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里》隅生南蔷

42、鬼霸或诡霸 为何只他一

　　金锵看顾离是真生气了，跟以往的生气形式完全不一样，不敢再逗他，而是保持着蹲着哄小孩的姿势，两只手轻轻捉住那坐在高高椅子上的大孩的一双手。

　　顾离的膝盖承受着平整摊开、摞在一起的十几条背带裤的真实重量，以及两双成年男性的手握在一起的奇妙重量。

　　两人此时的姿势，刚好形成一个仰望和俯视的视角。

　　金锵仰头看着顾离一双眼睛，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乞求：“惹你不高兴，是我的错，气大伤身，你不要生气。”

　　顾离有生气的理由，好心好意给他买衣服，但没买到他心坎上的金锵，其实也完全不用惯着他。

　　金锵此刻大包大揽诚恳认错的态度，多少有些出乎顾离的意料。

　　金锵怎么就不能硬气回怼：“我就按自己的喜好买了！”“装扮自家的小孩还要经过小孩同意？”“你爱不爱穿，不穿就光着！”诸如此类的大家长式的野蛮解释或豪横的据理力争。

　　顾离原本等着接招的，见他这样，心里先是涌起温柔和怜惜的情愫，继续又莫名觉得生气，心说我是什么了不得的高高在上的人物，值得你这样卑躬屈膝，金锵你还能再卑微点吗！

　　心里那些持续涌动着的温柔和怜惜，连同一开始的生气，以及此刻变本加厉的生气，让顾离看着金锵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金锵或许做鬼及诡王太久，不太能理解普通人顾离这种复杂的眼神，以为越解释越惹人不高兴，姿势也就越发低微。

　　金锵微不可察地清了清嗓子，喉结轻轻滚动两下，轻声说道：“我不该自作主张，要是不喜欢，我们买新的，你和我一起挑选，这样我就不会再闯祸了。”

　　顾离觉得，倘若两人面前恰巧有片尘埃，金锵估计会主动陷进去。堂堂诡王，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顾离轻轻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给我买这种裤子？”

　　“有方便日常劳作的考量，也有自认你穿上很是赏心悦目的私心。搭配上完全不用费心思，随便套在T恤、衬衫外面就能出门干活，利索干练的同时又显得很文艺。”

　　“想着你穿这样的衣服在田间、山头走动，应该是很显眼的，我不论站在哪里，视线四处晃上那么一圈，就能锁定目标，一逮——”

　　金锵似是忽然意识到，这种常规的调侃极有可能再度惹恼顾离，生生止住“一逮”后面的“一个准”，及时纠正道，“一眼就能看到你，找到你。”

　　“另外我也没有拿你当小孩，在我的认知里，这就是阳光帅气的文艺青年劳作时该有的装扮。可不经征询乱买就是不对，再加上我家顾离眼光好，审美高，又是轻易不肯低头的性子——”

　　顾离看他正经着正经着，开始有胡诌的趋势，赶忙打断他，“好，我知道了。”

　　随后，顾离目光扫过架子，包裹已经全部拆完，拆出来的东西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回架子上，金锵也已经把杂乱的地面收拾干净。

　　顾离用眼神示意金锵将自己膝盖上的一摞裤子抱走，自己则起身拿了两把剪刀，又取了架子上的衬衫、T恤，同金锵坐到沙发上，开始修剪商标、水洗标和偶现的线头。

　　为方便随后的清洗，两人修剪后的衣服裤子，自觉按颜色分了类。

　　期间两人默默做事，并未交谈。

　　顾离修着、剪着，心里开始翻涌可以形容为欢喜或雀跃的情绪，同时伴随着一种居家过日子的踏实感。

　　此外，顾离心里还萌生出一种诡异的爽感，这样琐碎的事，他竟然和诡王一起做！

　　顾离的爸爸妈妈活着时，自是尽心尽力陪伴他，但他们也是真的忙。记忆里，鲜少有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静静做事的时光。

　　尤其是爸爸，除了偶尔在家吃一两顿饭，饭桌上闲聊几句，从不和他们母子共同外出，顾离后来知道这是他对家人的保护。

　　顾离的妈妈同样是工作狂，常年奔走在高山野岭、热带雨林，寻找和收集罕见、珍贵的植物样本，节假日更是她自由出行的良机。

　　而顾离自己，从懂事起也有学业要忙，加上后来的航天梦加持，平日不是上学就是在家看书学习，外出除了体育锻炼就是泡图书馆，属于从小到大都特别乖顺懂事，从不让父母和老师操心的天使宝宝，长得，还特别招人喜欢。

