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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试问卷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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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试问卷帘人
老仆带李昊洋去东厢的路上,他终于看清了李府的全貌。三进院落,前厅会客,中堂藏书,后园住人。与他想象中李清照家的规模相去不远——李格非虽是名士,却算不得豪富。青砖墁地,白墙黛瓦,廊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东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下搁着张素琴,琴弦覆着薄灰。老仆说这屋子空了三年了,上次住的是个赶考的书生,后来中了进士,就再没回来过。李昊洋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充电宝、眼镜盒、笔记本、两支中性笔、半包纸巾、一小瓶风油精。每样东西摸在手里都格外真实,仿佛在提醒他此刻并非幻梦。
但窗外的世界不真实。
他推开木窗,后园的梅枝探到眼前。花瓣上凝的露珠折射着初升的太阳,把他的脸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隔壁传来少女的声音,她在念诗,念的是“花自飘零水自流”。念完一句就停下来,半晌没有下文,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一滴墨珠终于坠落,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黑洞。
“这句不对,”李昊洋脱口而出,“‘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是下一句。”
窗外的声音突然静了。片刻后,李清照的脸出现在梅枝之间,她用笔杆挑了挑垂下来的花枝,歪着头看他:“你怎知我要写这个?”
李昊洋喉咙发紧。他说错了话。这时候的李清照应该只有十六七岁,《一剪梅》是她婚后所作,现在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笔下。他连忙摆手:“我、我随口说的。见姑娘方才念‘花自飘零水自流’,便想起前人词句,胡乱接了两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桌上摊开的背包上。充电宝的指示灯还在幽幽地绿着,在这个全是纸墨笔砚的世界里亮得刺目。“那是何物?”她问,“夜里发光的珠子么?”
“是……是西洋来的镜子。”李昊洋扯谎扯得面红耳赤,“夜里能照人用。”
“西洋?”她眼睛亮起来,“可是大食国以西的地方?家父有位朋友曾随船去过三佛齐,说那地方的人头发是卷的,眼珠子是绿的。你见过么?”
李昊洋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他听见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朗朗地道:“昨夜得了一幅米芾的墨竹,请诸位共赏——”接着是几道声音应和,有人吟诗,有人击节。
李清照把笔一搁:“是爹爹的同年们来了。你也来么?他们最爱考较年轻人的学问,你方才接词接得那样顺,定然不怯的。”
李昊洋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要见的可是北宋中后期的文人圈子。李格非、晁补之、张耒、廖正一——这些名字他从教科书上读过,此刻却要面对面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和牛仔裤,又看看李清照身上丝滑的褙子长裙,只觉得格格不入。
“我这样穿着……不恭敬罢?”
李清照抿嘴笑了:“我让丫鬟给你找身衣裳。你与我阿弟差不多身量,只是比他壮些,凑合穿一日,让裁缝量了再做新的。”
她招来一个梳双鬟的小丫鬟,叽叽咕咕嘱咐了几句。小丫头偷瞄了李昊洋好几眼,红着脸跑了。不多时捧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来,料子不算好,浆洗得倒是干干净净。李昊洋躲到屏风后面换了,腰间的带子系了三回才系对,袖子长出一截,翻折上去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袖口。
“差强人意。”李清照打量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就是这头发奇怪了些,短得像和尚。前厅的爹爹们若问,便说你是海外归来的学子,蓄发不便。”
李昊洋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三分像宋代书生,七分像穿古装的现代人。他扯了扯袖口,跟着李清照绕过抄手游廊往前面去。
前厅的门敞着,阳光涌进去,照亮满屋子的人。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位清瘦的中年人,三绺长须,眉目疏朗,正展开一幅画轴招呼众人围看。旁边几个或坐或立,有捧着茶盏品评的,有握着团扇轻摇的,还有人把画轴翻转过来看背面题跋。
“爹。”李清照跨过门槛,身姿盈盈一福,“这位是今晨来访的李公子,说是有家父故人手书欲呈。”
李格非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李昊洋身上时微微一凝,那里面有种学者特有的锐利,像翻阅古籍时辨认一个字迹的疑点。“故人手书?”他放下画轴,“哪位故人?”
李昊洋脑子里飞速运转。背包里倒是有本《李格非文集》,是后世整理的,但此刻拿出来只怕会变成白纸。他硬着头皮拱手为礼:“晚生李昊洋,祖上曾与先生有旧。此番来京,并无书信,只是……慕先生之名,想求教诗词之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嫌尴尬。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剃着不伦不类的短发,跑到当朝礼部员外郎家里要拜师学诗。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摇团扇的胖大男人笑出声来,团扇掩着半张脸:“格非兄,你这门生收得倒是有趣。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鹤衔了卷书扔在你家屋顶上,今日便有人送上门来。”
“少蕴兄取笑了。”李格非站起来,走到李昊洋面前。他矮李昊洋半个头,仰着脸看人的时候却有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你说你慕诗词之道,那我问你——‘诗言志’三字,出自何典?”
