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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载寒梅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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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空中雨零星散。
林元絮伏在案前,揉着自己发酸的胳膊,鼻尖微微泛红。
该死.....好像染了风寒。
林元絮叹了一口气,应当是今日被卫无依拖着操练一天,自己这破壳子......
想起今日卫无依摇头晃脑地说起自己的“玄幻”身世,林元絮止不住笑了出来。
他林元絮在寺庙生活了十六年不谙世事不假,但这些年来他饱读诗书,师傅也教了他许多。
因此,卫无依的身份,他看破了。
当时他第一次向林元絮拱手时所露出的不仅仅是腰间的佩剑,还有那枚令牌。
应当就是师傅曾与他讲过的先帝身边影卫所佩的令牌了。
想到此处,他的眉头微蹙。
凉风袭来,原来是禅房的门被吹开了。
林元絮起身,正欲关门,一双修长的手握住门框。
苏衔月随即探出头来,露牙笑道:“呦,元絮亦未寝啊。”
林元絮无奈顺着他的力气开了门,道:“世子莫不是翻墙进来的吧。”
苏衔月闻言居然也不尴尬,做出一副“你懂我”的样子挺起了胸脯。
林元絮被他逗得勾起了唇角,道:“进来吧。”
苏衔月走进他居住的禅房,屋内布置十分清简。
“你一直住在这里么?”
苏衔月看向他,轻声问道。
林元絮从案前端了一段红烛放到木桌前,示意苏衔月坐。
“世子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红烛摇曳,烛影斑驳下,苏衔月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林元絮。
他的思绪回到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
承安七年,彼时他七岁,他的父亲,也就是临渊侯苏崇凛接到先帝密令,二人深夜潜入寒梅寺。
寺院中,一位身着僧服的和尚正低头端详着他怀中尚在襁褓的孩子。
正是静圆师傅。
当时静圆见了二人,掏出圣旨,因他当时年幼所以圣旨内容也记不太全。
只记得静圆说罢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块又放回自己的怀中,另一块交给了苏衔月。
七岁的苏衔月不解深意,在旁的苏崇凛蹲了下来,用眼神示意静圆师傅凑近一些。
静圆俯身给苏衔月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
苏崇凛与七岁的苏衔月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雪带来的微哑。
“衔月,你今日所见、所握之物,是半分性命。襁褓里这孩子生来便背负天下流言,往后半生,他无一日安生。”
苏崇凛顿了顿又道,:“为父年岁渐长,手中兵权终有一日不能护他,我把这份托付交给你。不必争、不必抢,只要他尚有一线危难,你便要挡在他身前。”
“玉佩两半相合,才是完整的先帝遗愿,你记牢,此生不可负这梨花树下一面之缘。”
.......
恍惚之间,苏衔月竟觉此夜是与十六年前多么相似,只是那个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已是长成这副模样。
苏衔月垂眸,低声道:“今日接了陛下旨意出征,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放心不下你......。”
林元絮闻言问道:“是边疆战事吃紧了吗?可朝中尚有良将,洛将军不是还在京城,怎么会突然让临渊侯出征?”
苏衔月笑道:“陛下圣意就不揣测了......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林元絮看了他一眼,边倒茶边道:“这不是算准了世子殿下要来。”
“哈哈哈哈你算准本世子要来,还不开门,逼得本世子翻墙,本世子该怎么罚你呢。”
苏衔月忍俊不禁,拿着手中折扇不由得敲了下林元絮的脑袋。
说罢,苏衔月突然凑近,他本就生的俊朗,又是一双走到哪都含情的桃花眼,与他对视,林元絮的身子不由得向后倾了一下。
苏衔月见状眉眼又弯了一个弧度。
看着林元絮这副模样,他声音低沉,又有些温柔。
“你以后不要唤我世子殿下,唤我表字,景珩。”
林元絮薄唇微张,又立即抿起,随后点了两下头。
“真乖。”
苏衔月笑笑,身子坐回去,道:“静圆师傅可为你想好了表字?”
林元絮点头,正欲开口却被苏衔月打断。
“我不喜欢‘清寒’这个表字,有些太疏离了,以后我只唤你‘阿絮’可好?”
