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破例   晚风穿 ...

  •   晚风穿窗而过,卷走室内轻微的酒气,却吹不散卡座间骤然凝滞的气氛。
      周遭原本低声闲谈的几人尽数噤声,目光隐晦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谁都听得出来,白正初这句话根本不是简单的客套邀约。
      不要股权、不要分红、不要实打实的商业利益。
      唯独要薛听燃本人,常来夜酌。
      在江城商圈混到顶层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微妙。
      白正初手握半城暗处资源,想要和薛氏置换的利益数不胜数,随便开口都是千万级的合作红利。可他偏偏选了最虚无、最私人、最耐人寻味的一个条件。
      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试探,是拿捏,是蓄谋已久的靠近。
      薛听燃指尖轻轻抵着桌面,骨节收紧半分。
      他混迹商场多年,应对过无数刁钻谈判、虚伪寒暄、利益博弈,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定力。可此刻面对白正初轻飘飘的一句话,他心底久违的升起一丝被动感。
      太反常了。
      商人逐利,是刻在资本圈骨子里的规矩。可白正初跳出了所有既定规则,用最随性的姿态,打了一场最精准的心理战。
      薛听燃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对上白正初含笑的眼眸。
      男人的笑意很浅,挂在唇角,看似慵懒无害,眼底却清明透彻,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像是耐心十足的猎手,看着恪守规矩的猎物,第一次面对规则之外的选择题。
      “白先生说笑了。”薛听燃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态度却疏离克制,“我作息固定,极少出入私人会所,怕是没空赴约。”
      他委婉拒绝,立场清晰。
      他的世界是规整的、可控的、透明的。夜酌的隐秘、松弛、游离在规则之外的一切,都是他刻意规避的存在。频繁往来,意味着打破自己多年的节奏,意味着将私人痕迹暴露在陌生人眼底,意味着——失控。
      白正初闻言,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尴尬。
      他手肘轻搭在桌面,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暖光落在他细腻的下颌线上,褪去了商圈大佬的威压,多了几分松弛的风月气,话语却句句戳中现实:
      “薛总不是没空,是不愿破例。”
      一语道破。
      薛听燃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薛氏的合规流程、上市公司的舆论风险、你多年维持的严谨人设,我都懂。”白正初语气散漫,不紧不慢,句句贴合商圈现实,“但薛总更该懂,城西旧城改造,从来不是靠一纸招标合同就能落地的项目。”
      这话没有半分夸大。
      公开招标薛听燃赢了,凭实力、凭资本、凭合规优势,稳稳拿下了地块使用权。
      但旧城改造的水,远比普通商业开发更深。
      几十年的老城区,产权错综复杂,遗留纠纷成堆,散户产权、老旧违建、邻里纠纷、暗中囤积地皮的散户,还有各路盯着这块肥肉的资本对手。台面上的规矩能管住正规企业,却管不住盘根错节的人情旧账。
      周明远坐在一旁不敢插话,只默默点头。
      圈内人都清楚,前两年有上市房企强势拿下同片区旧改项目,仗着资金雄厚、流程合规,无视本地圈层人脉,最后被各种细碎问题死死卡住工期,拖延整整一年,亏损上亿,最后狼狈退场。
      薛听燃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
      他沉默两秒,目光沉静:“白先生想要的,仅仅是我常来坐坐?”
      “不然呢?”白正初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通透,“薛总觉得,我还能图你什么?”
      他视线坦荡扫过薛听燃规整的西装、清冷克制的眉眼,没有半分市侩的算计,却带着一种直白的、极具侵略性的打量。
      这目光太过特殊,无关利益,只关人。
      让素来冷静自持的薛听燃,莫名觉得周身的秩序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若是仅凭一面之缘的到访,就能换白先生出手兜底整个旧改项目。”薛听燃理智依旧在线,冷静权衡利弊,“这笔买卖,白先生太亏。”
      商场从无亏本的合作,所有看似让利的交易,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目的。
      白正初低低笑了一声,音色低沉悦耳,带着淡淡的酒香:“我做生意,和薛总不一样。”
      “薛总算财报、算盈亏、算风险系数,事事追求对等盈利。”他慢悠悠道,“我偏爱破例,偏爱赌一点没写在合同里的东西。”
      “比如?”薛听燃追问。
      白正初看着他,眼神笃定:“比如和薛总这个人,交个朋友。”
      朋友。
      放在两个圈层、两种资本模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之间,显得格外荒唐。
      薛听燃执掌上市集团,往来皆是利益捆绑的合作方,体面疏离,分寸分明。他没有闲暇经营无用人脉,更不会相信资本圈里凭空而来的交情。
      可他不得不承认,白正初的这句话,精准捏住了他的软肋。
      薛氏现阶段,最缺的不是资金,不是资质,不是技术,而是本地深层的隐形人脉和摆平暗地风波的能力。
      良久,薛听燃微微松口,语气依旧谨慎:“我可以抽空过来。但我时间有限,不会饮酒,也无暇参与各类圈层应酬闲谈。”
      他提前划清界限。
      到访只是交易筹码,不涉私交,不越边界。
      白正初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是终于看到这座冰冷规整的冰山,愿意为他裂开一道缝隙。
      “可以。”他答得干脆,“我的场子,我定规矩。”
      “薛总不必应酬,不必喝酒,不必迎合任何人。你想来就来,想坐多久坐多久,安静待着也好,闭目休息也罢。”
      他姿态纵容,给足了特权。
      夜酌是多少顶层圈层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地方,在这里人人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唯独薛听燃,可以随心所欲,不用遵守这里的任何潜规则。
      这是独一份的破例。
      一旁的周明远彻底愣住,心底只剩震撼。
      他混迹商圈二十年,从没见过白正初对谁这般纵容。往日里哪怕是身价数十亿的老牌老板,在夜酌也得守规矩、看分寸,谁敢肆意特殊?
