且男儿立业在先,成家之事,日后听侯爷和夫人安排便是。”
      那时燕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明知道燕堂这话答得再寻常不过,可还是觉得刺耳。于是他走下台阶,站到燕堂面前,仰头看他,带着点少年人不讲理的骄矜:“那你答应我”
      燕堂问:“答应什么?”
      “等我先成婚”燕珏说,“我没成婚之前,你不许成婚”
      燕堂看着他。
      风从廊外吹进来,檐下铜铃轻轻一响。那时他们都还年少,燕堂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比燕珏高出许多,沉默站着时,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燕珏被他看得心虚,却仍梗着脖子道:“你答不答应?”
      燕堂最后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所以那一点笑意显得格外浅,也格外纵容。
      “好”他说,“听你的”
      燕珏当时只觉得自己赢了。
      许多年后再想起,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赢。只是一个少年把自己不敢承认的私心,包上一层任性的糖衣,硬塞到另一个人手里。燕堂不知其意,却照单全收。
      后来燕珏去了上京。
      他总觉得上京的繁华,该是能磨掉那些荒唐心思了。
      东宫里有太傅讲经,有帝师授课,有王孙公子往来,有春宴秋猎,有高楼灯火,有满城女儿家的罗裙香风。他在那富贵窝里待了五年,听过无数称赞,也见过无数风月。
      可燕堂的信还是每月一封送来。
      风雨不误,寒暑不断。
      一开始送信的小厮还会问:“小侯爷可要回信?”
      燕珏每回都说:“放着吧”
      后来小厮便不问了。
      那些信一封封压进木匣,像一场不肯停的雪。燕珏从不拆,却也从不丢,他怕一拆开,那些自以为压下去的东西便会活过来;更怕有一日信不再来了,他连这点怕都没有了。
      他指尖在信封上停了许久,木匣被重新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车外风声更紧。
      燕珏闭了闭眼,脑中却浮起太极殿前的雪。
      正德元年,冬,新帝即位未久,北境急报入京。
      永定侯燕怀山战死淇水,尸骨未归,平戎关旧部折损过半,北蛮趁势南压,连破两处前沿军镇。
      边报送抵上京时,朝野俱惊。
      那一日,燕珏跪在太极殿前。
      雪下得很大,落在肩头,又融进衣料里。殿中诸臣议论纷纷,有人说燕家新丧,小侯爷不宜赴边;有人说他少年未历战事,贸然回关只会乱了军心;也有人沉默,只拿眼去看高座上的新帝。
      新帝也看着他。
      隔着十二旒冕珠,李轩那张脸仍是熟悉的。
      燕珏曾与他同窗多年。太傅讲经时,太子永远坐得端正,燕珏却常在书册下面压闲书。每回被发现,太子都会替他遮掩几句。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一个是东宫储君,一个是边将之子,二人之间虽有君臣名分,却还没有被君臣二字隔得太远。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李轩从太子变成了新帝。
      而他成了永定侯府最后一个能披甲的人。
      “燕珏”李轩在高处唤他。
      不是“小珏”,不是“小侯爷”,而是“燕珏”。
      那两个字从高台上传下来,冷静、端正,也生分。
      燕珏俯身叩首。
      “臣在”
      “你可知你这一去,未必回得来?”
      “臣知道”
      “你父战死,母病故,燕家如今只剩你一个。你若再有闪失,朕如何向永定侯府交代?”
      燕珏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那一瞬间,他想起母亲。
      侯夫人病故的那个春天,他还在上京。
      那时太傅正讲《春秋》,东宫的海棠开得正盛。他接到家书时,母亲已经走了三日,家书上说夫人去得安稳,临终前还念着小侯爷在京中要添衣,要好好吃饭,要少同那些不着调的王孙公子们胡闹。
      燕珏看完那封信,坐在东宫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李轩陪了他一夜。
      那一夜,李轩没有劝他节哀,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替他把凉透的茶换成热的。快天亮时,才低声说:“小珏,等父皇准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可那一年,皇帝没有准。
      朝中有事,北境也有事,永定侯府需要稳,东宫也需要稳。所有人都有不得已,所有人都有大局,只有燕珏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件事,成了一根刺,沉沉扎在他心口。
      他那时没有哭。
      直到后来某一日,他收到燕堂的信。
      信封上只写着一句:小珏,夫人临终前很惦记你。
      燕珏看了一眼,便把那封信压进了匣底。
      从那以后,他更不敢拆燕堂的信。
      太极殿前,雪落无声。
      燕珏终于抬起头,道:“陛下,正因燕家只剩臣一个,臣才更该回去。”
      殿中倏然静了。
      李轩看了他许久。
      半晌,他问:“你是为燕家回去,还是为你父亲回去?”
      燕珏没有立刻答。
      若说为燕家,自然是冠冕堂皇的答案;若说为父亲,也算人子之情。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回去,不止为这些。
      他为父亲尸身未归,为母亲临终未见,为燕家碑上未刻完的名字,为平戎关风雪里的那些旧魂。
      也为那个四年间每月给他写信,而他却总是不敢拆的人。
      可这最后一条,他谁也不能说。
      于是燕珏只是再次叩首。
      “臣为平戎关回去。”
      殿上许久无人说话。
      最后,李轩道:“准。”
      燕珏起身时,膝盖因跪得太久而刺痛,险些站不稳。他扶了一下袖口,抬头时看见新帝已经从御座上走下玉阶,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殿中臣子都低着头。
      新帝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你一定要去?”
      这一句,不像是君问臣。
      燕珏望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东宫花树下,他也曾问过太子:“若有一日,殿下成了陛下,会信燕家吗?”