林元絮微微睁大了眼,道:“你怎知我的......。”
苏衔月起身,道:“阿絮,很多事情现在没有办法全盘托出,但希望你相信我,相信静圆师傅。”
“你如今官职压身,两年后应当便可行加冠礼。”
“切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罢回头深深看了林元絮一眼,便离开了。
林元絮看向门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只觉异常烦闷。
他将长发挽起,走到庭院中。
抬头,今夜月明,但紫微星忽闪忽灭。
林元絮神色骤然凝重,自袖中取出一方乌木六壬式盘,盘上金粉细刻二十八宿、天干地支,纹路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的指尖轻转上层天盘,一圈圈比对夜空星轨,指尖摩挲着紫微对应的刻位,眉头越锁越紧。
盘针轻轻震颤,与天际忽明忽灭的紫微星遥相应和,他反复推演宫度对冲、辅弼星偏移之象,片刻后缓缓垂落手腕。
低声道:“紫微星明暗不定,乃是帝脉气运受煞气侵扰,旁侧星官四散失守,国基正逢动荡之劫。”
他收起式盘,月光清冷,洒在他的面庞,映射出他柔和的轮廓。
好像人人都知晓他,都知晓很多他不知晓之事,他不喜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翌日。
天光刚撕开一层灰白,京郊长亭覆着薄霜,冷风卷动道旁枯树枯枝,刮得人面颊生疼。
临渊侯府的出征仪仗早已排布整齐,黑甲铁骑列成绵长一队,兵刃在淡日下泛着冷光。苏崇凛一身厚重玄色战甲,肩背压着护肩铜片,眉宇间尽是久经沙场的沉敛,正与前来送行的朝中官员寒暄应酬。
苏衔月一身同色系轻甲,未束繁复发冠,仅用一根素银发带束起长发,往日摇扇风流的世子模样尽数敛去,腰间除了那半块寒梅半月玉,又多悬了一柄短匕首。
他频频抬眼望向通往寒梅寺的那条土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玉佩纹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昨夜禅房红烛摇曳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他本想临走前再翻墙去见一面,可五更时分圣旨再次下达,催促即刻领兵出城,半分耽搁都不许。
柳亦衡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眺望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劝慰:“世子不必挂心寒梅寺那位,我已暗中安排人手轮流值守,京中有人想动他,必先过我大理寺这一关。”
苏衔月收回目光,淡淡颔首,声音裹着霜风发哑:“劳柳兄费心。我走之后,但凡寺中有半点异动,务必快马传信边关。”
“自然。”
远处传来鼓角催行之声,苏崇凛回身唤他:“衔月,该上马了。”
苏衔月攥紧腰间玉佩,最后望了一眼寒梅寺所在的城南方向,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地上薄霜,队伍缓缓启程。
长亭之上,百官拱手相送,车马烟尘漫天,一路朝着千里之外的青海关而去。
长亭送别的烟尘消散在京郊寒霜里,青海关的方向从此隔了千里风雪。
寒梅寺这边,林元絮天未亮便醒了,独自立在梨花树下。
赵平安端着热粥匆匆跑来,见他孤身对着空旷寺门发呆,挠挠头,小声宽慰:“卫叔说世子只是去边关打仗,迟早会回来的。”
林元絮垂眸,指尖捻起腰间的冰凉玉片,轻轻 “嗯” 了一声。
昨夜苏衔月来时腰间便缀了与他成对的寒梅玉佩......
第一次在藏春苑见他、还有那次在宫墙下遇他.....包括昨夜他前来,想必都是刻意佩戴着。
那人温柔低沉的一句 “阿絮,等我回来”,还清晰回荡在耳边。
边关凶险,匈奴与金日族联兵来犯,前路刀光剑影,生死难料。
卫无依缓步走到他身侧,道:“不必忧心,我会传信给边关,同步京中动向。这两年我教你推演星象、辨识权谋,待他归来,你二人方能互为依仗。”
林元絮将碎玉收进怀中,抬眼望向天边渐升的朝阳,轻声道:“好,我等他。”
两载寒暑更迭,寒梅寺院墙年年冬日落满白梅,当年埋雀的梨花土堆,如今长满细碎青草。
这两年再没有翻墙而来的苏景珩,寺里朝夕相伴的只剩卫无依与赵平安二人。
白日天光落在禅院石案,林元絮日日跟着卫无依修习影卫防身术、推演星象。从前他只懂古籍堪舆,如今眼底沉淀了沉敛锐利。
卫无依闲时会讲先帝当年朝堂步步维艰的旧事,赵平安则总溜去京城集市,带回市井传闻、小点心,偶尔捎来王锦瑟辗转托人送来的御寒锦缎与伤药。王锦瑟也曾借上香之名独自入寺,母子隔着禅门相对,半句血缘不提,眼底压抑的疼惜藏不住,转身衣袖尽湿。
第一年京郊天灾,流民源源不断涌向寒梅寺。林元絮恪守先帝那句 “愿煎肝胆炼成药,散作千家万户粥”,每日义诊施药,开垦寺外荒地分粮救济。短短两年,“护国禅师” 的仁善之名传遍城郊百姓。