　　顾离的外在形象，根据接触到的人的实际表现，应该算是令人惊艳的类型，但他是温和的淡颜系长相，好打交道的同时天然带着疏离的属性，似是只可欣赏、不可亵渎，所以即便样貌和成绩出类拔萃，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和表白也屈指可数。

　　顾离的小学、中学生涯，除了和品性纯良的同学友好相处，不论在哪里就读，名头最响的校霸也格外关注他。

　　这种关注的具体表现形式也颇具特色和共通性：无时无刻不罩着他，对外高调宣布顾离受我保护，谁敢欺负他我就收拾谁。而校霸自己，却像羞涩的小动物，不敢靠近顾离一丁点。

　　所以，尽管被不同的校霸罩着保护着，但顾离作为学霸，既不会跟校霸混在一起，也没打算融入他们的圈子，以致于，这些校霸长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自己如此无情无义，校霸们满腔真心，终是错付。

　　想到这里，顾离看向金锵，没来由地冲对面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金锵愣怔之际，又低头忙手里的活计，继而分析自己莫名开心的原因。

　　金锵在他的领域，也算是个“霸王”。

　　校霸们跟掌管与华夏一样大的地界，能够主宰生死的诡王比起来，那点霸气就显得微不足道。

　　然后顾离就想，或许自己天生就有招惹各种“霸”的体质和天赋，但这样的体质和天赋，多么奇怪，又诡异至极。

　　顾离再次看向金锵，想到他在“霸”界的称呼——鬼霸或诡霸，忍不住笑出声来，乐得就差捶腿和原地打滚了。

　　金锵的读心技能此时完全处于失效状态，好奇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顾离好不容易止住笑，不打算告知金锵前因后果，只说结论，“在我这里，只有你的真心，没有错付。”

　　顾离说完不再理会金锵，自顾起身去往厨房区域，看着食材略微思忖，就开始淘米煮粥。

　　期间，顾离转头看金锵，鬼霸或诡霸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傻乐呢，怪不得没有追着自己问，为何只他一人，真心没有错付。

　　在顾离处理其他食材时，金锵也没闲着，他先是将颜色最浅的衣裳塞进洗衣机洗清，又从衣柜中找出两人晚上要穿的睡衣、拖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来，在新稿纸上写写画画。

　　等到顾离将两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绿油油的凉拌茼蒿端过来，金锵赶紧将稿纸搁到一旁。

　　此时临近晚上10点，不吃东西到半夜可能会饿得抓心挠肝，吃点清淡营养的简食正好。

　　吃了宵夜，金锵将顾离按在原位消食，自己收拾厨房，随后将洗好的第一筒衣服晾好，又接着洗第二筒，这才催促一直看着新画稿的顾离去洗澡。

　　顾离有点舍不得放下画稿，那是金锵用心设计的墓碑和墓穴，也即顾离父母未来的安身之所。

　　金锵并未将二人的墓穴做成一个通间，而是并排的两个独立空间，中间的隔墙上设计了一道活动门，这样爸爸妈妈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走动、交流起来也方便。

　　当然，这不过是活着的人对逝者寄予的美好遐想。

　　金锵不见得有多了解顾离父母的性情和相处模式，他这样设计，只是基于最基本的理解和尊重，但还真让他猜着了，这就是顾离父母的相处模式，他们感情很好，彼此深爱，但各忙各的，也，各睡各的。

　　不像他和金锵，虽然已经知晓彼此心意，但关系尚未确定下来，金锵就非要跟他挤在一张床上，不论是在金锵家，还是这房车，抑或是待盖的石头材质的新家……

　　顾离将画稿放下，抿了抿嘴唇，再张嘴时，对金锵说了声“谢谢”，因为是替父母道的谢，金锵这次并没有像顾离上次说“谢谢”时调侃他“生分”，微微点点头，欣然接纳顾离的谢意。

　　顾离洗好澡，开始在洗浴间找吹风机。

　　没找着。

　　顾离有一种预感，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外走，金锵手里果然拿着一只插好电源的新吹风机，站在床边等着他。

　　顾离心说，怎么又来这一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金锵走去，乖乖在他身前坐下。

　　顾离来到金锵家的第一晚，由于金锵执意要当托尼老师，顾离的脑袋和头发不得不陷于金锵的五指山也即魔掌，任之玩之弄之。

　　顾离隔天洗澡时，特意从床头柜里摸走吹风机，放到浴室镜子边的架子上，之后每次都是自行把头发吹干才走出浴室。

　　对此，金锵并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再次强行触碰顾离的脑袋。

　　顾离本以为他就玩那一次，当托尼给人吹头发的瘾并不大，没想到，由于自己的疏忽，此刻再次让他逮着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