      那时太子没有答,只看着他笑。
      如今,他又想问。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少年时问出口,尚且能算天真,到如今再问,便是不知分寸了。
      燕珏只垂眸道:“陛下,平戎关不能没有燕家人。”
      李轩沉默片刻,最后道:“燕将军,平戎关就交给你了。”
      燕将军。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风雪更冷。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燕珏睁开眼,才发现队伍已经缓了下来。
      周循在外头道:“小侯爷,前头便是青石驿。天色将晚,是否在此修整一夜?”
      燕珏掀帘看去。
      所谓青石驿,与他记忆中的边地驿站已有很大不同。驿墙塌了半边,外头临时扎了木栅,几名驿卒裹着旧棉甲站在风里,见大军过来,忙不迭迎上前。驿站旁边有几户人家,屋顶被火燎过,黑乎乎一片,新补的茅草压在上头,颜色格外突兀。
      再远一些,是一座废弃的烽燧。
      烽燧立在荒坡上,半截被烟熏黑,像一根断骨。
      燕珏下了车。
      脚踩到冻土上时,寒意从靴底直往上钻。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目光却仍停在那座烽燧上。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胡子花白,腿脚似乎不太利索,行礼时险些跪不稳。
      “小侯爷一路辛苦”
      燕珏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礼”
      驿丞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恍惚,随即低声道:“像,真像”
      燕珏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从小听过太多人说自己像母亲,眉眼清秀,气质温和,不像边将之后;也听过太多人说燕堂像父亲,沉默、锋利、天生该上战场。可此刻这老人看着他,说他像,想来不是像侯夫人,而是像某个曾在边地风雪中来去的燕家人。
      “您见过我父亲?”燕珏问。
      驿丞忙道:“见过,见过。侯爷每年巡边,都要经过青石驿。有一回北蛮小股骑兵越过山口,烧了河湾村,侯爷亲自带兵追出去,把被掳的孩子都救回来了。”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眼圈忽然有些红。
      “那时候啊,只要听说燕家军来了,咱们心里就稳了。”
      燕珏没有说话。
      “后来……”驿丞叹了口气,“后来淇水那一仗,侯爷没回来。郭将军把兵收回主关,前头几处军镇也撤了不少人。小杨村、柳沟村那些地方,就时不时遭北蛮轻骑袭扰。不是大军,就是几十上百人的散骑,烧了就跑,抢了就走。咱们也知道主关兵力吃紧,顾不上处处,可那些村里还有人啊。”
      周循皱眉:“既然危险,为何不迁入关内?”
      驿丞苦笑:“大人说得容易。祖坟、田地、牲口、粮仓,都在那里。再说,入了关又靠什么活?边民靠地,也靠山口商路。一下子全迁走,谁受得住?”
      燕珏看向北边。
      荒原尽头,天色已经暗下去,北岭山口隐在灰蓝色暮色里。那里往外,是北蛮草场;往内,是大夏边民的村落、驿站、烽燧、军镇,再往南,才是平戎关主城。
      他忽然明白,平戎关从不是孤零零一座城。
      它前面有山口,有河谷,有烽燧,有驿道,有一座又一座小村。那些地方像城墙外伸出的手指,平日里替主关探风、传信、供粮、通商。一旦主关收缩,最先被刀砍断的,也是这些地方。
      而父亲曾经守着的,不只是那座高大的关城。
      还有这些低矮的屋檐,炊烟,田地,孩子,老人。
      还有无数在战报里只会被写作“死伤若干”的人。
      驿中很快安排了热水和干粮。
      随行军士分批修整,辎重停在院外。燕珏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沿着驿站外的土路走了一段。
      林以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是耐不住冷,身上还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手里却拎着一块干硬的饼,边啃边跟上他。
      “我从前听人说,边关苦寒,还以为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文人夸大其词。”林以规抬手用大氅挡风,脸被吹得有些发青,“如今才知道,他们说得还含蓄了。”
      燕珏瞥他一眼:“后悔了?”
      “有点。”林以规答得坦然,“上京的酒楼暖和,姑娘也好看。我原该在那儿喝酒听曲,而不是在这里啃这块能砸死人的饼。”
      燕珏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林以规哼笑一声:“那不成。我要是现在回去,满上京的人不都要笑我林二公子没出息吗?”
      “你什么时候在意旁人笑不笑你?”
      林以规闻言,沉默了一瞬。
      风吹起他鬓边碎发。他平日总是懒散,眉眼里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富贵气,此刻站在荒凉驿道上,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安静。
      “从前不在意。”他说,“如今想在意一回。”
      燕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林以规,尚书府家的二公子,惯爱调皮捣蛋,满上京都知道是个不正经的混球。本应该在上京混吃等死一辈子,可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硬是说什么要来边关见世面,全上京都觉得他疯了,尚书夫人哭着吵着却也劝不住。
      燕珏知道林以规跟来边关,并非全为历练。只是那人嘴严,平日又惯会用轻浮遮掩真心,不愿说,旁人便也问不出来。
      更何况,燕珏自己尚且有不能言说的事,便也无意逼问旁人。
      二人正要回驿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踏碎暮色,几乎是从北边荒道上撞过来的。驿卒最先变了脸色,守在木栅旁的巡兵立刻握紧长枪。
      燕珏停住脚步。
      周循也从院中大步出来:“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骑冲至驿前。
      马上的斥候浑身是土,肩上还有未化的雪,勒马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滚鞍落地,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
      “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风在这一刻仿佛停了一瞬。
      斥候抬起头,脸色惨白。
      “前方二十里,小杨村方向,发现狼烟!”
      燕珏的手指缓缓收紧。
      远处天色彻底沉下来,北风卷过荒原,吹得那座半毁的烽燧呜呜作响,像有人在暮色里低声哭。
      而平戎关,还在更北的风雪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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