李昊洋答得毫不犹豫:“《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善。”李格非眉头微动,“那你再说说,何为诗之‘三义’?”
“风、赋、比。”李昊洋顿了顿,“但汉儒又添了‘兴、雅、颂’,合称六义。晚生以为,三义是作法,六义是体例,不可混为一谈。”
厅里的笑声彻底停了。那个叫少蕴的男人放下团扇,露出张圆润敦厚的面孔,眼睛里却精光湛然。李格非负着手在厅里踱了半圈,忽然回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便有此见识,倒也不易。”李格非望了望门外渐高的日头,“既来了,便留下用饭罢。后园有株老梅,今日恰好开了第三茬花,梅下饮酒论诗,也算不负春光。”
众人轰然叫好。有人开始搬桌案,有人去厨房催酒菜。李清照趁机凑到李昊洋身边,小声说:“我爹爹轻易不留人的,你过了他那关,八成就肯收你了。”她眼角的痣随着笑意微微跳动,“不过你可留神,晁伯伯最爱灌人酒,一壶下去能把你肚里的诗全逼出来。”
李昊洋看向正在院中指挥搬桌子的那个瘦高男人晁补之。苏门四学士之一。他拎着壶酒站在梅树下,仰头灌了一口,对着光看梅枝上的新蕊,随口吟道:“雪里已知春信至——”然后顿住,四下环顾:“下一句谁来?”
李清照拉了拉李昊洋的衣袖:“你接。”
他张口欲言,却突然想起什么——《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是李清照自己的词,是多年后她追忆故国繁华时所作。现在这个梅树下饮酒的时光对她来说还是当下,而非回忆。他嘴唇动了动,把涌到喉头的“寒梅点缀琼枝腻”咽了回去,改口道:“晚生才疏,接不上晁先生的气势。”
晁补之大笑:“倒也实诚。”他拎着酒壶走过来,拍拍李昊洋肩膀,“年轻人嘛,不怕接不上,怕的是乱接。你方才在厅里那几句对答有章法,根底是有的,就是缺些火候。多喝几杯,酒壮诗胆,喝完就能接了。”
酒是黄酒,温过了,倒进青瓷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李昊洋端着碗,看满院的人——李格非正和那位叫少蕴的胖大男人讨论米芾画上的落款,晁补之追着个穿绿袍的年轻人要他赋诗一首,角落里还有个人默不作声地剥橘子,一瓣一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
那剥橘子的忽然抬头,冲李昊洋笑了笑。他年轻得很,最多二十出头,眉目温润,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你是新来的?”他递了瓣橘子过来,“尝尝,汴京南门的蜜橘,这个时节不多见了。”
李昊洋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发齁,汁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带着些微的酒意。他忽然鼻子一酸——这种橘子再过二十几年就吃不到了,金兵南下时南门的橘园被连根掘了,种上了军马吃的苜蓿。
“我叫陈与义,”年轻人说,“字去非。你叫什么?”
陈与义。南宋初年的大诗人。此刻还是这般青涩模样。
李昊洋攥着那瓣橘子的皮,指尖按进橘络里,渗出清苦的汁液。他正要答话,余光忽然扫到院墙外掠过一道影子——那是个人影,伏在墙头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但李昊洋还是看清了。那人腰间有个银色的东西在晃动,正是今晨他在大街上看见的那枚刻符银铃。
他猛地转头,墙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野猫蹲在瓦上舔爪子。
“怎么了?”陈与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东西?”
“没、没什么。”李昊洋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把橘子皮攥进掌心揉碎了。掌心的心形疤痕突然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针尖扎那个烙印。他低头看去,疤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和昨夜图书馆裂缝里渗出的光一模一样。
前厅传来李清照的声音,她不知何时溜回去了,此刻正临窗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日光照着她新换的银簪,那簪子上刻着细小的花纹,像某种符文。李昊洋眯起眼看过去——那花纹的形状,竟和银铃骑士的铃铛面上镌刻的符咒,如出一辙。
他想起手机最后闪过的那行字。二十六年的倒计时。而他身后这满院饮酒论诗、满树梅花怒放的汴京春天,只剩下二十六年了。
掌心的疤痕又烫了一下,他摊开手掌,看见那些金色的纹路正沿着血脉向手腕蔓延,像一根正在缓慢燃烧的引线。