第二年边关传来消息,战事吃紧。林元絮连夜卜卦占星,将卦象飞鸽传信给苏衔月,助他与敌人斡旋。
木盒里也堆满边关寄来的书信。苏衔月从不写沙场血腥厮杀,只写关外落雪、山间野梨、形似寒梅碎石,字里行间藏绵长牵挂。
林元絮每封回信细细写下寺中梅梨四季,附上星象推演的风雪、敌军异动预警,秋冬便备好上等药材托影送往军营。
二人隔着山河互通筹谋,一人守民心,一人掌边关兵权,无声结成同盟。
两年风霜磨去了少年单薄的稚气,从前那个被困在寒梅寺、眉眼总裹着一层清冷孤涩的十六岁少年,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身形抽长几分,褪去瘦弱单薄,肩背站得挺直,常年习武练剑、上山义诊练出了利落筋骨,却依旧一身素白衣衫,衬得肤色冷白如玉,比从前更显清绝好看。
眉眼轮廓长开,凤眼不再时时含着委屈与戒备,眼尾淡垂,沉静内敛,抬眼时目光沉如深潭,不再轻易流露喜怒;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悲悯。
唯有望向梨花树、摩挲半块寒梅玉佩时,才会泄出一点柔软。站在一众香客流民之间,一眼便能让人移不开目光,却无半分柔弱易碎之感。
从前遇事只会暗自不甘、孤身硬扛,动辄直白质问林家的冷漠;如今懂得藏住情绪,与人周旋时温和有礼,内里自有分寸城府。
一个明媚的午后,林元絮用膳后卫无依将他喊至禅厅。
见他来了,卫无依道:“坐。”
两人对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是一个木案。
卫无依鲜少正色道:“元絮,一月后你便要及冠了。”
他将手边的木匣捧了上去。
“看看吧。”
林元絮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他看着卫无依,道:“卫大哥,在我看这些之前,你可否先向我坦言你的身份。”
卫无依闻言笑了笑,习惯性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
已不痛了。
“我本名为卫无依,这个不曾瞒你。”
林元絮在旁静静听着,细微的阳光透过禅窗一缕一缕折射进来,热茶上面的水汽蒸蒸日上。
“我是先帝手下的暗卫,也就是大家都传的那个影卫,且这么叫吧!”
他豪气地挥了挥手,道:“先帝身边有十二个影卫,要么出身自名门武将要么就是江湖高手,我排老七,所以都叫我影七,当然这个排名不是看身手啊,不然我肯定不是第七......。”
自觉跑题,笑了两声,随即正色道:“你在林府出生后我奉旨将你带去寒梅寺交给你师傅,之后一直暗中保护你们。”
说罢,见林元絮不语,咳了两声,将木匣打开,将信封中的信一封一封小心打开。
林元絮接过,小心展开。
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也不是辨认不清。
林元絮越看眉头越紧,看到最后落款时更是瞪大了眼睛。
随后他开始一封一封展开,仔细阅读.......
看完后,不觉中他已惊出一身冷汗。
手指微颤,道:“这些都是先帝亲笔所写的....私书?”
卫无依点了点头。
“写给....我母亲的?”
这些信,每一封的落款都清晰写下南凌的名字。
先帝的名字。
信中或有恐吓或有缱绻,每一封都写着“锦瑟”二字。
“卫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无依摇了摇头,道:“没人说得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想知道真实情况的话......。”
卫无依咧嘴一笑,机灵道:“你去找你娘问清楚不就好了。”
林元絮闻言抑制住骂他一顿的冲动。
“我与她不熟悉,只怕刚一开口就要被赶出来......。”
卫无依猛的身子一动,木案上的茶水撒了些许,他凑近道:“你马上加冠,于情于理此刻都该归家,只要距离近了些,万事皆有办法。”
林元絮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思索片刻也答应了下来。
回房后,林元絮又认真读了一遍那些信,确定自己的分析大致没有问题,便打开柜子想将信收好。
关上木匣盖子时,余光一瞥,是一匹锦缎。
王锦瑟送来的。
她时常会来寺庙上香,来这寻他,只是两人相对无言,往往都是分离后隔着禅门回望许久。
他见过她看她时的神情,眼底的那抹痛惜是藏不住的......
林元絮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不期待这些信了,一切仿佛在往其他更奇怪的方向发展,
林元絮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将行囊打包好,再将刚写好的信折好,便睡下了。
明日回去又会是怎样情景......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