      唯独薛听燃,被白正初亲手摘下了所有枷锁。
      薛听燃也察觉到了这份特殊。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第一次认真打量白正初。
      这个人看似散漫慵懒,整日泡在酒吧,像个不问世事的风月闲人,可举手投足间的掌控力、对人心的拿捏、对商圈规则的通透,远超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资本大佬。
      暗处的王者,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多谢。”薛听燃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场不对等的交易。
      “不用谢。”白正初起身,身姿挺拔松弛,不同于薛听燃的紧绷规整,他的周身尽是随性自在,“明天开始,夜酌随时为薛总留位。”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缓步走回吧台。
      背影闲适从容,轻易就让刚刚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
      卡座里的几人这才敢小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唏嘘。
      “真是开眼了,白先生居然对薛总这么特殊。”
      “这下城西项目稳了,有白正初兜底,江城没人敢暗中使绊子。”
      “薛总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看似被动妥协,实则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众人的议论声不大,字字清晰落进薛听燃耳中。
      他端起面前的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绪却微微纷乱。
      他清楚,自己今晚看似拿下了最有利的合作保障,实则彻底被白正初拿捏了节奏。
      从这一刻起,他一成不变的规整生活,多了一个不受自己掌控的变量。
      应酬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没有繁琐的劝酒,没有虚伪的拉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的核心对局已经落幕。
      夜里十点半,薛听燃起身告辞。
      周明远送他到门口,忍不住感慨:“薛总,你今天算是赚大了。白先生从来不掺和明面地产项目,这次愿意帮你,真的是破天荒。”
      薛听燃淡淡应声:“只是等价交换。”
      在他眼里,依旧是交易。
      只是代价,模糊又未知。
      走出夜酌洋房,江边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暖煦的气息,带着清冷的水汽,让人瞬间清醒。
      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梧桐树下,司机连忙上前开门。
      薛听燃弯腰落座,车厢内安静肃穆。
      助理低声汇报:“薛总,今晚城西项目的竞品方没有任何动静,相关舆情也全部平稳。另外,我们查到,城西老城区近三成零散闲置地皮,的确归属于白先生名下。”
      也就是说,整条旧改线路,大半关键节点,都在白正初的掌控之中。
      薛听燃闭眼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
      难怪所有人都说,绕不开白正初。
      这个人蛰伏暗处,无声布局多年,早已把江城的底层资源牢牢攥在手里,只是从不张扬示人。
      “回去。”他低声吩咐。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临江老街。
      后视镜里,那栋隐于夜色的白色洋房越来越远,暖黄的灯光朦胧温柔,却像一处隐秘的漩涡,悄悄留在了他心底。
      与此同时,夜酌吧台。
      白正初重新坐回高脚椅上,手里把玩着干净的调酒勺,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上。
      身侧跟着他多年的侍者林舟低声开口:“先生,真的要全程兜底薛氏的旧改项目?光是处理零散产权纠纷,就要耗费不少人脉和资源,太不划算。”
      在商言商,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亏。
      白正初收回视线,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慵懒笃定:
      “划算不划算,看怎么算。”
      “我缺地皮、缺资金、缺人脉吗?”他反问。
      林舟沉默。
      这些东西,白正初早已多得无需算计。
      “我缺的是有意思的人。”
      白正初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倒影,眼底掠过一丝深邃。
      江城商圈千人千面,大多是趋利避害、圆滑世故之辈,无趣又刻板。唯独薛听燃,干净、规整、坚韧、极致克制。
      像一块精心雕琢、毫无瑕疵的寒冰,守着自己的一方规则天地,固执又认真。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打破他的规矩,想看看这座冰山消融、失控破例的模样。
      “他这辈子太稳了。”白正初轻声道,“事事精准规划,从无偏差,从无例外。”
      “那我就做他这辈子,唯一的破例。”
      林舟瞬间懂了。
      老板从不是为了项目合作,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那个人。
      ……
      次日。
      薛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晨间九点,薛听燃准时到岗,日程表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分秒不差。
      晨会、财报审核、项目会议、合作对接,一切照旧,规整有序,仿佛昨夜那场夜酌的偶遇、那场特殊的交易,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唯独心底,多了一丝细微的变数。
      午休时分,桌面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短信,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寒暄:
      【夜酌。全天留座,随时恭候。——白】
      字迹简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薛听燃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缓缓收回。
      他没有回复。
      依旧恪守着自己的节奏,试图将昨夜的一切归为普通的商业合作,不予特殊对待。
      可直到傍晚下班,夕阳落满落地窗,助理例行汇报次日日程时,他看着满满当当的计划表,第一次主动开口:
      “明晚七点,空出一小时。”
      助理一愣:“好的薛总,需要安排工作对接吗?”
      薛听燃垂眸,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声音轻而稳:
      “不用。”
      只是,赴一场不属于他规则里的,私人邀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